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黏人
阳光透过船窗照进来。
陆和煦抬手遮挡。
他缓慢睁开眼, 看到镶嵌着贝壳的包厢顶部……光秃秃的?
陆和煦不会喝酒。
因为从前他有头疼的毛病,一喝酒犯得更厉害, 所以几乎滴酒不沾。
后来头疼的毛病被苏蓁蓁治好,他也不喝酒,他不喜欢酒的味道。
昨夜的米酒不算好喝,不过因为是她给他倒的,所以他喝了。
陆和煦躺在那里,听到包厢的门被人打开。
他微微偏头, 看到苏蓁蓁手里拿着一碗冰酪进来。
陆和煦盯着她看,视线不肯离开。
苏蓁蓁将手里的冰酪送到陆和煦嘴边,“里面是牛乳,用来解酒应该也行,张嘴。”
陆和煦顺从地张开嘴。
苏蓁蓁往他嘴里舀了一勺冰酪送进去。
顺滑的乳制品入口,带着凉意,驱散了宿醉的困顿。
陆和煦微微偏头, 去蹭苏蓁蓁的手。
【昨天晚上太疯狂了。】
陆和煦蹭着女人的动作一顿。
他一点都不记得了。
陆和煦起身,身上窸窸窣窣往下掉东西,是那些夜光贝壳。
“你昨天晚上非要给我摘贝壳, 我怎么拦都拦不住,真是太疯狂了。”
陆和煦:……
“幸好你听话, 没有出包厢去外面摘。”
【亏得她抱得紧。】
陆和煦:……
天色还早,日头却已经出来了。
日光穿透船窗,大片大片地照进来。
陆和煦被照得睁不开眼,他偏头,往苏蓁蓁掌心钻。
苏蓁蓁牵着他的手, 将他从凉榻上拉起来, 然后替陆和煦整理他凌乱的头发。
【好可爱, 像炸毛小猫。】
【不对,大猫。】
苏蓁蓁用手替陆和煦将头发摸了摸顺。
【好滑呀。】
苏蓁蓁记起陆和煦在她身上找银针痕迹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没有穿衣服,他的头发从她身上滑过去的时候,她还以为是绸缎……】
男人坐在榻上,仰头看她,眼尾还带着尚未完全消散的绯红。
他的眼神落在苏蓁蓁脸上,微微歪头,显出几分古怪。
喜欢拿他的头发当绸缎被子盖?
苏蓁蓁轻咳一声。
“好了,我们得下船了。”
“这个贝壳我问了,不用我们赔钱。”
画舫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苏蓁蓁和陆和煦朝船上随意一位女婢展示了一下手上的牡丹印,就被安排着坐上小船离开了,临走时还被送了一个小礼物,是一盒牡丹酥。
这是一艘乌蓬小船,前后挂着两个帘子,陆和煦侧头靠在苏蓁蓁的肩膀上,抬手捏了一个牡丹酥放进嘴里。
乌蓬小船内贴心的放了茶水,大抵是给客人们解酒用的。
陆和煦倒了一杯慢吞吞的喝。
好难喝。
苏蓁蓁抬手撩开一侧帘子,后面的帘子背光,没有那么多日头。
帘子被揭开之后,瘦西湖跃然眼前。
晨光落在湖面上,粼粼漾开。
不远处有一大片荷花,碧叶翻卷,粉荷亭亭。
苏蓁蓁能嗅到一股清淡的荷花香气。
她让撑船的船夫往荷花那边去,然后摘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和一捧荷叶,准备回去做荷叶鸡吃。
时间还早,太阳还不是很大。
苏蓁蓁和陆和煦下了船,抱着荷花荷叶往宅子里去。
路过自家铺子的时候,苏蓁蓁看到她的药铺已经初具雏形,因为多为木质结构,所以进度很快。
格局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多加了两个小房间,并且把院子里的那个泉水池子扩大了。
靠后巷的那个小门已经打通,魏恒有时会过来替苏蓁蓁看一看施工进度。
苏蓁蓁和陆和煦从小门进宅子,这片靠墙的地方还没收拾出来,按照之前的图纸规划,是要做成药圃的。
正好今日有时间,苏蓁蓁决定将这片地收拾收拾。
正值夏日,可以种些藿香和紫苏,这两味药在夏天也是最畅销的。
将荷叶交给小厨房做荷叶鸡,苏蓁蓁把莲花斜剪了根茎,插在瓦罐盆里,当作屋子里的装饰品,放在了陆和煦的主屋内。
“每天看看花,心情也会变好。”
苏蓁蓁调整了一下瓦罐盆的位置,将窗户推开一半。
夏风带着荷香入鼻,苏蓁蓁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开始工作。
地上多野草,苏蓁蓁戴上一副更加厚实的手套,拿着一个小板凳,开始拔草。
身边突然落下来一个人影。
苏蓁蓁看到陆和煦顶着日头站在她旁边,然后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拔草。
“等一会就热了,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陆和煦蹲在那里,随手将草扔在旁边。
“我现在喜欢阳光。”
说话的时候,男人眯着眼,显然是对逐渐热烈起来的日光没有太大好感。
不是喜欢阳光,那就是喜欢她了?
