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好黏人

阳光透过船窗照进来。

陆和煦抬手遮挡。

他缓慢睁开眼, 看到镶嵌着贝壳的包厢顶部……光秃秃的?

陆和煦不会喝酒。

因为从前他有头疼的毛病,一喝酒犯得更厉害, 所以几乎滴酒不沾。

后来头疼的毛病被苏蓁蓁治好,他也不喝酒,他不喜欢酒的味道。

昨夜的米酒不算好喝,不过因为是她给他倒的,所以他喝了。

陆和煦躺在那里,听到包厢的门被人打开。

他微微偏头, 看到苏蓁蓁手里拿着一碗冰酪进来。

陆和煦盯着她看,视线不肯离开。

苏蓁蓁将手里的冰酪送到陆和煦嘴边,“里面是牛乳,用来解酒应该也行,张嘴。”

陆和煦顺从地张开嘴。

苏蓁蓁往他嘴里舀了一勺冰酪送进去。

顺滑的乳制品入口,带着凉意,驱散了宿醉的困顿。

陆和煦微微偏头, 去蹭苏蓁蓁的手。

【昨天晚上太疯狂了。】

陆和煦蹭着女人的动作一顿。

他一点都不记得了。

陆和煦起身,身上窸窸窣窣往下掉东西,是那些夜光贝壳。

“你昨天晚上非要给我摘贝壳, 我怎么拦都拦不住,真是太疯狂了。”

陆和煦:……

“幸好你听话, 没有出包厢去外面摘。”

【亏得她抱得紧。】

陆和煦:……

天色还早,日头却已经出来了。

日光穿透船窗,大片大片地照进来。

陆和煦被照得睁不开眼,他偏头,往苏蓁蓁掌心钻。

苏蓁蓁牵着他的手, 将他从凉榻上拉起来, 然后替陆和煦整理他凌乱的头发。

【好可爱, 像炸毛小猫。】

【不对,大猫。】

苏蓁蓁用手替陆和煦将头发摸了摸顺。

【好滑呀。】

苏蓁蓁记起陆和煦在她身上找银针痕迹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没有穿衣服,他的头发从她身上滑过去的时候,她还以为是绸缎……】

男人坐在榻上,仰头看她,眼尾还带着尚未完全消散的绯红。

他的眼神落在苏蓁蓁脸上,微微歪头,显出几分古怪。

喜欢拿他的头发当绸缎被子盖?

苏蓁蓁轻咳一声。

“好了,我们得下船了。”

“这个贝壳我问了,不用我们赔钱。”

画舫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苏蓁蓁和陆和煦朝船上随意一位女婢展示了一下手上的牡丹印,就被安排着坐上小船离开了,临走时还被送了一个小礼物,是一盒牡丹酥。

这是一艘乌蓬小船,前后挂着两个帘子,陆和煦侧头靠在苏蓁蓁的肩膀上,抬手捏了一个牡丹酥放进嘴里。

乌蓬小船内贴心的放了茶水,大抵是给客人们解酒用的。

陆和煦倒了一杯慢吞吞的喝。

好难喝。

苏蓁蓁抬手撩开一侧帘子,后面的帘子背光,没有那么多日头。

帘子被揭开之后,瘦西湖跃然眼前。

晨光落在湖面上,粼粼漾开。

不远处有一大片荷花,碧叶翻卷,粉荷亭亭。

苏蓁蓁能嗅到一股清淡的荷花香气。

她让撑船的船夫往荷花那边去,然后摘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和一捧荷叶,准备回去做荷叶鸡吃。

时间还早,太阳还不是很大。

苏蓁蓁和陆和煦下了船,抱着荷花荷叶往宅子里去。

路过自家铺子的时候,苏蓁蓁看到她的药铺已经初具雏形,因为多为木质结构,所以进度很快。

格局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多加了两个小房间,并且把院子里的那个泉水池子扩大了。

靠后巷的那个小门已经打通,魏恒有时会过来替苏蓁蓁看一看施工进度。

苏蓁蓁和陆和煦从小门进宅子,这片靠墙的地方还没收拾出来,按照之前的图纸规划,是要做成药圃的。

正好今日有时间,苏蓁蓁决定将这片地收拾收拾。

正值夏日,可以种些藿香和紫苏,这两味药在夏天也是最畅销的。

将荷叶交给小厨房做荷叶鸡,苏蓁蓁把莲花斜剪了根茎,插在瓦罐盆里,当作屋子里的装饰品,放在了陆和煦的主屋内。

“每天看看花,心情也会变好。”

