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你又把我小鸟崽怎么了?!】
【珍珠:从她下午偷偷跑去练完科目二回归开始,我每句话都要重复二到三遍她才能听懂——天塌了,我的闺闺,辣么大一个学霸小姐姐,借你上一下午课就成傻子了!】
【珍珠:你只把小鸟崽的躯壳还给我了,灵魂呢?】
【珍珠:你是魔鬼吗?】
【珍珠:不。你是摄魂怪。】
【珍珠:带走人的灵魂,将麻木与痛苦留在身体里。】
夜晚,晚风吹散白日的燥热,温度不再烤得穿厚重防护连体衣的人像烤箱中的五花肉,属于赛车手们的一天才刚刚拉开序幕……
与化龙赛道并称临江市三大赛道之一的跃马赛道热热闹闹起来。
江在野将车停到赛车场的入口停车位,摘下头盔就听见里面的赛道隐约传来摩托车拉高转后,发动机心满意足的咆哮。
踢下红色杜卡迪的脚撑,他将在手机里快震成成人玩具的手机拿出来看了眼,意外的挑挑眉……
然后抽空用了三分钟将他妹妹的刷屏阅读完毕。
——当面指着小哥的鼻子骂他摄魂怪这种事是不敢的,只有在手机里扣字时会稍微勇敢一点。
江在野消化了一下内容。
如果江珍珠在他面前会收获一声包含嘲讽的冷笑,但此时此刻她幸运的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家中,所以男人只是面无表情的回复几个字。
【YE:正躲你怀里哭了?】
【YE:拍个照看看。】
手机很快被一串的“。。。”刷屏,为什么不是“……”呢?
【珍珠:句号代表大写的无语,望您知。】
【珍珠:一把年纪了,不好这么变态的。】
【YE:我什么也没做。】
【珍珠:信了。】
【YE:真。】
【YE:有没有可能是她对我做了什么?】
【YE:你去问问她,她是如何利用今天学习到的知识在大马路上对她的老师实施不公平的打击报复。】
江珍珠不再回话。
并不知道她真的去质问她的好闺闺,江在野一边摁手机,一边往灯光最灯火辉煌的方向走去,推开通往整备区的门时,他刚好打完最后一个字骂完江珍珠。
一抬头,发现整个整备区的气氛都异常的诡异,休息区内安静的过分。
不是那种“今晚大家状态在线”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而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幸灾乐祸——
周围人三三两两站着,以阿耀为首,少数几个人手中拿着望远镜,对准不远处赛道。
如瓜田里上窜下跳猹,时不时在望远镜后面发出一阵猥琐又淫荡的销魂笑声。
“小小文再来一个失误,五个弯之内他就会被套圈了,咦嘻嘻嘻嘻。”
在阿耀花枝乱颤的快乐扭动中,江在野觉得颇为辣眼睛地微微眯起眼,随手扯住一个正排着队等待望远镜使用权的俱乐部成员。
“怎么了?”
低沉的男音平静落下,整备区原本那股子躁动的气氛随之凝固。
被抓着的倒霉蛋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野哥,是小、小小文啦——他又驾崩了。”
江在野:“‘又‘?”
倒霉蛋抬手指向身后赛道的方向:“小小文心心念念那个……噩梦女神出现了。”
江在野目光闪烁,面上倒是看不出多大的反应,他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往整备区出口方向迈出一步——
他一出现,原本挤挤攘攘地围在那看热闹的众人稍微安静了些,自动让出一条路,甚至在旁边的马仔还屁颠颠的双手奉上了自己的望远镜。
赛道上,两道不同的摩托车车影因为版画成为不同的光线,一前一后地焦灼追逐。
在前面的是粉色的川崎ZX-6R,属于小小文的车,在其之后,大概差了一个弯四五十米的地方,紧紧的粘着一道宝蓝色的影子——
这车,江在野倒是认识。
这次是「空」俱乐部老板石凯的那辆常年放在跃马赛道的雅马哈R3,改装也花了几十万,倒是没有原海那辆忍四浪费的钱多……
但车改的都是细节。
车无论是调教还是整备或者是零配件的磨合那都是通过一次次赛道数据调整过的,这车比原海的车不晓得好开多少倍。
“小小文马上就要被套圈了,都不用五个弯。”
身后不知道谁以叹息的语气说了声。
——所谓套圈,指环形赛道中,前面的车手领先后面的车手,领先差距有一圈之多,导致两者在赛道再次相遇。
赛场上被套圈?