好黏人。
苏蓁蓁去给陆和煦拿了一副厚实的手套,防止被野草割伤,然后又给他拿了一顶帷帽戴上。
“戴这个吧,你之前没有晒过日头,当心晒伤。”说完,苏蓁蓁也给自己戴了一顶帷帽。
太阳虽好,但也不能贪多,尤其是夏天的日头,容易中暑。
苏蓁蓁给自己和陆和煦找了一个阴凉处,两人一起慢吞吞的拔草。
酥山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在两人脚下滚来滚去,一身的白色毛发很快就变得脏兮兮的。
苏蓁蓁脱掉手套给它擦了擦,擦干净之后,它又继续滚,还企图跳到她怀里撒娇。
苏蓁蓁看着自己被弄脏的粉白色衣裙,放弃挣扎。
没一会,酥山在她身上待腻了,跑到不远处的角落里继续滚。
苏蓁蓁偏头一看,发现那里有一簇紫花猫薄荷。
酥山撅着腚,使出吃奶的力气使劲扯咬。
对于小猫来说,猫薄荷就是顶级快乐剂、天然小零食。
酥山满地打滚,蹭来蹭去,发出快乐的呼噜声。
杂草太多,苏蓁蓁身上被蚊子咬了几个包。
她将帷帽的前面掀开,然后从腰间取出一瓶药往自己外露的肌肤上抹。
苏蓁蓁给自己抹完,自然也没有忘记陆和煦。
“这是驱虫止痒的,伸手。”
陆和煦摘掉手套,朝苏蓁蓁伸出自己的手。
女人垂目,将药膏倒在他手上,然后用自己的手指给他搓开。
她捏着他的指尖,一根一根地揉。
【好长。】
【怪不得那个时候感觉好深。】
陆和煦眸色微暗,霍然抓住苏蓁蓁的指尖,“我自己来。”
“哦。”苏蓁蓁无辜脸。
柔软的绿色药膏被推开,草药的香气弥漫开来。
还有脸。
脖子。
陆和煦外露的肌肤上都抹了药膏。
绿色的药膏被肌肤吸收,一点都不黏腻。
“这里没有抹开。”
男人乖巧坐在小板凳上,任由苏蓁蓁动作。
她替他揉开脸上的药膏,然后抚着陆和煦的面颊,没忍住,轻轻捏了捏。
【好乖 。】
“喵……”酥山玩够了猫薄荷,又跑过来。
它以为他们两个在背着它吃什么好东西呢。
“没有,宝宝,是药膏。”
苏蓁蓁将手里的空瓶药膏递到酥山面前。
检验员酥山努力皱着鼻子检验了一下,然后甩着脏兮兮的大扫把尾巴转头走了。
显然是对这种刺鼻的草药气味很不喜欢。
苏蓁蓁收起药膏,抬眸的时候看到陆和煦戴在头上的猫耳金簪。
陆和煦是素来不缺金银珠宝的。
能留下旧物……他对她,应该也是有几分心动的吧?
夏风拂过,苏蓁蓁红着脸低头去扯野草,然后发现自己拔出来一颗野菜。
嗯?居然还有野菜吗?
