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看看人死了没

对面的玻璃房里,男人被一巴掌扇得偏了偏头,正面朝着玻璃外。

距离进了些,这次能看清楚玻璃后的很多细节,孔绥一下子就懂了,刚才为什么江珍珠把这位骂得一无是处,但开头一句还是首先肯定了他的脸。

这人长得实在好看,哪怕是故意把头梳成了很不好惹的发型,不妨碍他有一张过分好看的脸。

——那是很有攻击性的长相。

属于那种如果他没有往上爬的能力,他的脸将会给他的人生带来负加成的程度。

而此时,大概是从未有人敢如此张牙舞爪的当着一卡车保镖的面在太岁头上动土,男人显然是被打得愣了愣,半晌后转回了头。

没劳烦保镖动手,他亲自抬手把江珍珠拎到了自己的跟前。

……看热闹到此结束,再看就要出人命了。

介于江珍珠的小细脖子大概经不住那人“嘎巴”一个使劲,孔绥扭头便三步并两步,往VIP包厢的楼梯那边冲。

其实她知道她去了也没什么用,如果真出什么事,她赶到也不过是新鲜热乎的买一赠一,连葫芦娃救爷爷都不算,毕竟葫芦娃好歹还是葫芦娃。

但她十八岁,伟大又清澈的准大学生,有的是狗胆和力气——

她可以和江珍珠一起面对江在野三言两语瑟瑟发抖,但不能真看着别人在她面前把江珍珠大卸八块。

尽管害怕,孔绥脚下奔跑的步伐没有一丝犹豫。

幸好老天爷对她还算不薄,冲到VIP包厢入口,她刚蹦上一个台阶,就遇见了转角一阵风似的往下刮的江珍珠。

这就是傻子和正常人的区别,傻子下雨天还在雨里发呆,正常人却知道打了人就该扭头就跑,至于江珍珠到底是怎么从十几个牛头马面似的壮汉保镖手底下跑出来的……

少女的事你少管。

孔绥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同一时间默契地往她怀里蹦的江珍珠,一低头发现她眼睛很红,像气的又像是要哭,她很少看见江珍珠这样——

来不及问。

就听见江珍珠先很急的哑着嗓子问:“我哥呢?”

“摔车。”

孔绥听见拱在她怀里的人一个倒吸气,连换气都不敢,连忙道,“但摔得不是很严重,已经自己爬起来了。”

江珍珠这才缓过神来,反客为主抓着孔绥往楼下走,一边走一边说,王八蛋养的野狗东西,早知道这样再给他一巴掌。

孔绥“……”了下,问:“那个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后来发生什么她没看到,因为她忙着赶路,跑到建筑下方的时候再抬头就是死角了。

前面的江珍珠因为这个问题停顿了下,按照她脸上的神情她其实大概想说的是,“他不敢”……

但明显是话到了嘴边吞咽了回去。

她只是皱了皱眉,然后沉默的摇摇头。

……

与此同时,赛道上也有其独属的混乱。

赛道上经过瞬间的混乱后,车手重新入场,确定补时时间,Q1阶段便继续。

摩托声此起彼伏的轰鸣声近了听几乎震耳欲聋,赛道上的车手们为了两个Q2名额你死我活……

赛道下,无论是出于责任心还是出于知道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的身份,总之此时此刻的江在野身边围着无数的人。

里三层外三层。

孔绥和江珍珠很艰难的挤到最前面,就看到男人正坐在撞烂的护栏上。

“小哥!小哥,你没事吧?!”

两个女生在一堆吵闹的大汉中格外显眼,但江在野只是目光淡浅地瞥了她们一眼。

又转头去看大屏幕上位次的排名变化。

男人身上的连体皮衣脱了一半露出上半身,加大号的定制皮衣沉甸甸的挂在他的腰间……

他微微弓着背,在他身后,也许是趁他看大屏幕分神,医护人员正用剪刀迅速麻利地剪开他的速干衣。

那位传说中高薪从阿普利亚挖来的德国技师则抱着个iPad站在男人旁边,同他一样,技师偶尔也会抬头看大屏幕,然后低头和江在野飞快的用德语对话……

只是相比起江在野脸上仿佛事不关己的冷漠,这位的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那辆很漂亮的紫绿色川崎ninja400还在乱石废墟下暂时没拖出来……

