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绥回到家才发现,手心的疼比想象中更持久,且丝毫没有减弱,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当然也有可能和这一路车内的压抑气氛有关,接下来整整几十分钟的路程,孔绥几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难为一脸温柔放下狠话的人如此自如。
——她都快死了。
回到家洗了个澡,包着头发,她一边给肿成熊掌的手心喷云南白药,一边皱眉……
云南白药是上次剩下的。
掌心拢起的红肿似曾相识,指节一握就酸。
警告自己不许再想有的没的,但脑子里就是不受控制的把从上车到下车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的对视都回忆一遍,就像是自己给自己的凌迟。
她想着江在野说的话——
是“嫉妒”。
因此打心眼里感觉到的不平衡,不公平,不服从。
一针见血到让她无法反驳。
……连自己的老师都嫉妒。
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心,所以被扔下了,这就是作为阴暗逼付出的代价吗?
孔绥用左手揉了揉僵硬住的脸,认真想了想,对于“在嫉妒江在野的一切”这件事,可能是从那天趴在海市的海崖赛道的栏杆上,勾首看着他漂亮的一路追击,在所有人的惊叹中踏上领奖台就已经有了苗头……
一半羡慕,一半嫉妒。
尊敬溢出,向往加深,扎了根,只是后来扭曲生长,又忘了本分。
手机里的铃声打断了孔绥的思路,她顺手把手机从床头抓过来,用左手显得有点笨拙的点开跟江珍珠的视频通话。
画面晃了一下,是熟悉的客厅顶灯,江珍珠在家。
“你在干嘛?比赛顺利吗?”
江珍珠一上来就开始八卦,又看了看孔绥的脸色,“哦哦哦看来是不怎么顺利。”
孔绥心想,老子失去的比输掉比赛更多。
……虽然可能是活该。
她把手机支在桌上,故意把自己右手藏在桌子下,免得被看见掌心,她冲着江珍珠无力的笑了笑:“找我干嘛,比赛一天好累,有什么计划缓两天执行。”
江珍珠凑近镜头:“你声音怎么这么哑?感冒了啊?我哥没照顾好你啊,好好的一只鸟带出去回来变瘟鸡……”
孔绥听到“我哥”两个字都头皮发紧,抿了抿唇,好在这时候江珍珠没有对这个事表达出什么纠缠,她打电话来,是为了给孔绥看她新买到的一批超值多肉。
镜头对准客厅地上,木地板上铺着塑料布,塑料布全是拆开的快递盒子和塑料袋,散落着七七八八的多肉植物和黑色的泥土。
江珍珠正热情跟孔绥介绍新搞来的一株沙漠玫瑰真的好可爱,这时候镜头一动,孔绥看到一条长腿迈着懒散的步伐一晃而过。
她都不知道她对江在野的熟悉程度已经到了光看到他的拖鞋都能认出。
江珍珠还在叭叭讲个不停,背景音是有人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抽屉又关上。
这时候镜头晃了晃,画面对准不远处熟悉的身影——
身上穿着一条牛仔裤和背心,牛仔裤的裤腰随意敞开,男人的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他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子。
“哇,江在野。”镜头立刻被遮住了,“大哥,在家就能敞着鸟门乱跑了吗?”
“大概是因为我没做好准备在家还要被偷拍。”男人的声音略微沙哑,带着一丝不被察觉的疲惫。
黑漆漆的镜头里,江珍珠沉默了下,问:“你拿医药箱干嘛?”
手机这边,孔绥的眼睛一下睁大。
过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有懒洋洋的脚步声,显然是江在野对于多管闲事不屑于回答哪怕一个字,脚步声渐远,大概是进了餐厅。
孔绥压低声音:“怎么了,你哥他拿医药箱干嘛?”
