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霍连玉

回家半路江珍珠打电话来,问孔绥要不要去吃宵夜,没有征兆没有预约,正好孔绥也不是需要预约的人物,这件事就这样突如其来的定下来。

放下手机,孔绥戳着江在野的车导航输入了下小龙虾店的地址,看了眼距离他们的位置,沉默了下,很有礼貌的告诉江在野,前方路口放她下车。

开车中的男人瞥了眼导航,没说话,当然路过孔绥觉得自己合适下车的路口时,他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于是这就轮到孔绥问他什么意思。

“你考虑了一万个方案,也没想过邀请我一起,万一我也饿了呢?”

“……”

骂得好。

因为确实没想过。

“小龙虾您也要吃吗?”

“你觉得是小龙虾配不上我,还是我配不上小龙虾?”

孔绥决定还是不要说话了,车载导航发出指路的语音声音,很长一段时间孔绥在低着头抠手指。

除此之外她抽空打字告诉江珍珠,计划有变,江在野也去。

江珍珠说什么意思,你们为什么在一起?我打扰到什么不该打扰到的时间了吗?

孔绥说也没有,我来滑跪道歉而已。

令人心碎的是,江珍珠以一种超然的平静接受了孔绥说的话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怀疑,回复她“哦哦”,就好像这件事在她假设的剧情本来就会发生。

导航提示前方左转,江在野打了个转向灯,有规律的“哒哒”声中,他突然开口:“我明天就会去海市进入练习阶段,海市我去的不多,那条比赛用的南崖赛道只去过两回。”

突然被报备行程,孔绥转过头相当茫然的看着男人。

后者目视前方:“我只是听说我去海市这几天,你向着每一个愿意听你说话的人抱怨我对你申请转俱乐部的事置之不理,疑似报复性遛鸟。”

“什么?我不……”

“暂时想不到你这次还想怎么编排我,但未知的恐惧恰恰最令人不安。”

“?”

“我明天让黎耀给你发我这个月行程单怎么样?”

“……”

这要是还听不懂他在嘲讽,那就是傻子了。

孔绥默默地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继续抠手指。

……

孔绥从未想过江珍珠在她眼中也能有一天扮演救赎者的角色。

而见到江珍珠前整整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她和江在野无话可说(*责任在他),到了最后她不得不去摆弄电台来缓解尴尬。

直到她的死手调到了午夜频道的两性咨询台,主持人开始推荐男性专用猪大大时,江在野说我用不上这个,她直接面无表情地关掉了广播。

所以在灯火通明的小龙虾店坐下来点菜时,孔绥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被救赎感。

坐在她正对面的江珍珠和江在野聊到了海市,知道他明天就出发,下周有比赛后,江珍珠想了想说她也想去。

江在野扫了妹妹一眼不置可否,想了想说:“爸爸不让你去海市。”

海市是新一线城市,距离临江市开车四个小时不到的路程,好好的大都市,不让去是什么意思?

这话隐藏了一些信息量。

但兄妹二人谁都没解释。

江珍珠只是说:“爸爸也不让你骑摩托。”

江在野想了想:“到时候你和孔绥待在一起,不要乱跑。”

孔绥立刻从菜单中抬起头,有点惊喜的望向江在野,难以置信自己什么时候在他眼里和嘴巴里变成了很可靠、可以依赖的人。

江在野正在低头拆一次性碗筷的塑料包装,扔进垃圾桶,他头也不抬的说:“不是那个意思。”

孔绥:“……”

哦。

……

五日后。

南崖国际赛车场被誉为“最美海上赛道”。全长 3.286 公里、共有 14 个弯道,最大 10.7 米落差,依山贴海铺展在南崖湾外沿,是距离市区最近、交通最便利的 FIM ASIA C 级 / FIA 4 级认证赛道。

赛道以 612 米大直道与著名的 T7–T8 双 Apex 魔鬼右弯闻名,前者制造极强吸流,后者被职业车手视为“真正决定水平的门槛”。

海市的海风吹到赛车场里,空气变得腥咸黏腻。

作为本年度CRRC收官战,这一日的南崖国际赛车场的看台上意外火爆,从最便宜的座位到高层VIP,上座率高达75%。各色俱乐旗帜、队服还有穿大裤衩背心晒得黢黑的爱好者混在一起,乱七八糟。

孔绥和江珍珠拿到的是仅次于8个直接面对 T7–T8 双 Apex 魔鬼弯的包厢的次级白金VIP票面。

头上戴着鸭舌帽,身着牛仔短裤和T恤,除了脚上穿的是某奢牌当年秋冬新款跑鞋,小姑娘把帽檐压低,尽量低调。

……但架不住她旁边还有个捧着柠檬水,头戴海滩草帽,身着一条白色连衣裙的江珍珠。

这位高调的像准备去海滩度假的少女浑然不在意周围看过来的目光,昂首挺胸拉着孔绥按照票号坐在了VIP区视野最好的中央区最前排。

“怎么有女的来?”

