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关一脚踏入病房,看到早上刚刚高烧退下去一点儿的女儿正抱着一张单子“吧嗒吧嗒”掉眼泪。
一时间她还以为医生趁她不在把病危通知书发病人本人面前了。
走过去把那单子抽过来一看——不过是摩托车用品订货单,收货地址都填好了。
病床上,小姑娘吓了一跳,手在空中无力的抓了抓,一副想要跳起来抢回订货单又小心翼翼怕挨打的死样子……
“有话好好说,妈妈。”
声音因为高热嘶哑,但显得前所未有的乖巧。
“但是订货单你先别急着撕。”
林月关拿了水给孔绥喝,看她喝下去半瓶,才满意的把水瓶放了,订货单扔回她膝盖上:“江家那个少爷把这玩意放你床头五分钟后我就发现了。”
孔绥有点走神——她订货单——她的命根子,还在林月关女士的手上。
她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渴望的望过去,林月关无视了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订货单上的价格:“还挺贵的,他为什么送那么贵的东西给你?”
啊……一件7800块的连体皮衣算什么!他的车都跟我姓了!那辆造价百来万的ninja 400!光版画都不止七万八!
呐喊只是在心中的,现实就是孔绥垂着头在伸手抠被子上的缝线,被林月关“啪”地打了下手背骂她“手多脚多”,她在揉揉手背,抬起头,委婉道:“那,之前我们发生了一点小摩擦……”
他说教我骑车,但当我向着他说的方向努力拼搏时,他撂挑子了——
可以说是迎难而退了。
这个硬心肠。
“可能是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所以决定用物质补偿。”
这完全说得过去。
林月关面无表情的问是有多大的对不起你才能抬手就是七八千块,孔绥挠挠头,说:“我还觉得少了呢。”
一番蹬鼻子上脸后,一转眼看到自己的好友坐在病床边欲言又止,孔绥问:“什么表情,难道是你掏的钱?”
江珍珠说:“虽然但是,他可能没觉得自己对不起你。”
孔绥:“……”
江珍珠指了指林月关手上的那张订货单,说,我哥放下订货单是还特地叮嘱了下,让告诉你这是叔伯们一砖一瓦一块儿集资送来的。
孔绥茫然地想了下“叔伯们”是谁,还在低烧的脑子艰难运作了下,终于想到了重森市赛车场贵宾室里的那些大叔……
还有已经发到她手机里的那张照片。
十来二十年前,一个个笑容灿烂的年轻鬼火青年,围绕在她老爸的身边。
——哦。所以。江在野只是起到一个同城急送的功能是吧?
孔绥倒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就是反应过来后,立刻又转头去看林月关。
对于孔南恩那些车友,她向来没有几毛钱的好评价,常用词是“蛇鼠一窝”来形容……
只是伴随着孔南恩去世多年,这些人也没再被提起。
如今鬼火青年变鬼火叔伯,又莫名其妙打了一波复活赛,舞到她面前来——
孔绥很难不紧张。
这张订货单来源于叔伯显然比来源于江在野更招人恨,在孔绥心想这下真的是保不住了的时候,没想到林月关却一抬手,将订货单扔回了她的身上。
孔绥:“?”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在孔绥一脸做好了准备却没迎来狂风暴雨的茫然中,林月关显得非常淡定,因为她显然是早就知道那些叔伯的事,因为没过一会儿,孔绥就在微信收到了一些林月关给她发的朋友圈截图——
配图统一是那天,她穿的破破烂烂的皮衣,骑着漂漂亮亮的百万豪车,在重森市赛道上沉浮的照片。
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照的。
照片上的她正在过一个弯,过到最深倾角抓拍,她的手肘都磨到地面了……
就是视线好像还是差了点。
欣赏完自己的照片,孔绥已经收到了大概五六张上周同一时段的朋友圈截图——
叔伯A朋友圈:看看这是谁家姑娘!「玫瑰花」「玫瑰花」
叔伯B朋友圈:今日最美女骑「憨笑」「憨笑」
叔伯C朋友圈:龙生龙,凤生凤,哈哈哈!
叔伯D朋友圈:孔南恩同志含笑九泉了「玫瑰花」「玫瑰花」
叔伯E朋友圈:人生最大惊喜,莫过于重逢故人之子拥有故人之姿。
……
以上,一卡车的朋友圈,在孔绥被各种手机自带老年人表情包闪得头昏眼花时,还看到一些叔伯在该朋友圈下的“统一回复”——
统一回复:本次重森市跃龙杯400cc组共有48人参赛,小朋友差一点点排列第7,心态还是要有进步空间,但实力还是有滴!