一眼看去只见那一看就又贵又难订的版画刮花了个稀巴烂,车的刹车断了,脚踏也没了一个——

这还是外观上能看出来的损失。

此时医护人员剪开了江在野的速干衣,尽管是专业医护人员,他的手还是难以抑制的停顿了下,然后飞快的伸了伸脖子,看了眼前方男人的反应……

医护人员的脸色让孔绥心头一紧也跟着紧张起来,连忙踮起脚伸头去看,然后倒吸一口凉气:只见男人薄肌隆起的背一片赤红,还有触目惊心的血印子……!

哪怕穿了加了气囊和防护的真皮连体衣,他还是在高速下被无数的碎石飞溅擦出很多擦伤,最长的一道红痕浸着血痧,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至脊椎。

孔绥声音都略微颤抖:“你不疼吗?!”

声音不高不低,在周围乱糟糟的嘈杂音和一大片倒吸气音中并不算特别明显。

但此时侧头看着大屏幕自己的位次从P4一路下滑到P8的男人,转回头,语气很淡的回答了一句。

“说什么怪话,我又不是蟑螂,被人拍碎了还要先生一窝再死。”

“……”

孔绥短暂失语,

江珍珠在旁边,终于找到位置绕到后面,看到她哥鲜血淋漓的背,顿时“啊啊啊啊”了老半天,又问叫了救护车没。

江在野皱了皱眉,目光从孔绥身上挪走,让江珍珠不要那么吵耳朵。

“止血就好了,叫什么救护车,摔车很光荣?”

“什么叫’止血就好了‘——难怪蓝宝姐总说这两年看着你就头疼——都这样了,还不去医院?万一你肋骨断了呢?!”

“断了我就不会好好坐在这跟你废话。”

江珍珠再次发出窒息的声音,并从后面疯狂用手指捅孔绥——

孔绥完全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她和江珍珠莫名其妙组成了“对抗江在野联盟”,二对一,接力……

并且偶尔(*经常)打不过。

“可能现在是肾上腺素主导了你的疼痛感。”

孔绥硬着头皮劝说,“还是去医院拍个片确认一下没有骨折比较好,你明天不要比赛了吗?现在只是P——”

她抬头看了眼大屏幕,说话的时候江在野的位次又往下掉了两名……

她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现在只是P10,哪怕最后再往下掉一点也不是完全比不了的。”

小姑娘的声音轻轻的,但语气很认真。

“你该去医院。”

说话时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江在野的骑行靴上的一处脏污。

十五分钟后,把江在野送上了救护车,德国人技师眨巴着眼对孔绥说,还是你们女人有办法。

……

孔绥和江珍珠帮不上太多的忙,就没有随救护车一起走,把陪护位置留给了更能帮得上忙的俱乐部其他随行人员。

她们到医院时,就被引导到了影像科的建筑楼。

——一听是摩托车赛事事故,江在野第一时间被安排推进CT室,做全方位的检查。

此时,CT室的红灯正亮着,门缝里冷气外泄,走廊上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推床远远滚过的轮子声。

孔绥和江珍珠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门神似的蹲在CT室门口发呆——

江珍珠望着窗外,指尖烦躁的卷着一缕长发;

孔绥的视线则是黏在那扇写着“检查中”的门上,鼻子都被消毒水味呛得失去了知觉,脑子也胡思乱想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无论她在想什么,画面似乎都拐到会最后江在野的那辆紫色ninja400横插飞出赛道的一幕。

脚步声从电梯那头传来,在这死寂的白色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正抱着胳膊发呆的江珍珠先听见动静,抬起眼睛——

看到来人时,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狠狠蹙眉。

霍连玉今天穿的是标准的西装外套、西裤、马甲和衬衫的四件套,此时不同于在赛车场时,他脱了外套,领口随意松着两粒纽扣。

手里还拎着外科病房常见的那种一次性口罩,不知道是进医院时谁顺手塞给他的——男人显然没准备老实佩戴,只是随手揉皱攥在掌心。

“你来干什么?”江珍珠一下从倚靠墙边变成站直的姿势,声音紧绷,“你还敢来?”