“哦,可能是哪里不舒服呗,天天抽烟还在赛道上滚来滚去,为了增肌那种饮食和运动量怎么想都不健康吧——”
她话没说完,孔绥就说:“好奇心上来了,去看一眼。”
江珍珠眨眨眼,像是有点没反应过来,噗嗤一笑,还是很给面子地转着手机起身:“好哦,你们这也算是发展出师徒情谊了,拿个医药箱都要操心,真要死了也不是医药箱能解决的啊……”
镜头晃过走廊,餐厅那边的灯是开的。
江在野站在餐边柜前,把医药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低头翻东西。
他弯着腰,线条被灯光清楚勾出来——
动作很果断,一看就是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他刚拎起一支云南白药喷雾,手指一扣盖子,正欲往自己的手上喷,忽然又抬眼,瞥向江珍珠手里举着的手机。
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看到镜头对着他,显然,他也很清楚画面另一头是谁。
视线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男人的眼神从懒散疲惫变得含有微妙的凉意——
像一瞬间把所有的人类反应都吞咽了回去。
他没问江珍珠“你在拍什么”,也没叫她把手机拿走,只是很自然地把那支还没来得及用的云南白药又放回医药箱里。
盖子“咔”地一声合上。
“怎么了?”江珍珠没反应过来,“你手怎么了?撞到了?我看眼?云南白药又不用了什么意思?你翻半天翻个寂寞?”
一连串的发问,手中握着的手机倒是开着视频模式,只是安静如鸡。
“关你屁事。”江在野语气平淡,“视频关了,拍什么拍?”
说着,他顺手把医药箱提起来,绕过餐桌往客厅方向走,然后回到刚才拉开的抽屉前,把医药箱又塞了回去。
柜子“砰”的一声被关上。
手机屏幕里重新出现了江珍珠的脸。
“他手不知道搁哪弄受伤了。”江珍珠说,“用药就用药呗,又没人说他,被抓到就不用了,也不知道在死装什么铜墙铁壁。”
江珍珠问孔绥晓得她哥的手怎么弄的不,又红又肿的,孔绥低头看看自己厚得结痂的右手,鼻尖还残留着云南白药的味道。
“不知道。”
她回答。
……
江在野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等孔绥养好了自己的右手,勉强能塞进竞技手套,回到练习场时,她和他已经失联五天。
手机微信里,和蜡笔小新的头像停留在那天去重森市比赛,中午,江在野发了个微信问她吃什么。
然后是长达一分半的通话,之后再也没有任何联系的痕迹。
就好像除了骑车,他们没有别的联系的必要。
——这个该死的硬心肠。
孔绥回到卡丁车场,等着她的是一脸阳光灿烂的白色菠萝头,黎耀也算是半路子江在野带出来的,对于他的套路不可谓之不熟悉。
“野哥最近很忙啊,宗申那边迫不及待给他安排了一大堆行程。”
练习计划被打印出来挂在白板上,冷冰冰几行字,谁都能看懂,不需要“很忙的人”亲自盯着。
黎耀的声音很欢快,甚至没有对这对师徒关系即将破裂的事产生丝毫的怀疑。
“我带你也是一样的嘛,放心了,哥哥我呀,虽然骑得不咋的,但是嘴强王者捏,理论知识方面我是行走的教科书,马奎斯见了我都能探讨一二。”
“啪啪”地拍着小姑娘破旧的连体皮衣,白色菠萝头一脸乐观,孔绥问,他今天也去训练啦?