“这是什么?”虽然隔着一层帷帽,但陆和煦还是被日光晒得浑身发烫。
他眯着眼看向苏蓁蓁手里的东西。
“野菜,等一下可以做个野菜羹。”
说完,苏蓁蓁开始在杂草里找野草。
陆和煦点了点头,也跟着苏蓁蓁开始挖野菜。
两人身边各自放了两个竹篓子,陆和煦动作很快,身边的背篓很快就满了。
苏蓁蓁拿过陆和煦挖的一大堆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两颗能吃的。
陆和煦:……
苏蓁蓁:……
陆和煦拿着野菜和野草,“它们长得都一样。”
苏蓁蓁点头,一脸认真,“是长得很像。”
【根本一点都不像。】
陆和煦:……
-
挖了一天地,苏蓁蓁晚上胃口很好,她跟陆和煦一起坐在院子里,吹着夏风,吃了一只荷叶鸡,一盅野菜羹,然后分食了甜品。
荷叶鸡是淮扬名菜,新鲜的荷叶包裹着整鸡蒸制,荷叶清香中和了鸡的油腻,吃起来一点都不腻。野菜羹则更新鲜了,是她当天现挖就入锅的,加一点珍珠米,配一点清爽的小榨菜,十足开胃。
最后吃甜品的时候,苏蓁蓁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
她勉强将甜品吃完,回到屋子,倒头就睡,心里还想着明天就能把药圃种上了。
对比她这种低精力人类,陆和煦还在主屋内伏案批改奏折。
“陛下。”影壹从暗处出来,将最近收集到的情报递给陆和煦,“有暗桩来报,沈言辞等人近日一直在画舫内活动,明日会出现在神居山上。”
陆和煦坐在御案后面,案上摆着这几日尚未处理的奏折。
他的视线落在影壹的情报上,淡淡应一声,“嗯。”
影壹躬身退下。
陆和煦看着案上的奏折,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他起身,去了苏蓁蓁暂住的厢房。
女人蜷缩在榻上睡觉,这里靠窗,晚上更舒服些。
陆和煦走过去,低头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拿起旁边的扇子,替她扇风。
屋内挂满了驱虫的香囊,还有驱蚊的熏香。
浓郁的采药熏香味道弥漫,陆和煦蹲下来,将自己的脸贴在女人的手背上。
“蓁蓁。”
“喵……”酥山从凉榻下钻出来,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他看。
“她还会带你走吗?”陆和煦伸出手。
酥山仰起头,鼻尖对着陆和煦的指尖贴了贴。
指尖湿漉漉的,陆和煦收回来。
他继续贴着苏蓁蓁。
把他杀死吧。
宁可杀死他,也不要抛下他。
-
苏蓁蓁一觉睡醒,浑身舒畅。
她今日有事情要办。
陆和煦治游魂症的草药已经用完了。
本来苏蓁蓁还留了一些的,上次一把大火,真是彻底烧没了。
其中有几味连宫里都没有,她要去现挖。
苏蓁蓁背上背篓,趁着日头还没出来就赶紧出门了。
这几味草药很难找,她要早些出门才行。
苏蓁蓁出门的时候,陆和煦还没起。
她轻手轻脚,生怕把人吵醒了。
主屋内一片寂静。
直到女人离开,窗户才被推开。
陆和煦脸上表情不变,他一夜未睡,单手托着下颚坐在那里,屋内的芦帘挂起一半,有光线从外面照进来。
铜盆内置着半人高的冰块,森森冷意凝结出来,陆和煦握着手里的猫耳金簪,靠近身侧的荷花,半阖上眼,盖住眸中黯色。
-
苏蓁蓁不是第一次来神居山了,她轻车熟路的上山,寻到上次挖草药的地方。
这里的草药已经被她挖完了,还没长出来。
苏蓁蓁略微感觉有些可惜。
她上次出来挖草药的时候,想的是自己以后跟陆和煦可能不会再有相处机会了,便一口气将这块草药全挖了,给他预备了半年份的量,谁曾想呢,都给烧没了。
苏蓁蓁背着竹篓子,顺着山路继续往上走。
再找找。
苏蓁蓁越走越深,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她下意识扭头,看到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开口道:“牡丹花开。”
苏蓁蓁:……
丢失的记忆又回来了。
苏蓁蓁的脸色瞬间僵硬。
上次她是记得原著剧情,误打误撞。
这次怎么办?
随便蒙一个?
花开富贵?
“牡丹花开,盛世自来。”一道男声从旁边传来,苏蓁蓁扭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穿牡丹长袍,头上戴着宽檐斗笠,以珠帘覆面的男子出现在自己身后。
这不是画舫上的那个人?
