孔绥以为自己的耳朵长毛了,否则怎么可能听到这种毛片里才会出现的话,内容荒谬到她不敢相信这是现实发生的,撑着小炕桌,回过头给了男人一个特别纯真且茫然的眼神。
啊?
赛道分析图在炕桌上摊开,被她撑在手掌下,她保持着屁股半拉挨在榻榻米上的姿势,脖子都快拧断了。
江在野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你听到我说的了。”
“……听到了。”
眼前的人如此严肃,和那天半夜爬窗户钻进她的被窝里抱着她的人判若两人……
但奇异的并不让她感到陌生。
孔绥因为他的话畏缩了下,但心脏却好像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刺激,跳动加速了些,她舔了舔下唇。
“可是这个赛道好长,要做完全部的计划可能要个把小时——”
“是吗?”
江在野轻笑了声。
“那算你倒霉。”
得到如此毫无同理心的回答,男人就差把“没错,我故意的”几个大字写在脸上,孔绥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上午那个电话里,转变突兀的话题并不是因为她亲爱的表爹大发慈悲的放过她——
他憋着火,在这等着她呢。
以缙云山赛道为诱饵把她骗来俱乐部办公室,教也是真的教她如何提前做陌生的赛道计划,罚也是真的罚。
……恩威并施算是让他玩明白了。
这也就是投错胎不小心当了社会主义接班人,要是去当皇帝,清朝搞不好能再苟延残喘个一百年。
“快点。”江在野催促,“不想做就出去。”
说这话的时候,他盯着她,话是说着让她不做就滚呢,但眼神儿明晃晃的就是她敢耍个脾气从榻榻米上爬起来,那这场教育课能直接跳过“教育”进行到下一步——
至于下一步是什么,孔绥不敢想。
少女颇具肉感的下唇被咬得几乎要留下牙印,淡色的唇瓣染上蔷薇似的颜色……
江在野瞥了一眼,便伸过手,食指撬开她的门牙将被她自己蹂躏的不像样的下唇解放出来,然后淡定的缩回了手。
与此同时,他垂落眼睫毛——
目光似有千金的重量落在少女的膝盖上,直到她缓慢把膝盖落在那凹凸不平有棱面的席面上,背脊绷直,手重新把笔握稳。
江在野看她在小炕桌前跪好,绕到了炕桌另一面,随手捡了本之前就放在榻榻米上看了一半的书,翻开。
“缙云山国际赛道,在重山市,山城,没那么多平地拉速度。”他说,“总长4.12公里,下坡多,起跑区压力很大,T1为右弯,要高速重刹入弯,刹车点位于起终点直道下坡段,是首圈最易出事的弯……好好算。”
他瞥了她一眼。
“算错了,我摔车你得负责。”
孔绥在心中翻了一万个白眼,心想我算出什么数据你就照做我踏马就去当MOTO GP的数据分析师了谁还搁这跟你玩——
一边腹诽,她低头起笔。
……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笔尖在草稿纸上书写发出的沙沙声响。
按照比例算从出发点龙门架到T1的距离,简单的公式计算结果很快,因为第一次做这个,难免会想套一套过去有的公式——
孔绥认真想了想自己跑过的化龙国际赛道或者南崖湾国际赛道有哪个右弯的数据和这个相似的。
“这里和南崖湾的T1-T2还蛮像的,都是极速下坡的右弯。”
不远处,江在野的目光还落在放在膝盖的书上,头也不抬地“嗯”了声:“但为什么缙云山的T1是个摔车点,南崖湾就没有?”
“……高度落差有区别吧?”
江在野不说话了,手中的书“哗啦”翻过一页。
孔绥见他没声儿了,也不知道是默认还是懒得纠正她的错误,腮帮子鼓了鼓,又在心里骂他“死装”“没有良心”,一边把图纸上刹车点比正常情况往后挪一点,用外侧宽度切进,可能会稍微更顺畅一点。
然后拎起图纸,问他:“这样行不?”
男人瞥了一眼,却没有直接告诉她这样的判断是否正确,反而是突然开口提问:“你小时候做作业,习惯做完一题就拿着作业本去问家长这题做对没?”
孔绥:“……”
江在野:“那你今天得在这跪到天黑。”
他说着,抬起头从书籍上方边缘冲她微笑了下,说没关系,反正这段时间调整出来备战CRRC,我有得是时间。
孔绥:“……”
从小到大,孔绥一直是“别人家的小孩”,小学自然不用说,初中和高中一直在县级市重点中学名列前茅,从来没有人来质疑过她的学习方式和效率——
这人什么水平,胆敢质疑她,嘲讽她?!