苏蓁蓁调整了一下瓦罐盆的位置,将窗户推开一半。

夏风带着荷香入鼻,苏蓁蓁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开始工作。

地上多野草,苏蓁蓁戴上一副更加厚实的手套,拿着一个小板凳,开始拔草。

身边突然落下来一个人影。

苏蓁蓁看到陆和煦顶着日头站在她旁边,然后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拔草。

“等一会就热了,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陆和煦蹲在那里,随手将草扔在旁边。

“我现在喜欢阳光。”

说话的时候,男人眯着眼,显然是对逐渐热烈起来的日光没有太大好感。

不是喜欢阳光,那就是喜欢她了?

好黏人。

苏蓁蓁去给陆和煦拿了一副厚实的手套,防止被野草割伤,然后又给他拿了一顶帷帽戴上。

“戴这个吧,你之前没有晒过日头,当心晒伤。”说完,苏蓁蓁也给自己戴了一顶帷帽。

太阳虽好,但也不能贪多,尤其是夏天的日头,容易中暑。

苏蓁蓁给自己和陆和煦找了一个阴凉处,两人一起慢吞吞的拔草。

酥山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在两人脚下滚来滚去,一身的白色毛发很快就变得脏兮兮的。

苏蓁蓁脱掉手套给它擦了擦,擦干净之后,它又继续滚,还企图跳到她怀里撒娇。

苏蓁蓁看着自己被弄脏的粉白色衣裙,放弃挣扎。

没一会,酥山在她身上待腻了,跑到不远处的角落里继续滚。

苏蓁蓁偏头一看,发现那里有一簇紫花猫薄荷。

酥山撅着腚,使出吃奶的力气使劲扯咬。

对于小猫来说,猫薄荷就是顶级快乐剂、天然小零食。

酥山满地打滚,蹭来蹭去,发出快乐的呼噜声。

杂草太多,苏蓁蓁身上被蚊子咬了几个包。

她将帷帽的前面掀开,然后从腰间取出一瓶药往自己外露的肌肤上抹。

苏蓁蓁给自己抹完,自然也没有忘记陆和煦。

“这是驱虫止痒的,伸手。”

陆和煦摘掉手套,朝苏蓁蓁伸出自己的手。

女人垂目,将药膏倒在他手上,然后用自己的手指给他搓开。

她捏着他的指尖,一根一根地揉。

【好长。】

【怪不得那个时候感觉好深。】

陆和煦眸色微暗,霍然抓住苏蓁蓁的指尖,“我自己来。”

“哦。”苏蓁蓁无辜脸。

柔软的绿色药膏被推开,草药的香气弥漫开来。

还有脸。

脖子。

陆和煦外露的肌肤上都抹了药膏。

绿色的药膏被肌肤吸收,一点都不黏腻。

“这里没有抹开。”

男人乖巧坐在小板凳上,任由苏蓁蓁动作。

她替他揉开脸上的药膏,然后抚着陆和煦的面颊,没忍住,轻轻捏了捏。

【好乖 。】

“喵……”酥山玩够了猫薄荷,又跑过来。

它以为他们两个在背着它吃什么好东西呢。

“没有,宝宝,是药膏。”

苏蓁蓁将手里的空瓶药膏递到酥山面前。

检验员酥山努力皱着鼻子检验了一下,然后甩着脏兮兮的大扫把尾巴转头走了。

显然是对这种刺鼻的草药气味很不喜欢。

苏蓁蓁收起药膏,抬眸的时候看到陆和煦戴在头上的猫耳金簪。

陆和煦是素来不缺金银珠宝的。

能留下旧物……他对她,应该也是有几分心动的吧?

夏风拂过,苏蓁蓁红着脸低头去扯野草,然后发现自己拔出来一颗野菜。

嗯?居然还有野菜吗?