这是奇耻大辱。
江在野挑了挑眉,看向骑在宝蓝色雅马哈R3上的人——
白色的老款SHOEI X系列头盔,磨得发旧的蓝白色赛道连体防护服,相比起成年男人明显纤细与稍矮的身体线型像要融进车体,紧紧地贴着油箱。
短发藏在全包式赛道头盔里,不增加风阻,不影响视线,减少一切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患。
当接近小小文的最后倒数第二个弯,早十几米,那辆R3就开始倾斜下压,连体服的膝盖膜包在赛道上电光火石的擦出真实火星……
火星在灯火通明的赛道跳跃,迸溅!
到了弯心,雅马哈R3因为暴力催油发出带有尖锐嘶吼的嗡鸣,车上的女骑一个轻盈的翻身,从侧挂翻坐回车上,又恢复胸口紧贴油箱的姿态。
“哇。”
“我靠,这翻身真的快——”
“妈的光这一个鹞子翻身够老子琢磨一年,这姐们蒙古族啊?”
“也可以满族。”
“大哥,你肚子多大,人家肚子多大,要不要上上称冷静下?”
七嘴八舌的讨论中,江在野未曾放下望远镜,他倒不觉得有什么好惊讶的——
正如他曾经同那个想要他在商业赛中给开开后门的网红女骑说的,摩托车赛事是为数不多没有严格区分男女赛的体育竞技。
原因便是相比起其他的体育竞技,男人因为普遍更加强壮的体型和更持久的耐力甚至是生理结构,通常来说会占据过分大的优势……
摩托车竞技却不是这样的。
同等的车、装备下,女性车手体重更轻,动作更加轻盈,甚至反应更加敏捷,都使得她们也能够在比赛中光明正大地登上领奖台,拥有一席之地。
正如此时此刻,那个骑在雅马哈R3上的家伙。
尽管小小文已经在被鬼撵似的开大油门,连车身都肉眼可见的开始抖动,但在进弯线一会儿内一会儿外的情况下,雅马哈R3还是在某一瞬间,从后方超过了他——
隔那么远,江在野都能感受到头盔下,少年的崩溃。
胜利者却如此杀伐果决,在完成了几乎是羞辱性的套圈后,雅马哈R3丝毫没减速迹象……
一个拖刹。
弯心前指尖松刹、车身起得像风托,油门一推,后胎死死黏在地上,像着了胶。
动作一气呵成,在众猹看来简直优雅到诡异。
整备区内又是一阵上窜下跳!
“雾草牛逼?”
“看到她的倒车倾角了吗——”
“妈的,这女的真的怪物,入弯下车真的快。”
身后的人七嘴八舌,江在野却在这时候把望远镜随手扔给了身后的马仔。
“弯心前松刹太快,你们觉得所谓拖刹优雅,是车头飘。”
低磁的声音如定海神针将周围的骚乱一言平息,抱着男人扔过来的望远镜,小马仔双眼发直。
看着江在野冲阿耀抬了抬下巴,发号施令。
“把我的车推来。”
……
孔绥今晚就是来跃马赛道发泄一些早上练科目二的痛苦的。
就像四十五岁航天员重生在石器时代,发现自己刚满五个月,满地乱爬就算了,在抚养她的甚至不是类人猿。
石凯的这辆R3比原海的ninja400更好骑,发动机咆哮声简直要超越了400双缸的机动车上限,吼声低沉、有力——
于是一晚上,她兴奋的像是像一只掐住尾巴后靠自己挣脱获得自由的野猫,浑身都是力量。
又把上次在化龙国际赛道输给她的那位摁在地上摩擦了。
……叫什么来着?