“不是俱乐部的工作人员,没戴胸牌的。”

“废话,你看哪个工作人员坐去白金区啊……是哪个车手的粉丝?还是家属?”

“看得懂比赛吗?”

“啧啧,人家看脸就行了。”

周围的议论声时不时钻入耳边。

其实从来没有人说摩托车赛事不准女性参加,售票时也没规定带把的比较高贵才能够下单购买……

但是有些事情很容易就形成了约定俗成的圈子,当这个圈子因为受众群变得小众,那么这个圈子注定就是排外的——

很多在圈内的人享受这种小众优越感,他们可以接受自己当足球之外的第二个国运平衡期,却没办法接受这个圈子有朝一日走向他们“认可”之外的人群。

年轻的女性,跨圈其他体育竞技运动员,或者是拥有其他体面身份的社会成功人士。

伴随着这两年国内再次吹起一股“摩托热”,摩托车赛事逐渐得到一些关注——

少量在这圈子资历久一些的老人会觉得扩大圈子受众群绝非坏事,但他们毕竟还是少数人群。

“这些人一起坐在一台车上拧一个油门都不一定有你跑得快。”

江珍珠捧着脸,对孔绥说,“他们到底在得意什么?”

好友在耳边嘀嘀咕咕,孔绥的视线却越过护栏,痴迷的落在脚下这条国赛级赛道上——

比她之前跑过的地方更长,更宽,直道仿佛一直伸到海边去,金光璀璨。

好想跑这样的赛道。

“别理他们。”孔绥捧着脸痴迷的看着赛道,头也不回的说,“半桶水晃荡得最响。”

此时赛道上已经散落了一些车手。

今天是在海市这场CRRC分站的第二天,赛事分组来到最热门的SS400组。

CRRC作为国内最大、最正规的官方背书赛事,与孔绥之前参与的杯赛制度有一些不同——

杯赛分为FP(*Free practice自由练习)阶段、Q1Q2阶段、正赛阶段,一共三个阶段。

由FP阶段直接决定前十的车手进入Q2,再Q1的排名前二的车手进入Q2,在Q2前十二名车手争夺正赛阶段的前十二发车位。

但CRRC今年与国际赛事接轨,引用了全新的赛事制度,分为FP阶段、P1(*practice1)P2阶段、Q1Q2阶段,和正赛阶段,拢共四个阶段。

与杯赛唯一的变化是,FP阶段将不再参与成绩计算,车手可以单纯在此阶段内,自由适应距离模拟、比赛节奏和轮胎测试。

接下P1P2则代替了原本的FP阶段功能,是真正要计入晋级成绩。

通常P1车手以调车为主,开始尝试做快速圈,P2则是所有车手的关键时间,车手必须在这个阶段刷出最佳圈速,P1、P2 阶段综合最快圈速前 10 名直接晋级 Q2。

剩下的则和上次杯赛相同。

孔绥跟江珍珠费劲扒拉的讲了下比赛的规则,好歹让她能看明白她亲爱的哥哥接下来即将在下面扑腾什么——

讲到口干舌燥,伸脑袋去喝她握在手中的柠檬水,一边问她:“我讲的好辛苦,你到底听懂了规则没?”

江珍珠没理她。

孔绥踮起脚看了看,看到个紫色搭绿色EVA初号机配色的川崎ninja400被推出来,她又告诉江珍珠:“你哥出来了,江珍珠。”

等了一会儿,江珍珠还是没理她。

孔绥“?”了下,转过头问江珍珠,当年一道数学题缠着我从体系开始讲起讲了一个晚自习的好学生上哪去了,你现在怎么变成甘愿做一个冷漠的文盲?

这一次江珍珠终于有了反应,她转过头,一扫十几分钟前那股活泼外加睥睨天下傻逼男人的高傲,眼神有些飘忽,嘟囔道:“没关系,反正现场的文盲又不止我一个。”

孔绥再瞎也能看到她此时能够挂油壶的嘴。

于是微微眯起眼,问:“你怎么了?”