“这是什么?”虽然隔着一层帷帽,但陆和煦还是被日光晒得浑身发烫。

他眯着眼看向苏蓁蓁手里的东西。

“野菜,等一下可以做个野菜羹。”

说完,苏蓁蓁开始在杂草里找野草。

陆和煦点了点头,也跟着苏蓁蓁开始挖野菜。

两人身边各自放了两个竹篓子,陆和煦动作很快,身边的背篓很快就满了。

苏蓁蓁拿过陆和煦挖的一大堆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两颗能吃的。

陆和煦:……

苏蓁蓁:……

陆和煦拿着野菜和野草,“它们长得都一样。”

苏蓁蓁点头,一脸认真,“是长得很像。”

【根本一点都不像。】

陆和煦:……

-

挖了一天地,苏蓁蓁晚上胃口很好,她跟陆和煦一起坐在院子里,吹着夏风,吃了一只荷叶鸡,一盅野菜羹,然后分食了甜品。

荷叶鸡是淮扬名菜,新鲜的荷叶包裹着整鸡蒸制,荷叶清香中和了鸡的油腻,吃起来一点都不腻。野菜羹则更新鲜了,是她当天现挖就入锅的,加一点珍珠米,配一点清爽的小榨菜,十足开胃。

最后吃甜品的时候,苏蓁蓁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

她勉强将甜品吃完,回到屋子,倒头就睡,心里还想着明天就能把药圃种上了。

对比她这种低精力人类,陆和煦还在主屋内伏案批改奏折。

“陛下。”影壹从暗处出来,将最近收集到的情报递给陆和煦,“有暗桩来报,沈言辞等人近日一直在画舫内活动,明日会出现在神居山上。”

陆和煦坐在御案后面,案上摆着这几日尚未处理的奏折。

他的视线落在影壹的情报上,淡淡应一声,“嗯。”

影壹躬身退下。

陆和煦看着案上的奏折,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他起身,去了苏蓁蓁暂住的厢房。

女人蜷缩在榻上睡觉,这里靠窗,晚上更舒服些。

陆和煦走过去,低头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拿起旁边的扇子,替她扇风。

屋内挂满了驱虫的香囊,还有驱蚊的熏香。

浓郁的采药熏香味道弥漫,陆和煦蹲下来,将自己的脸贴在女人的手背上。

“蓁蓁。”

“喵……”酥山从凉榻下钻出来,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他看。

“她还会带你走吗?”陆和煦伸出手。

酥山仰起头,鼻尖对着陆和煦的指尖贴了贴。

指尖湿漉漉的,陆和煦收回来。

他继续贴着苏蓁蓁。

把他杀死吧。

宁可杀死他,也不要抛下他。

-

苏蓁蓁一觉睡醒,浑身舒畅。

她今日有事情要办。

陆和煦治游魂症的草药已经用完了。

本来苏蓁蓁还留了一些的,上次一把大火,真是彻底烧没了。

其中有几味连宫里都没有,她要去现挖。

苏蓁蓁背上背篓,趁着日头还没出来就赶紧出门了。

这几味草药很难找,她要早些出门才行。

苏蓁蓁出门的时候,陆和煦还没起。

她轻手轻脚,生怕把人吵醒了。

主屋内一片寂静。

直到女人离开,窗户才被推开。

陆和煦脸上表情不变,他一夜未睡,单手托着下颚坐在那里,屋内的芦帘挂起一半,有光线从外面照进来。

铜盆内置着半人高的冰块,森森冷意凝结出来,陆和煦握着手里的猫耳金簪,靠近身侧的荷花,半阖上眼,盖住眸中黯色。

-

苏蓁蓁不是第一次来神居山了,她轻车熟路的上山,寻到上次挖草药的地方。

这里的草药已经被她挖完了,还没长出来。

苏蓁蓁略微感觉有些可惜。

她上次出来挖草药的时候,想的是自己以后跟陆和煦可能不会再有相处机会了,便一口气将这块草药全挖了,给他预备了半年份的量,谁曾想呢,都给烧没了。

苏蓁蓁背着竹篓子,顺着山路继续往上走。

再找找。

苏蓁蓁越走越深,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她下意识扭头,看到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开口道:“牡丹花开。”

苏蓁蓁:……

丢失的记忆又回来了。

苏蓁蓁的脸色瞬间僵硬。

上次她是记得原著剧情,误打误撞。

这次怎么办?

随便蒙一个?

花开富贵?

“牡丹花开,盛世自来。”一道男声从旁边传来,苏蓁蓁扭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穿牡丹长袍,头上戴着宽檐斗笠,以珠帘覆面的男子出现在自己身后。

这不是画舫上的那个人?