黎耀又说没有,刚刚还在这,现在又不晓得跑哪去了,你别管他。
孔绥没有深究这算不算是一种回避,但她走到了黑板前,摘下了自己的训练计划,看了看今天的训练内容后,一言不发的戴上了头盔。
黎耀没有撒谎,在指手画脚方面,他确实很厉害,并且和江在野不同的是,只要对讲机在他手上,他可以一直“叭叭”——
江在野会说,入弯前给刹车,然后接下来四五圈都不再提示。
但黎耀不一样,他可以从头讲到尾,在需要刹车的前面两秒他就会提醒“刹车了宝”,然后如果这个刹车及时用到了,耳麦里又会有他清晰的鼓掌声。
他能用一种喋喋不休的方式将“知识”变成“下意识”,耳麦里永远都有声音,实在没得讲的,聊天气他都能讲三句。
孔绥跟他相处的不错。
一切安好,好像没有江在野也还行。
……
那一天,午后天气说变就变,云压得很低,刚上车没几圈,雨点就砸在护目镜上。
按理是该中场休息的,耳麦里,黎耀跟她说下雨了嗷,要不要进来等雨停捏,或者今天就算了,本来天气预报就讲今天有雨。
孔绥在直道尾收油,多看了一眼逐渐湿润的赛道,然后转头回维修区,让萧胖子给自己的车换了一套外壳,顺便换了雨胎。
换雨胎是,下雨天就练湿地;
换外壳是,湿地容易滑车,一般来说训练时的温和滑车,人不会受伤,但车会。
自从接手了江在野的车,她早就花七百块上黄鱼APP 从重森市买了一套套壳ninja400的外壳,摔坏了也不心疼。
等换好一切,准备就绪,外面的雨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
相比起之前枯燥的练,湿地又有湿地的练法,找抓地、试刹车点,把每一个早就熟悉的弯在熟悉的基础上增加湿地经验,再一圈一圈重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耳麦里黎耀叹息:“我都想练车了,啧啧,也算是被你get到合格车手全年无休的精华所在。”
破旧的连体皮衣本来就没那么防水了,很快就被雨打透,手套里都是水,换挡时能感觉到袜子在靴子里“吱”的一响。
卡丁车场在隔壁,雨一大,那边闹哄哄的声音就少了,等她从外侧弯出口掰回来,余光瞄见围栏边多了几个人撑伞站着。
黎耀也在,他高举手中热气腾腾的茶杯,示意孔绥回来补充□□力,中场休息……孔绥没跟他犟,车头一拧就开回去了。
摘下头盔,擦擦脸上的水,这时候她听见身后突然突兀的说:“哎,那不是上次那个……是小太岁吧?是她在练车啊?”
另一个声音跟着笑:“哦哦哦是她啊?还这么拼,也不知道在拼点什么,雨天还练。”
“怎么了?”
“你没看到上周她在重森市,就蛮一般的,好像是四五十辆车,最后第七名还没完赛,一堆人在那车女骑不容易这那的,我觉得就是捧得太高了——”
“第七也还可以了,这种正经跑的,但凡上抖音开个账号三五天都上万粉丝,舔狗一群,流量不就有了咯,你拿十个第一的话题度,不如人家一个第七。”
几个人的讨论声完全没有收敛,压低了点嗓门,但音量足够让她听见。
“还淋雨练,搞得跟要进厂队一样。”
她听得断断续续,只能从语调里分辨出那点轻飘飘的打量,和臆想。
但她没多大反应。
垂着眼,甚至连眼皮子都懒得抬——
一副随便你们说的样子。
慢慢把车停回维修区,熄火,卸车,动作一套顺下来,谁也看不出她有没有听见那些话。
进了建筑,雨声就被隔绝在了室外,她把头发往后一抹,接过黎耀递来的一杯温热蜂蜜柚子茶,白色菠萝头嘀嘀咕咕:“要我去把他们赶走咩。”
孔绥低头喝了一口,紧绷干涩的喉咙被暖气冲开,整个人终于觉得有点实在。
“没事,人家给了入场费的。”
“哦,「UMI」有一个传统美德就是护短,可以不挣这点钱。”
孔绥笑着摇摇头。
休息不到五分钟,她又扣好头盔准备上车,路过围栏那一带时,下意识往那边瞥了一眼——刚才那几把伞已经不在了,那里空荡荡的,像刚才那一幕根本就没存在过。
“咧,那些人不在啦?”黎耀困惑道,“怕我出来打他们,自己先跑啦?”