林月关甚至给这一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孔绥:“……你怎么还点了个赞。”
林月关说:“可能是手滑。”
孔绥:“你怎么会有这些叔伯的朋友圈啊?”
微信流行起来的时候,孔南恩都走了好多年了,这必然是后加的。
林月关说年年清明扫墓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能怎么办,加上了等他们逢年过节来请安也不碍着什么事。
孔绥心想,老年人的社交就是令人向往啊,得过且过的——
不像年轻人,一言不合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说句话不对付哪怕就两个人在一辆车里装着都可以硬是保持个把小时一个字不说。
“……”
把订货单小心翼翼的收好,孔绥瞥了林月关一眼,没敢问我参加比赛你不生气啊这种找骂的话……
就是揪着被窝,挺勉强的笑了笑。
“那天我知道爸爸的朋友在,还很紧张,觉得自己表现得不好,心态也变得不好,没拿到名次就算了比赛都没完成。”
她低着头,搓搓手,有点儿尴尬,“没想到他们都在夸我。”
这话说得太可怜了。
但也是真的,她一直觉得在叔伯们跟前表现成那个鬼样子可能很让人失望,接下来几乎都没有再提过曾经见到孔南恩的旧友。
没想到……
“你都点赞了也不肯告诉我还有这种事,害得我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好。”
孔绥把锅甩上了。
“鼓励你下次还偷偷去骑车,去比赛?”林月关问。
孔绥说:“你也可以笑话我只跑了个第七还没完赛。”
“看你回来那几天像蔫头鹅就知道结果不好,有什么必要再来奚落你。”
“那你替我跟叔伯们说声谢谢。”
“我才不跟他们说话,你让江家那个少爷去,东西是他送来的。”
林月关拿起包,一根手指把小姑娘戳回了病床上躺好,转身说着一会儿你外婆来看着你,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的拉开病房门,头也不回的上班去了。
……
孔绥翻了快三分钟才在聊天列表找到那个沉寂许久的蜡笔小新骑摩托车头像。
想了想规规矩矩的打字跟人道谢,并麻烦他将谢意转达各位叔伯们。
信息发出去,她还有点紧张。
虽然也不知道在紧张个什么劲,她发的信息内容合规合法甚至合情合理……
但她还是紧张。
等了一会儿才等来了江在野的回复,信息跳出来的时候她的眉心都跟着跳了跳——
【YE:「OK」】
没了。
盯着那个手机自带emoji,孔绥觉得自己这一早上都快患上老年人表情包PTSD了,前所未有觉得这玩意那么烦人。
……
一日后,泰国。
泰国在亚洲公路赛(*ARRC)、亚洲天才杯(*Asia Talent Cup)、Moto3、Moto2 发展体系中整体实力位于东南亚国家的前端水平。
在摩托车赛事上,泰国地位高于马来西亚,几乎齐肩拥有本田、川崎等著名车厂队伍的日本。
Chang International Circuit(*武里南赛车场)属于世界级 MotoGP 赛道,作为东南亚最出名的摩托车赛车场之一,由本地队伍和日本车队常驻。
江在野这次跟着宗申的车队拢共三名车手到这边来,除了培训外,计划参加一个在武里南赛车场举办的杯赛——
说是杯赛,但在泰国这样的国家,哪怕只是一个非官方的杯赛也具有不小的规模,250cc组作为MOTO3主流车型,参赛选手高达三百多人,在这个时间段,来自东南亚各国的车手齐聚一堂。
本次杯赛引用的是今年MOTO GP新赛事制度,还是分为FP阶段、P1P2阶段、Q1Q2阶段,和正赛阶段四个阶段。
依然是FP阶段将不再参与成绩计算,P1P2阶段计入晋级成绩,阶段综合最快圈速前 10 名直接晋级 Q2。
但特殊的点在于,因为报名参加比赛的人数众多,所以赛事方不可能同时将四百个人一块儿放到赛道上让他们一锅乱炖,挤在一起经历FP阶段和P1P2阶段,所以解决的办法就是——
分批,分场,分时段,报名者根据赛事方安排的时间,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自己的FP和P1P2阶段。
宗申的大红色帐篷靠近维修通道的末端,位置不算好,风吹不过来,热气却一股股从地上往上冒。
江在野半脱着皮衣,把上半截系在腰间,坐在折叠椅上,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脖子后面一圈湿透,连颈托的海绵都潮乎乎的。
闷热。
有些烦躁的皱皱眉,他抬起头看向外面被阳光炙烤的大地——
临江市位于沿海中南部,在国内已经属于夏季闷热、著名难熬城市之一……