虽然看不到脸,但听声音很耳熟,只是苏蓁蓁一时想不起来。

“圣子。”刚才还对苏蓁蓁一脸凶相的女子拱手问安。

那位圣子微微颔首,隔着珠帘,他的视线转向苏蓁蓁。

苏蓁蓁下意识攥紧腰间的荷包。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男人朝苏蓁蓁道。

苏蓁蓁捏着荷包,看到这位圣子身后跟着的人。

乌央乌央,有十几个。

她低着头,背着竹篓子,跟在人群里往更深处去。

神居山有很多传说,听闻其是有名的炼丹圣地,曾经有人在此羽化登仙。

那位大周先帝寻到的国师亦是出自神居山。

神居山虽不高,但苍岩覆翠,苏蓁蓁跟着走了一段路,便见前方有一道观隐于松涛间,看规模还不小。

顺着石阶往上走,可以看到道观门口守着的两个道人。

从他们的身形脚步来看,应该是习武之人。

“圣子。”

两位道人低头垂目,躬身行礼。

男人微微颔首,领着人往里去。

苏蓁蓁蹙眉跟在身后。

进了道观,率先看到一棵千年杏树。

枝叶浓绿,遮天蔽日,漏下的日影在青石阶上晃成金鳞。

苏蓁蓁略一眼望过去,已经有一些人等在树下。

树下被置了许多垫子,这些人盘腿坐在上面,安静等待圣子降临。

这位圣子走到最前面,众人起身,开始参拜。

苏蓁蓁左右看一眼,也跟着拜。

拜完之后,圣子开始说话。

苏蓁蓁越听这声音越熟悉。

她忍不住抬眸,却因为男子脸上的覆帘,所以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脸。

“待到三月,牡丹花开,盛世自来。”

“牡丹花开,盛世自来……”

信徒们跪在地上,纷纷磕头。

苏蓁蓁跪在最后面,身体冷不丁冒出一股寒意。

她想到一个人。

信徒们纷纷散场,苏蓁蓁起身准备离开,眼前出现一双脚。

她视

线上移,入目的还是那面珠帘。

“随我来。”男人低声开口。

苏蓁蓁抿了抿唇,背着小背篓跟上。

道观很大,苏蓁蓁跟着男子来到一处小院。

小院里带着明显的生活痕迹,男人推开门,露出屋内堆得满满的书籍。

桌上置着文房四宝,还有未干的墨汁。

沈言辞站在屋子里,见苏蓁蓁进来之后,便抬手将门关上了。

苏蓁蓁看着紧闭的屋门,下意识往窗户口站。

“出去的时候会有人检查信徒身上的牡丹印记,我给你补一个。”

“沈言辞?”

沈言辞正在屋子里寻找印章,便听身后传来女人不确定的声音。

沈言辞的脸上露出一点苦涩的笑,他抬手撩开眼前珠帘,露出那张略显憔悴苍白的面容,“你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呢。

她多少次死死死死都是因为你。

可是很奇怪,他今日为什么要帮她?

沈言辞在书架上寻到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很旧的香囊。

香囊虽旧,但因为保存的好,所以并没有破损之处,只是时间久了,上面的线褪了色。

沈言辞神色一顿,他将盒子盖上,取出另外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枚印章。

他取出印章,走到苏蓁蓁面前。

女人神色警惕地看着他,手里捏着荷包。

“我给你盖章。”

苏蓁蓁试探性地伸出手。

沈言辞拿着印章,轻轻盖在她手背上。

一枚与上次在画舫之上,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的牡丹印章落在她的手背上。

“上次的画舫也是你们的?”

“……嗯。”

苏蓁蓁突然没有那么急着离开了。

对于苏蓁蓁来说,沈言辞就是这本书的男主,天道所在。

她一直在担忧,担忧陆和煦会被沈言辞杀死。

即使原著剧情已经偏移到了这个程度,她依旧没有办法释怀这件事。

苏蓁蓁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背看。

艳红色的牡丹盛开在她的肌肤上,红的像血。

“苏姑娘。”

五年未见,女人几乎没有变化,反观沈言辞,他瘦了许多,从前那种意气风发的青年气已经被磋磨干净,变成了如死水一般的沉寂。

只有在看到苏蓁蓁时,才稍微晃动一下。

“沈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蓁蓁抬眸看他,脸上带着一点假笑。

沈言辞看到苏蓁蓁笑了,心头微微一漾,他捏着手里的扇子,垂下眼,似有些不堪。

她还不知道自己是她的笔友。

“我在此处,有些事情要办。”沈言辞声音干涩,他走到书桌边,拿起自己昨日写的一幅字,“这是我昨日写的。”

苏蓁蓁不甚在意地点头,“写的真好。”