小小文。
接近八圈的角逐之后她完成了一次套圈,之后隐约听见身后那辆ZX-6R的声音逐渐因为转数下降而消沉。
回过头看了眼,车果然逐渐慢了下来,孔绥停顿了下,将车速挂入一档,单手扶着车一边怠速前进一边抬手掀起头盔防风面罩——
小小文靠边停下了车,摘了头盔,转过头望向她这边。
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孔绥调转车头,开着车来到他跟前。
小小文今年不过也是十九岁,在此之前,在全国的青年组都算是小有名气,家里有考虑过送他去德国进修一年,看看能不能出点成绩——
在此之前,他也觉得自己可以。
但是现在,他又开始有些不确定。
连续两次被一个女的拉爆。
看着那大概是和自己差不了几岁的少女骑着调整过脚踏、对她的身高来说有些勉强的雅马哈R3慢吞吞靠近,头盔下那双眼睛很圆,很亮。
舔了舔干涩的唇,声音里还有一些刚输比赛的尴尬和怅然若失,“你弯前倒车那么早,不要命了吗?”
他嗓音沙哑。
R3上骑着的掐了离合,挂挡,熄火,下脚撑一气呵成。
摩托车发动机声音一灭,周围一下安静下来,小小文听见头盔下少女发出“啊”的一声,声音软趴趴的,显得有点迟钝,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像任何一个街边站着买奶茶的高中生小姑娘,而不是刚才在赛道上把把有Early body drop
(*入弯提前下车)这种激进表现的车手。
手上带着的手套有些年头,粉色和黄色的主要配色也很少女,小小文无语的看着小姑娘抬起手,下意识的做了个挠头的动作——
当然隔着头盔,她就傻傻的摸了摸光溜溜的头盔顶。
有点可爱。
小小文换了个站姿,问:“原海说,月中的化龙国际赛车场商业赛你不来?”
孔绥搓了搓手,把到嘴边的“妈妈不让,今晚都是趁她加班开会偷跑出来的”变成了:“我没车。”
小小文“哦”了声,低头看她窘迫的样子,想了下,还是觉得有点可爱——在赛场上被拉爆的愤恨不平没有平息只有升高——她但凡酷炫狂霸拽一点,他都没那么生气的。
“你来呗,”小小文说,“我借你车。”
面前的人“咻”地一下抬起头,原本就很圆的眼睛因为惊讶,缓缓睁大望着自己的,完完全全成为了某种猫科动物。
孔绥:“那个,我——”
小小文先一步走到旁边休息长椅,摸索了下,从上面摸出来个刚才随手扔那的手机:“加个微信,下次出来调车?”
孔绥:“……”
孔绥又想挠头,她“哦”了声,指了指他们身后的休息室通道,在小小文调出微信二维码界面时,小声说了句,我手机在更衣室——
话还没落,突然赛道那头,另一声发动机点燃。
一辆红色的Honda CBR250RR射出的车灯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孔绥微微眯起眼,就像是缩回蚌壳里的贝,“啪”地将挡风面罩往下拍合,试图遮去一点刺眼的光。
骑车缓缓靠近的出来的人一身白色连体骑服,肩宽腰窄,骑姿干净利落,高大的身形驾驭在250cc的车上显得有一点点的憋屈。
交谈中的少年少女一下子安静下来,双双转过头看着那辆车——
他靠近后,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目光轻飘飘的从小小文递出还亮着屏幕的手机上滑过。
小小文犹豫的缩了缩手:“野哥……”
江在野没搭理他。
转过头,隔着两道头盔防风镜,与现场第三人四目相对。
少顷。
他挪开视线,抬起手,点了点他们身侧的赛道。
……
至少从排量上,雅马哈R3对比Honda CBR250RR有天然的优势。
孔绥把身子压得低,肩几乎贴着油箱,呼吸随着速度越发短促。
第一弯入弯前,她早早就看到了那个弯道,习惯性的提前丢油,把车身压下去,膝贴地面,磨膝包在赛道再次擦出一小束火星。
CBR250RR的刹点却比她晚半拍。
但是此时此刻,所有站在整备区的人一下子突然就能看出区别来——
把车带进弯道时,CBR250RR的前叉往下沉得刚好,刹力拖得又细又稳……
相比之下,前面的R3显得有些飘。
江在野在外圈,两人几乎同时出弯,R3凭排量稍稍领先,但在外侧的CBR250RR却咬的很死。
小小文几乎是在第一圈半跑下来就被孔绥拉开了一个车身,但是两圈过去了,身后的那辆红色Honda却始终如影随形。
赛道上放亮着的灯将两道车都拉得很长——身后的那辆车就这样不急不慢的跟着,像甩不掉的幽灵。
与其说他在伺机超车,他更像是一双无处不在的双眼,透过防风护目镜在观察、审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烦死了。
那种甩不掉,阴恻恻的黏糊感让孔绥变得毛躁,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注意到,身后的人哪怕骑着一辆排量只有一半的车,但他能够死死咬着她。
——没超车,只是在逗着她玩儿。
这种意识让孔绥非常暴躁。
她的暴躁直接反应在了她蠢蠢欲动把控油门的右手,还有拉至极限高转,几乎要出现杂音的发动机鸣裂之音!