话到了嘴边猛然想起这个刻薄鬼虽然现在是所有人眼中的“不务正业”,但人家正经大名鼎鼎宽进严出德国名牌大学数学系毕业,属实算得上学霸一枚。
……好好好,行行行。
瞬间又偃旗息鼓,她只能面无表情地吃下这个憋屈,一把将赛道鸟瞰图拍回桌子上,扑到桌子上继续奋笔疾书。
她是第一次做赛前的赛道数据计划分析,只能比照着之前经历的赛道抄作业时类似的数据绞尽脑汁……
写着写着,她发现自己的赛道经验果然还是很有限。
江在野总是让她不要操之过急,她听过也当耳旁风,继续急她自己的——
现在倒是突然反应过来,他说得到底好像是有点道理。
孔绥在图纸上一边默默受教表爹传授的人生经验,一边写写画画,等笔尖落到T3时,膝盖传来钝痛——
席子的棱角边缘顶出来的闷压,刚开始存在感不高,只觉得席子是平的。
时间久了,膝盖承重上半身重量压在上面,就感觉好似在上刑。
她悄悄挪了一下。
“跪好。”
江在野的声音从炕桌对面传来,就像身体到处长了眼睛,他甚至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不准乱晃。”
孔绥下意识地立刻停住,膝盖重新压回去——
就像伤口没发现时不一定觉得疼,低头一看哗哗流血的瞬间就能疼得觉得自己腿断了,她吸了口气,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已经被压出一道道的白色痕迹。
她吸了吸鼻尖,盯着男人冷酷无情的侧脸:“膝盖疼了。”
后者显然是接收到了她的视线,却似乎懒得搭理她……
单单只是看书的视线凝滞一瞬。
“做完T6休息十分钟。”
那好歹是有了盼头。
甚至想跟他说谢谢。
孔绥不抱怨了,乖乖趴在桌子上火速算完了T3,算完直起腰才反应过来她就这样默默地接受了讨价还价……
啊啊啊?
报警了,如果这都不算PUA!
委屈地忽略了跪出的折痕压得是不是越来越深,她咬着后槽牙,强行沉浸入弯道的数据分析中。
做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江在野为什么把休息时间落在做完T7之后,因为T1-T4和T5-T7是连续完整的分区结构——
T1-T4都是起跑的区域,处理的手法是一样的,需要高速重刹入弯;
T5–T7则是从左到右的S 型连续弯,无完整加速窗口,对油门开合线性要求极高……
一页页把弯角、刹车点、延迟倾倒点的标记重新核对,笔尖在纸面轻响,停一下,再落一下,沙沙的响声时而中断,片刻后再次响起。
大概四十五分钟后,她甚至没来得及放下笔,直起了身。
把画着七个弯数据计算结果和标点的图纸翻得哗哗响,终于引来炕桌另一边的人将近一个小时以来的第一个正眼。
江在野把书从膝盖上扯开,长臂一伸便接过那张纸,低头扫视——
第一眼是看两段结构整体逻辑;
第二眼开始看细节。
孔绥死死的盯着男人的视线,看他在其中两个区域停住,停得很短,却足够让她心脏有一点受不了……
头发都快竖了起来。
梦回上学时一对一到老师面前背英语课文时……可能那会儿都没这么紧张,至少英语老师不会一言不合就让她跪着。
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直愣愣地看着男人屈指,用指节在纸上敲了敲。
指节点在她标T1刹车区前端。
“下坡重刹,晚一步,前轮负载就断,会侧滑。”
……好的好的。
T1逻辑错了。
那整个T1-T4就全部都错了,nice啊,欢迎来到地狱。
男人瞥了眼她开合的唇瓣,十分宽容地说,“把你的逻辑说给我听?”
孔绥:“……”
死刑就算了,还要凌迟。
公正倒是蛮公正,死也让人做个明白鬼。
孔绥:“我想的是,进弯前完成主要制动,拖刹进弯,不抢油,身体先下。”
江在野“嗯”了声:“蛮安全。”
“但慢。”他补了一句,“为了不摔车牺牲掉进弯效率,落入缙云山恶名圈套,还没跑先畏惧上了。”
孔绥喉咙动了动。
江在野把纸翻回她能看见的角度,指尖点在其中一个弯的延迟倾倒点上,语气很平:“这里太迟。”
孔绥想说点什么狡辩下,但是没等她开口,男人的他的指尖已经滑过T2和T3和T4四个标点:“全都晚了三个车身左右。”
“全都”二字,把她的侥幸插死在了地狱入口。
孔绥沉默了两秒,颇有些破罐子破摔似的心想,然后呢?