沈言辞看她一眼,女人的视线在屋子里转悠。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沈言辞伸手抓住苏蓁蓁的胳膊,将她推到屏风后面,提醒道:“别出来。”

门口有女婢过来敲门。

“主子。”

“嗯。”沈言辞打开门。

“缺了一个人。”那女婢皱着眉,脸上神色不太好看。

他们比五年之前更加谨慎。

“兴许是迷路了,道观太大,你再派人找找。”沈言辞脸上神色不显,只垂目吩咐。

那女婢颔首,然后又道:“老先生差人过来了。”

沈言辞脸色微变,他点头,跟着那女婢出门,关门的时候还下意识往屏风后看了一眼。

两人的脚步声远去,苏蓁蓁小心翼翼的从屏风后出来,她掀开沈言辞的书桌翻找证据。

没有。

又去翻他的书架。

没有。

最后,她的视线落到那两个盒子上。

其中一个应该是印章,另外一个是什么?

苏蓁蓁打开盒子,看到里面居然是一个旧香囊。

女人给的东西吧。

苏蓁蓁不甚在意,直接打开香囊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却发现这里面配置的草药不太对劲。

这方子……是她的。

每个中医的用药习惯都不一样。

苏蓁蓁的驱蚊药方里,草药的配方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她给过很多人香囊,可不记得自己给过沈言辞。

苏蓁蓁盯着这个香囊看了一会,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将香囊扔回去,把盒子放好。

沈言辞回来了。

他看到站在书架前的苏蓁蓁,低声开口道:“我送你出去。”

-

苏蓁蓁和沈言辞走在古庙小道上。

她没有来过这里,自然不知道这其实是绕了远路的。

这是沈言辞的私心。

两侧古树参天,枝桠横斜交错,将天光遮得疏疏落落。

他们走在浓荫覆地处,夏风从叶间穿过,消散了暑气,叶声簌簌,偶有蝉鸣断续,更显出深山幽静。

因为五年前那场混乱,所以苏蓁蓁没有办法不怀疑,沈言辞又聚集了一众信徒,在准备第二次起义。

她要平安的离开,然后将沈言辞在扬州秘密布局的消息告诉陆和煦。

“你知道先帝的陵墓在哪吗?”

走在前面的沈言辞突然开口。

苏蓁蓁道:“在金陵与姑苏的交界处。”

沈言辞摇头,“我说的不是大周的先帝,而是大燕的先帝。”

苏蓁蓁摇头,“不知道。”

沈言辞视线下移,“就在这里。”

“因为害怕自己的尸身被盗,所以大燕的先帝在身前给自己准备了两个陵墓,一个明墓,一个暗墓。”

“明墓已经被摧毁,现在还剩下一个暗墓。”

沈言辞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前面不远就是道观后门,沈言辞顿住脚步,他捏着手里的扇子,突然转身看向苏蓁蓁。

“那年药王庙里,解惑台上,你还记得吗?”

沈言辞的声音清晰传入苏蓁蓁耳中。

苏蓁蓁神色一顿,恍然大悟那个香囊来历。

她的笔友居然是沈言辞。

在苏蓁蓁的记忆里,她的笔友是位脆弱敏感的人。

有自己的小爱好,有自己的小脾气,还有自己害怕的东西。

苏蓁蓁看着沈言辞,缓慢点了点头,“记得。”

沈言辞的脸上露出笑,他上前一步,“如果,如果是我邀你一起离开,你愿意,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吗?”

“去哪?”

“去……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我们一起离开……”沈言辞低下头,声音渐低,随后,他也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因此,又抬眸望天。

细碎的珠帘被他撩起,挂在宽檐上,斜在一侧。

晶莹的珍珠覆面垂在脸旁,衬出他温润的气质。

终于,沈言辞低下头来。

“时辰不早了,你该走了。”他抬手指向前面,“那里有一条路,一直通到山底下。”

苏蓁蓁走出三步,回头。

沈言辞一直看着她,看到苏蓁蓁回头,眼眸下意识亮了亮。

“沈大人,你要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还是那个位置。”

沈言辞瞳孔震颤,他眸中光色瞬间消失,头垂得更低,珠帘跟着落下,盖住脸,也盖住了他的表情。

“这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

苏蓁蓁从神居山下来了。

她背着竹篓子从角门进去,一路看到两侧挂满了琉璃灯。

那琉璃灯很亮,一直挂到陆和煦的主屋门口。

天色已经很暗了,男人还没睡。

他屋子里的两盏立式琉璃灯都亮着,明亮的光色将整座宅子照得亮如白昼。

隔着轻薄的绿色纱窗,苏蓁蓁看到那个坐在御案后面的剪影。

她放下竹篓子,正准备推门进去。

又想到自己没有拿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如此,陆和煦会相信她说的话吗?