她如临大敌的声音把孔绥吓了一跳,转过头看了眼由远而近的人,眨眨眼,下意识跟着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然后一个错步挡在了江珍珠的前面。

但霍连玉却没有再靠近。

距离两人大概三四米外,CT室的门外,他站住了脚,弯下腰,伸头透过玻璃试图看门内,可惜什么都没看到。

“来看看。”

霍连玉不怎么遗憾的站直,他嗓音平缓。

“看看人死了没。”

他声音一落,江珍珠就眼眶泛红。

“你为什么要那么恶毒?”少女的嗓子发哑,“姓霍的,你这疯狗和我小哥有什么天大的矛盾吗,要这样搞?他有什么对不起你吗,你居然敢让人那样在赛道上别他,你知不知道如果出了事——”

“我又没叫人把他撞死。”

懒洋洋地打断她,眼神又往CT室的门上瞟了一眼,目光像是在验收他已经付过钱的服务。

“而且,是他上次先在’兴隆钱庄‘让我下不来台的。

霍连玉说着,忽地轻笑一声。

“江家的场子打开门营业,我手底下的人去消遣,江五少竟然把他们扒光了,撵出去……做得那么难看。”

江珍珠站在原地,瞪着他。

而此时男人抬脚,两步又靠近了一些,绕过了孔绥,来到江珍珠身边。

抬手,并没有用力的指尖在所有人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前,搭上了少女雪白的脖颈,掌心温热的贴着跳动的动脉,仿若闲得无聊的人细细摩挲玻璃杯口。

“好了。”他低声道,“你刚才打我,那么多人看着,我不也没跟你计较。”

江珍珠被脖子上突如其来的湿热弄得定格在原地。

如被蛇缠。

背后是冰凉的瓷砖,前面是已经有些陌生了的雄性气息若有若无的压迫。

近距离的空气里全是他身上的味道——不知道是什么品牌的古龙水有区别于男士常用的那几款香,若有似无的像寒风凛冽。

她的喉结在他指下轻微滚动,眼里只有愤怒和惊慌。

男人只是低头,微笑着将她的愤怒尽数笑纳。

直到旁边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男人手下一空——

却是刚才站在两人身旁的小姑娘,此时不知道怎么鼓起了勇气,向前一步,硬生生把江珍珠从他手中抢了回去。

“?”

为这狗胆包天,霍连玉挑了挑眉。

目光转了转,在半路杀出来的少女那雪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颊上扫过,正欲说什么,就在这时,CT室门上的红灯“滴”地灭掉了。

……

门锁开合的声音不大,一辆推床被护士倒推着从里面出来,铁架轮子压过地砖的声音带着一点金属摩擦的刺耳。

江在野赤着上身,坐在上面。

医院的浅蓝色被褥只是堆在腰间,盖着重点部位。

清晰的人鱼线末端消失在被褥的褶皱中,男人头发有一点点凌乱,额发被随手向后拨去,露出眉眼锋利的轮廓。

江在野原本还在闭目养神,推床转出门口那一刻,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氛,睫毛动了一下,他慢慢睁开眼。

视线先扫过雪白的天花板,又落到走廊尽头的指示牌,最后——

定在了突兀出现在此处的那道高大碍眼的身影上。

江在野打了个手势,轮床在这一刻停住。

坐在上面,江在野的脸色比无奈妥协被塞进救护车、又听见急诊室医生如临大敌的喊他必须拍完全身CT时,还要难看十倍。

“……”

鹰眸黑里带着寒气,一寸一寸从霍连玉的脸扫到他脚上的皮鞋,最后落回妹妹的脸上。

走廊灯光依旧苍白,可他眼底翻上来的那点阴霾,却沉得像随时会倾倒的乌云暴雨。

他转头,问江珍珠:“你去找他了,什么时候?”

几乎是平静似的陈述句,大概是提问的人对答案几乎完全笃定。

尽管不是被提问的人,男人那山雨欲来的口吻,却硬生生逼得孔绥浑身发毛,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时,她转过头去看江珍珠——

此时此刻。

她正紧张地咬着下唇。

显然一个字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