江在野把鸟瞰图放回她面前,随后俯身靠近了一点。
影子压下来,带着男人所属熟悉的气息,她能感觉到他的动作,但隔着炕桌,男人始终没有碰她。
就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反而更让人紧张。
“刚才说过,算错了有惩罚的,记得么?”他开口,声音压低,“你当时答应的飞快,现在就不会有想赖账的行为,对吧?”
——不对。
孔绥握着笔,差点把手中的水性笔掰断,心想:您这种叫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心脏多强大血管多粗才能不想赖账?
她飞快的看了眼门的方向。
“去吧,趴在炕桌上。”
他已经先一步从榻榻米另一边站起来,动作看似自然,实则完全堵死了她夺门而出的路线。
孔绥一直手搭在炕桌上,想想不对劲,特别警惕地又缩回了手:“你想干嘛?”
江在野被她这副受惊兔子似的表现逗笑了,唇角向上弯了弯:“我手上也没握着一把刀,你怕什么?”
然而孔绥盯着男人上翘的唇角,第一次觉得他笑起来也蛮可怕——
平时总是臭着一张脸的人,不想笑就别笑了,真的。
在这份可怕的微笑下,她迟疑地收紧了腰腹,膝盖处的疼痛被紧张感取代,她悄悄挪动了下膝盖,身体前倾,半趴在了炕桌上。
在她身后看不见的角度,传来沉稳的移动声,江在野走到她的身后。
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少女的背脊绷得更直。
“长长记性,当你开始畏惧陌生的赛道,就是输掉比赛的第一步——竞技比赛,没胆子,玩不起就别玩。”
手掌抬起,带着一股力量感,重重地落在了她右侧的臀部!
“啪”地清脆的声音与滚烫的痛感同时袭来,趴在炕桌上的人背着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揍得发出一声闷在嗓子里的尖叫……
全身猛地一颤,但依然努力控制住自己,没有倒下,只是肩膀微微抖动。
她条件反射拧巴着身体去捂,却在下一秒被无情的挑开了手。
男人的手掌收回,紧接着,同等力道的下一巴掌落在了左侧!
“啊!江、江……呜!你——”
趴在炕桌上,身下垫着那张赛道鸟瞰图,指尖掰在炕桌边缘几乎要把这张木质的小桌面板掰断——
少女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脸颊因羞耻和疼痛而变得通红,嘴唇紧紧抿着,以防发出任何不得体的呻吟。
四处错误,四个巴掌,结结实实落下来。
被拍击的地方立刻发麻,像是一万只蚂蚁在咬,一时间几乎分不清楚到底是疼还是痒……
孔绥头眼昏花。
心中的羞耻感爆表,以至于她连骂人都一时半会儿组织不了语言。
而男人没有再进行其他的击打,甚至在第四个巴掌结结实实落下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挪开……
他宽大的掌心带着温热,不含任何猥。亵意味、完全排他性地轻轻摩挲着她刚才被击打的地方。
那份似乎带着轻柔的安抚与十几秒前的毫不留情形成了诡异的割裂……
孔绥倒吸着气,因此,身体不由自主的绷得更紧。
“愿赌服输。”
她听见身后的人说。
……
孔绥的耳朵热得发烫。
膝盖也痛,屁股也痛,好像相比起现在突突跳着疼的屁股,膝盖的疼痛都可以忽略了。
她保持着趴在炕桌上的姿势,抓过笔,很坚强的把压在怀中的鸟瞰图拽出来,重重划掉刚才做错的几处标记。
笔尖用力到手指微微发麻——
但比起屁股和膝盖的折磨这算不了什么。
席子是会雪上加霜的……
那一道道波楞压出来的酸胀从骨头里往上冒。
导致她不得不从跪坐变成鸭子坐,结果屁股一沾地,她又“哎哟”一声跳起来,跳起来也是跪着,膝盖又是一阵酸爽。
这趴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站着更是站不起来的窘迫可把小姑娘气坏了,她一把扔了手中的笔,转过头瞪着男人,气愤指责:“江在野!做人不能这样的!你明明当时已经不计较我揍小小文的事儿了,结果他脑震荡了一下下你又杀个回马枪觉得这事儿不能不计较!这是吃回头草!不讲究!没信誉!说话不算数!”
一边骂人,她还没敢乱动,保持着诡异的侧躺姿势,一半扭曲着上半身去揉膝盖。
江在野至上而下瞅着她:“什么‘说话不算数’?我说是为了小小文的事揍你了吗,不是你做错了题?”
啊啊啊啊啊,这个人!
“……阴险狡诈!”