余光远远瞥见下一个弯,这一次孔绥比之前更加加快节奏,再一次的车身提前倾倒,她动作快,狠,重心倾得深,胳膊肘都蹭到了赛道边缘!
莽得此时场边所有观看的大老爷们都鸦雀无声——
“艹,现在我知道人家为什么叫小太岁了。”
阿耀拍着膝盖叹息,“就问压得这么深的莽劲儿,可不就是太岁奶奶,就问你们谁敢!”
孔绥在弯心将油门开到最大,车身角度因此瞬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低,前叉被压得深,轮胎与地面摩擦声短促而尖。
——R3车头这一次狠狠的飘了下。
前轮抬起极细微的角度,像空气里有人扯了一下线。
这几乎是细微的影响,没有人比把控车的人更加清楚,好像把控R3的人的暴躁被放大到机械层面,孔绥心中一惊——
再也顾不上身后那辆幽灵似的、从容跟着的逗猫员。
车身扶正后,她第一时间就直接放弃了比赛,丢油,带后刹,身体重心往前拼命压住等待车身重新踏实下来。
R3的尖锐咆哮逐渐平息,伴随着车速渐停,孔绥把脚撑一打,扔了车,她转身就迈开急切的步伐向着后面小跑——
身后,那辆Honda CBR250RR早已靠边停下。
男人摘了头盔放到车座上,余光瞥见到一个人影像是一阵小旋风似的刮到自己跟前。
转过身的人眼疾手快的一把捉住了小姑娘猛然伸过来的胳膊——
巨大的力量几乎是一瞬间将她摁在原地。
大手顺着手肘一路下滑,钳制住她的手腕,男人几乎没有什么表情,顺手向上拎了拎。
“!”
身高与力量的差距让孔绥感觉自己的脚后跟都被拎得离地一秒。
头盔下,她几乎是气的涨红了脸。
被拽着踉跄向前,没头苍蝇似的肩膀撞到面前男人的结实胸膛,像是着火一样她迅速后退弹开——
然而就好像早就料到她的这个反应,握在她手腕上的大手加大了力道,将好不容易推开两步的小姑娘又拎了回来。
“喀”的一声,猝不及防的,孔绥眼前视野一亮,是男人伸手将她头盔的护目镜掀了起来。
“小朋友,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赛道训练?”
与写满了恼火,黑得发亮的圆眼四目相对,江在野的目光放松而懒散,自高垂眸审视而来,脸上的神色淡淡。
双眼几乎算是冷漠的凝视着被他束缚住的小姑娘泛红的眼眶,听她从鼻腔里发出不情愿的声音。
“你的行车逻辑全是错的,看起来够快,全是靠莽……这么开车,纯浪费天赋,别说出成绩,你走不出临江市。”
晚风中,男人的嗓音低磁。
“你跟石凯说,化龙国际赛车场的赛道权我多让给他一年,我再让他成本价拿一年的Pirelli
和Michelin赛道主力胎……你转到我俱乐部来,我带你。”
话语落下,此番大放血似的慷慨却未得回应。
他收到的只有一记完全不领情的大白眼。
“……”
把小区里威风凛凛的丧彪骗着抓去做绝育。
麻醉还没过就试图跟它苦口婆心,哎哟我这是为了你好——
不被挠花脸那都是祖坟冒青烟。
江在野嗤笑一声,松开了手里拎着拧来拧去的小姑娘,后者立刻炸毛似的往后跳开,并且没忘记重重踩了他一脚!
护目镜“啪”地下被盖回去,小姑娘转身就走,只给他一声含糊得听不清声线的骂:“变态吧!谁要你带,死瘟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