“哦,没有啊。”
孔绥点火,车灯一亮,轰隆隆的引擎震动声中,她听见旁边,萧胖子一边嗦一根冰棍,一边含糊不清的说。
“你野爹刚刚路过。”
……
一下午雨里狂练,搞出了点肆意舞动青春的激情,这天收车时,湿地赛道上除了孔绥还有三四辆其他的车在练——
黎耀最后还是没忍住加入了她。
结果就是这天天黑时,四五个人坐在休息室里对着打喷嚏。
黎耀让萧胖子把空调打高点,孔绥吸了吸鼻涕,说你他妈传染我。
一群人嘻嘻哈哈的换了衣服,各自回家,当晚又嘻嘻哈哈的在群里互相报备——
“我38.3°C。”
“我37.3°C。”
“我赢了。”
“那你蛮厉害。”
孔绥从腋下抽出体温计,在群里打了个38.7°C结束了比赛,顺便在一阵肺都要咳出来的爆裂咳嗽后,被林月关女士骂骂咧咧的塞上了车,前往医院。
单纯的淋雨时还出了汗,又湿又汗的,加上体力透支,转脸一头扎进空调房,又不保暖穿着短裤短袖嘻嘻哈哈在那瞎聊……
夏季重感冒的必备要素全部拉满,他们不生病谁生病?
孔绥当晚就被医院扣下了,高烧有转轻度肺炎,鼻涕流成河,吃了药挂上了吊瓶,躺在病床上浑浑噩噩的睡着。
睡得很是安稳,堪称昏天暗地。
梦中还在骑车,满脑子都是积水点和排水渠过弯,后轮怎么样才能不那么飘,雨胎抓地屁感和普通热熔胎真的不太一样啊……
哎,湿地真的好难。
梦里的天都是黑的,乌压压一片,雨点模糊了视线,她却意外的并不害怕,笃定一切自己熟悉的赛道,当她漂亮的压过一个右弯——
她看到弯道空地处,那几个小嘴叭叭嘴她嘴个不停的人站过得地方,男人举着一把透明的伞站在那,抬起手,冲她招招手。
——一种迷信的说法,梦里有人叫你过去,最好不要去。
孔绥凑过去,问男人,您有何贵干?
男人没说吧,修长苍劲的手伸出伞下,抹去她头盔护目镜上的水珠,掀起了她的护目镜。
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指尖落在她的额头上,碰了碰。
触感冰凉,因为高热昏沉一片的脑袋不自觉地就往那令人舒适的温度方向追去,主动贴上,然后黏人又乖巧地蹭了蹭。
——这也就是在梦里。
现实做出这种动作,她第一个自杀。
……
孔绥睁开眼,跃入眼中的是医院病房苍白的天花板,外面阳光明媚,太阳照腚。
已然是第二天到来。
烧暂时退了,整个人浑身酸痛的像是被打碎了骨头又重新组装,她浑身黏腻地在被窝里蛄蛹了下,打了个呵欠。
翻身想要拿手机看一眼信息,闭着眼在枕头边摸了摸,却在摸到手机前,摸到一张纸。
她停顿了下,有点茫然的抓过来看了眼,看到的是一张订货单——
她的名字,她的收货地址。
是一张抬头是国产品牌皮衣的订货单。
下面表格从身高到体重,肩宽到胸围,大臂、小臂,大腿、小腿,腰围和臀围,颈围和背宽,一系列数据,全部空着,等着她填。
捏着那张皮衣订货单,坐在病床上,孔绥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又把指尖放到鼻子上……是自己的汗味,隐约还有一点点完全不属于她的烟草残留味。
沉默了三秒后,少女连滚带爬的蹦下床。
踢踏着捅进鞋子,连鞋跟都来不及提,她一瘸一拐、一蹦一跳的冲向病房门,刚拉开门,就把门外的人吓一跳。
“哇!你退烧啦,这就下床,医生说你还要观察一天哦——”
江珍珠抓着孔绥往床那边拖,“就不能好好躺着吗?”
“你一个人来的?”
孔绥张口才发现自己嗓音沙哑得像八十岁老叟。
“不是,我哥送我来的。”江珍珠说,“但他已经走了。”
“走去哪?”
“机场。”江珍珠眨眨眼,“他要去泰国培训半个月,你不是一直在跟着他练车吗,他要走半个月这种事都没提前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