小姑娘倒吸着气,没忍住又伸腿去蹬站在榻榻米旁边的男人——
然而榻榻米挺宽,她这一全力一蹬没能够着,把她气得狂翻白眼。
江在野没有嘲笑她,倒是全程保持着令人欣慰的冷酷,目光落过来,停在她膝盖处。
“疼?”他问。
孔绥心想你在问什么废话,立刻抬起下巴,假笑:“还有十一个弯呢,你也来一起跪着体验下?”
没搭理她的阴阳怪气,男人自顾自弯了弯腰,紧接着孔绥只感觉到肩膀和弯曲的膝盖窝揽上一条强而有力的胳膊,然后整个人就腾空了。
她条件反射去抱将她打横抱起的人的脖子,直到他稳稳的将她放在十分柔软的沙发上。
全程动作很轻柔,将她放在沙发上时也是尽所有可能的慢动作……
他甚至小心翼翼的避开了她尊贵且此刻大概率红肿的地方。
这份妥帖让吱哇乱叫、张牙舞爪的人沉默了两秒。
在男人放下她抽离时,她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立刻伸手拉住他的衣服下摆:“我知道错啦,以后不会随便跟人动手了……其实那天就知道错了,这几天就差也给小小文拜拜上香了。”
她眼神心虚地躲开他,只盯着办公室墙壁一角。
倒是声音里带着鼻腔音,瓮声瓮气的,显得格外的乖巧。
悬空在上方的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扫到她绷直的背,再落回她这会儿因为紧张绞在一起有点儿发白的指节上,像是在评估她此刻利落滑跪的真诚度。
孔绥被他看得发慌,肩膀更直了,眨巴了下眼,她扯着他的衣服下摆,强行让他弯下腰。
近在咫尺的距离,鼻尖几乎都碰到鼻尖,她小声地说:“……真的啊,我屁股好痛,膝盖也好痛,再打就要死了,跪也跪不住,你怎么下手这么重?”
“……”
江在野低头,转头查看了下她的膝盖,脱离了凉席后,只是有点红,没见肿。
“休息,再延长五分钟休息时间,一会给你个垫子。”
……
虽然是平坦无起伏的回答,但显然是悄无声息的退让一步。
有垫子就无所谓一会儿是跪着还是怎么着了,反正现在让她坐,她也坐不下去。
知道自己的强行撒娇还是有用的,这说明这四巴掌下来,小小文的脑震荡事件,起码过去了一半……
孔绥心里一松,差点没当场泄气,简直想要被这艰难的日子困苦得原地昏过去。
十分钟后。
小姑娘在沙发上撑起上半身,动作却不敢太快,慢慢把膝盖从软垫子上抬起来,撑着沙发边缘跪坐起来,膝盖酸得厉害,但现在已经不痛了。
眼巴巴地看着江在野把一个足够厚的靠垫扔在炕桌旁边。
孔绥期期艾艾的磨蹭着靠过去,站立起来走动时,她才感到臀部的火辣感并没有减轻,肿胀感越来越明显……
刚才那两下,这王八蛋是铁了心要给她长记性,下了狠手的。
爬上榻榻米,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距离休息时间结束还剩三分钟。
她微微侧过身,争分夺秒地开始耍心眼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扯住了男人身上牛仔裤的皮带环,指尖穿过,只勾着一点点面料。
“屁股痛。”
她顿了一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羞耻感比刚才跪着计算还要强烈得多。
“可能肿了。内裤的边勒着……都有点,那什么,难受。”
其实她想说的是,接下来还有十一个弯,而她现在真的是一巴掌都经不起了,这要算下来不得要了她狗命,今天能不能先欠着?
此时,江在野正一只手撑在炕桌边,看那个赛道鸟瞰图,然后亲自上手把前面几个错误的重刹点位,按照刚才他们讨论的结果提前到相对正确的位置。
被拉扯了几下,他的目光从赛道图上移开,落在了她紧紧勾着他腰间的手指上。
四目相对时,将少女疼痛和羞耻而微红的眼眶收入眼中。
没有立刻回答,男人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扫视到她的腰部,最后停留在她身后以奇怪的姿势拧巴着悬空的屁股上。
“内裤勒着难受?”
他问。
孔绥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是啊,屁股被您揍肿了啊,现在撑得——”
“那脱了。”
“?”
孔绥的抱怨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眨巴了下眼睛,她条件反射地问了句“什么”,抬起头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看其黑白分明,漆黑的瞳眸底波澜不惊。
“裙子穿着就行,内裤脱到膝盖。”
男人拍了拍那放好的厚垫子。
“休息时间到了。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