毕竟她身上,还覆着一层“沈言辞暗桩”的身份。

隔着一扇屋门,苏蓁蓁有些无助地蹲下来。

她低头,看到自己手背上的牡丹印记,伸手去擦。

红色的牡丹花印记很快就被她擦拭干净。

苏蓁蓁却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直到将自己的手背都擦红了,才缓慢站起身。

她盯着屋门看了一会,抬手,敲了敲。

屋内没有动静,直到片刻后,才有人过来开门。

屋门缓缓打开,出现在苏蓁蓁面前的是魏恒。

“干爹?”

苏姑娘。”

“陛下呢?”

“在你的屋子里。”

她的屋子里?

苏蓁蓁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厢房。

“已经待了一日了,像是……有什么心事。”

心事?

苏蓁蓁点头,她提着竹篓子,来到自己的厢房前。

厢房的门没有关上。

苏蓁蓁轻轻推开。

她的屋子里很乱,到处都是东西。

瓶瓶罐罐,晒干的草药,刚刚收进来,还没有叠的衣服,酥山的东西等等。

原本样板间一样的厢房,只被她住了短短几日,就变得乱糟糟的。

屋内有床和榻,苏蓁蓁一般只睡榻,方便。

此刻,那张窄小的榻上已经睡了一个人。

陆和煦蜷缩在榻上,脸上盖着她的衣服。

睡着了?

苏蓁蓁小声走进去。

她走到陆和煦身边,伸出手,轻轻揭开衣服一角。

正对上男人睁开的眼眸。

陆和煦保持着姿势没有动。

他看着眼前的苏蓁蓁,缓慢眨了眨眼,然后又将眼睛闭上了。

这么困的吗?

可是她有急事要说。

要不还是先找魏恒商量一下吧。

苏蓁蓁转身要走,身后伸出一双臂膀,将她牢牢抱住。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啊?】

“我只是上山采药,当然要回家的。”

苏蓁蓁被陆和煦抱到榻上,她还没换衣服,身上脏兮兮的都是山上的泥土和叶子。

“我身上很脏。”

“不脏。”男人埋首在苏蓁蓁脖颈间,声音微哑,贴着她的肌肤细细的亲,像肌肤饥渴症一样,“很香,是草药的香气。”

苏蓁蓁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不过她整日泡在草药堆里,身上自然会带上这股味道。

“你醒了吗?”

“嗯。”

“那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苏蓁蓁侧坐到陆和煦身上,她双手攀住他的脖子,指尖上的泥蹭到他脸上。

【脸脏了。】

苏蓁蓁用指腹替他擦了擦,脸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陆和煦安静等待。

屋内的琉璃灯很亮,亮到苏蓁蓁能看到陆和煦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她想,陆和煦也能看到她脸上的所有表情。

如此坦诚,令人紧张。

“沈言辞出现了。”

“就在神居山上。”

“他应该在计划着什么事情。”苏蓁蓁努力组织语言,“他很危险,你必须要早做准备。”

男人黑色的瞳孔望入苏蓁蓁眼中。

他盯着她,抱着她的手缓慢收紧。

“你,回来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吗?”

苏蓁蓁的脸上露出几分紧张神色,“你不相信我?我可以带你去……不,太危险了,我带别人去神居山……”

苏蓁蓁的话还没说完,陆和煦便倾身过来亲她,将她剩下的话堵在了嘴里。

陆和煦亲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积攒了太久的在意、不安,全都碾进这一吻里。

苏蓁蓁被亲得舌尖发麻,然后又被翻了面继续亲。

“好了,说正事……”苏蓁蓁艰难发声。

舌头好疼。

陆和煦贴着她,眼眶微红,“蓁蓁,我信你,我只是不敢相信,你真的选了我。”

光色下,男人的脸上露出无措来,他望着她,眸中竟带着几分迷茫。

“我说过的。”苏蓁蓁呐呐开口,“是你自己不信。”

“我信了,蓁蓁,我信你。”陆和煦抱着她,使劲将她往怀里扯。

【你别把她抱嘎了。】

“好了,”苏蓁蓁努力把人推开,正色道:“我们该计划一下怎么杀死沈言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