……

江珍珠和孔绥的脚下就是那个著名的T7–T8 双 Apex 魔鬼右弯,视野很好,且正对着主直道和维修区上方的8个顶级玻璃包厢。

而此时,那些玻璃包房内,肯豪掷千金来看一场国内摩托车比赛的贵宾也陆续入场。

在她们的正前方对准的包房内,下方悬挂着赞助商广告牌,上方有弧度的玻璃房内,隐约可见有人来回走动。

玻璃房里人很多。

除了身着制服,来往提供香槟、红酒、雪茄以及下午茶零食的工作人员,透过玻璃旁,隐约可见数名几个人西装革履,他们站成一排,簇拥着一个男人。

距离不算太远,孔绥可以看到男人叠着腿坐在唯一的一把沙发扶手椅上,姿态放松。

三十多岁的男人,身形看着不矮且有些消瘦,肩线窄而直,一身深色西装穿得放浪不羁,袖口隐约可见戴了表,衬衫领口敞开。

他头发往后梳成一个背头,一只手随意搭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前倾从前方的玻璃俯瞰下方赛道……

只是那姿势并不算热情。

像对脚下即将展开的赛事并不真正感兴趣。

站在他旁边的是个戴工作证的年轻人,身上穿着的蓝红相间的工作服意味着他大概是海事某个本地俱乐部的派遣来的工作人员……

他手里拿着图纸和节目前瞻,全程侧着身朝男人讲解。

那人嘴巴没停,手指沿着赛道示意,看似说得还挺详细——

男人只是偶尔低一低头,似乎在配合着听一听,姿态里带着一种敷衍的漫不经心。

他身后另一个随从正帮他把观赛证件别在西装口袋上,又谨慎又殷勤。

“你看,万人簇拥的文盲。”

江珍珠突然用胳膊肘捣了捣孔绥,声音不高,但语气极酸。

孔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过去,不怎么意外的又落回刚才她看了老半天那个男人的身上——

刚好看见那人侧过脸,跟旁边的说了句话……

他的嘴唇动得不快,语调似乎很低,玻璃挡掉了声音,只能看见线条顺畅的下颌和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并未见得诚意。

江珍珠啧了一声。

孔绥茫然地收回视线:“嗯?”

江珍珠淡道:“文盲一个,砸点钱坐最贵的位置,装自己是什么有文化、很高雅的儒雅人士。”

脚下赛道上,FP时间开始了,赛道场上,刚好有车切入他们脚下那道著名的魔鬼弯……

转速被压低,再轰起来的时候,音浪盖过了她最后几个字。

孔绥偏头看她:“熟人?”

这时候,包厢内,男人似乎是注意到了这边的目光,不经意的转过头——

视线落在正对面这边露天看台上,一脸上的敷衍神态忽然突兀停顿了下。

锃光瓦亮的皮鞋落地,男人竟站了起来,靠近玻璃,似乎想往这边看的更清。

嘀嘀咕咕的江珍珠便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才拉扯了下自己头上的草帽,让帽檐遮住自己一半的脸,鞋底轻轻点着地。

“他就是给我小哥使绊子不让他顺利拿到B证那个人。”

江珍珠语气变得淡了些。

孔绥“?”了下,后知后觉道:“江在野来这是因为被人使绊子?”

“当然啦,不然谁要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赶着收官战参加比赛?喏,那个人叫霍连玉,当年是我爸爸从斋普区捡回来的一条野狗……长得倒是最体面,可惜草包一个,合同看不懂,账也不会算,偏因为够不怕死、够疯癫,算不了账但算得了他人人生好运几时玩完,最得我爸爸欢心。”

江珍珠停顿了下,片刻后,带着某种愤恨不平继续嘀咕——

“现在好了,从我爸那得了权得了势得了人脉,立刻自己出来,跑到海市,几年就彻底做得咸鱼翻身……呿,狗命好而已。”

江在野是被迫来这座城市跑比赛的,这事儿孔绥倒是万万没想到。

这人平日里横了点,倒是真愿意为这种事偶尔低下头。

孔绥没忍住又往玻璃那边看了一眼——

只见此时,男人已经没站在玻璃边再往这边看,仿佛刚才的一瞬类似“意外”情绪都是大家她错觉。

此时身边已经换了另一批人跟他敬烟,递酒,空调里出来的红酒杯被托得高高的,隔着玻璃,玻璃房里面热闹的很……

仿佛无论是赛道上正在拼命拧油门调试车况的赛车手,还是看台上的观众,都只是不相干的背景噪音。

男人对每个人都点头,礼貌且克制,笑容恰到好处。

等到FP阶段结束,P1阶段开始,解说员开始一个个介绍今天的参赛选手和,介绍到某人时,看台上一阵沉默后,突然响起了意外的沸腾与欢呼——

之前大概是负责解说的工作人员便上前附在男人耳边说话,后者却也不看赛道,只随意转头看了一眼大屏。

清晰的电子大屏幕上,选手证件照神色孤傲,下颚微抬,旁边一长串的获奖履历和本次参赛的“66号”代号牌。

正是江在野。

作者有话要说:

又到了经典的“你管我如何放飞呢反正是副CP”环节

(但这次也可能会单独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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