但泰国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一日冬季的国家,夏季温度可以高达38°C,今日赛道地表温度甚至直逼52°C。
旁边泰国本地队的帐篷开着大功率电风扇,还有雾化喷头,风一吹,把水雾撒在车手身上,几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车手笑闹着,头盔就扔在桌子上,像在自家后院一样自在。
江在野身旁就一台吱呀吱呀转的旧立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跟吹电吹风没什么区别。
江在野自己的技师Martin站在他旁边,白人的整个头颅都被晒得通,看上去也是对如此高温湿热气候消化不良,他拿着红笔,在赛车设定表上最后检查一眼。
飞快用德语和江在野沟通。
“前叉压缩阻尼+2 click,回弹-1 click,后避震预载多一圈……你昨天说下午跑的有几圈进 T3 会点头,这里我给你加了一点支撑。”
江在野“嗯”了一声,指尖摩挲着手套掌心的防滑胶。
他眼角余光看见隔壁泰国队,三个车手已经把皮衣拉到脖子,头盔搭在手上,站在自己赛车旁边,正拧着脑袋看着这边。
其中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人,在目光肆无忌惮的扫视了一圈江在野的肤色后,转头用泰语跟队友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一声。
而后他拔高音量,用英语说:“HI man!first time Buriram,right?Heat shock,Heat shock!”
他话语落下,没等江在野给反应,旁边就有另一人接话:“没关系,没关系。FP1 sightseeing,很快就回去。”
这句话用怪腔怪调的中文讲的,可能是泰北那边的人。
他们笑得很愉快,不算掩饰。
对于他们的公开嘲讽!江在野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没搭理,耳边却有一瞬间的嗡鸣,太阳光从帐篷边缘斜着照进来,照到他手背上,在皮肤上烤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时候,宗申的跟队拿着一张纸进来了,这位是纯正的国人,捏着手里的赛时时段分配单,脸色很不好看。
江在野看他一脸在外面踩了狗屎的表情,甚至没忍住嗤笑出声——
这是棚内棚外一视同仁,到处碰钉子。
……弱国无外交啊。
这次申宗派过来跟队的领队也很年轻,姓于,二十八岁,听说是车厂股东的好大儿,关系户……
本着资本家和资本家是好朋友的原则,江在野正式入队后,这哥们和和江在野关系一直不错。
公子哥儿从小到大走哪都呼风唤雨,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因为工作在东南亚国家吃瘪,这会儿黑着脸将手中的时段分配单拍到了桌子上,原地开骂——
“你妈啊?赛道时段分配这东西正常不应该是抽签吗,我艹了,早上九点到十一点的黄金时段被泰国本地和日本队预订,到了面前就给个下午两点半,要么下午四点半,太阳已经下山、赛道表面温度都掉了,跑鸡毛啊?还尼玛问我二选一想要哪个,我想要他爹的鸡儿段成八节!”
于sir激情骂人,江在野伸手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时间分配单,看了眼,最后于sir选的下午两点半。
那时候几乎是一天最高温。
穿着连体皮衣,三圈下来,体能消耗不说,中不中暑都是个大问题。
江在野叹了口气,放下报名表,拿起手机看了看,刷新到一条朋友圈,医院的大白墙和播放着狗血连续剧的电视机,病床上小桌板放着蛋糕、汽水和炸鸡。
配字:「这住院的苦谁吃得下,好想出院,呜呜呜。」
江在野:“……”
【人们提到江在野,总会说如果不是运气不好,你早该是CRRC的冠军——你富有,强大,目标明确,占据了一切优势先决条件,无论遇见什么样的突发情况都游刃有余,从P22追到P2再登上领奖台……你从来没有因为实力不足输过比赛。】
富有。
强大。
占据了一切优势先决条件。
江在野:“……”
差点笑出声。
这话不是提前几天说出来的,他都怀疑是在开嘲讽。
顺手给无病呻吟、喜爱给人打十层滤镜的小姑娘点个赞表示已阅。
男人转头问于sir要不要自费搞个空调扇啊,没比赛人先热死了,好像有点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