虽然看不到脸,但听声音很耳熟,只是苏蓁蓁一时想不起来。
“圣子。”刚才还对苏蓁蓁一脸凶相的女子拱手问安。
那位圣子微微颔首,隔着珠帘,他的视线转向苏蓁蓁。
苏蓁蓁下意识攥紧腰间的荷包。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男人朝苏蓁蓁道。
苏蓁蓁捏着荷包,看到这位圣子身后跟着的人。
乌央乌央,有十几个。
她低着头,背着竹篓子,跟在人群里往更深处去。
神居山有很多传说,听闻其是有名的炼丹圣地,曾经有人在此羽化登仙。
那位大周先帝寻到的国师亦是出自神居山。
神居山虽不高,但苍岩覆翠,苏蓁蓁跟着走了一段路,便见前方有一道观隐于松涛间,看规模还不小。
顺着石阶往上走,可以看到道观门口守着的两个道人。
从他们的身形脚步来看,应该是习武之人。
“圣子。”
两位道人低头垂目,躬身行礼。
男人微微颔首,领着人往里去。
苏蓁蓁蹙眉跟在身后。
进了道观,率先看到一棵千年杏树。
枝叶浓绿,遮天蔽日,漏下的日影在青石阶上晃成金鳞。
苏蓁蓁略一眼望过去,已经有一些人等在树下。
树下被置了许多垫子,这些人盘腿坐在上面,安静等待圣子降临。
这位圣子走到最前面,众人起身,开始参拜。
苏蓁蓁左右看一眼,也跟着拜。
拜完之后,圣子开始说话。
苏蓁蓁越听这声音越熟悉。
她忍不住抬眸,却因为男子脸上的覆帘,所以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脸。
“待到三月,牡丹花开,盛世自来。”
“牡丹花开,盛世自来……”
信徒们跪在地上,纷纷磕头。
苏蓁蓁跪在最后面,身体冷不丁冒出一股寒意。
她想到一个人。
信徒们纷纷散场,苏蓁蓁起身准备离开,眼前出现一双脚。
她视
线上移,入目的还是那面珠帘。
“随我来。”男人低声开口。
苏蓁蓁抿了抿唇,背着小背篓跟上。
道观很大,苏蓁蓁跟着男子来到一处小院。
小院里带着明显的生活痕迹,男人推开门,露出屋内堆得满满的书籍。
桌上置着文房四宝,还有未干的墨汁。
沈言辞站在屋子里,见苏蓁蓁进来之后,便抬手将门关上了。
苏蓁蓁看着紧闭的屋门,下意识往窗户口站。
“出去的时候会有人检查信徒身上的牡丹印记,我给你补一个。”
“沈言辞?”
沈言辞正在屋子里寻找印章,便听身后传来女人不确定的声音。
沈言辞的脸上露出一点苦涩的笑,他抬手撩开眼前珠帘,露出那张略显憔悴苍白的面容,“你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呢。
她多少次死死死死都是因为你。
可是很奇怪,他今日为什么要帮她?
沈言辞在书架上寻到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很旧的香囊。
香囊虽旧,但因为保存的好,所以并没有破损之处,只是时间久了,上面的线褪了色。
沈言辞神色一顿,他将盒子盖上,取出另外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枚印章。
他取出印章,走到苏蓁蓁面前。
女人神色警惕地看着他,手里捏着荷包。
“我给你盖章。”
苏蓁蓁试探性地伸出手。
沈言辞拿着印章,轻轻盖在她手背上。
一枚与上次在画舫之上,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的牡丹印章落在她的手背上。
“上次的画舫也是你们的?”
“……嗯。”
苏蓁蓁突然没有那么急着离开了。
对于苏蓁蓁来说,沈言辞就是这本书的男主,天道所在。
她一直在担忧,担忧陆和煦会被沈言辞杀死。
即使原著剧情已经偏移到了这个程度,她依旧没有办法释怀这件事。
苏蓁蓁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背看。
艳红色的牡丹盛开在她的肌肤上,红的像血。
“苏姑娘。”
五年未见,女人几乎没有变化,反观沈言辞,他瘦了许多,从前那种意气风发的青年气已经被磋磨干净,变成了如死水一般的沉寂。
只有在看到苏蓁蓁时,才稍微晃动一下。
“沈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蓁蓁抬眸看他,脸上带着一点假笑。
沈言辞看到苏蓁蓁笑了,心头微微一漾,他捏着手里的扇子,垂下眼,似有些不堪。
她还不知道自己是她的笔友。
“我在此处,有些事情要办。”沈言辞声音干涩,他走到书桌边,拿起自己昨日写的一幅字,“这是我昨日写的。”
苏蓁蓁不甚在意地点头,“写的真好。”
沈言辞看她一眼,女人的视线在屋子里转悠。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沈言辞伸手抓住苏蓁蓁的胳膊,将她推到屏风后面,提醒道:“别出来。”
门口有女婢过来敲门。
“主子。”
“嗯。”沈言辞打开门。
“缺了一个人。”那女婢皱着眉,脸上神色不太好看。
他们比五年之前更加谨慎。
“兴许是迷路了,道观太大,你再派人找找。”沈言辞脸上神色不显,只垂目吩咐。
那女婢颔首,然后又道:“老先生差人过来了。”
沈言辞脸色微变,他点头,跟着那女婢出门,关门的时候还下意识往屏风后看了一眼。
两人的脚步声远去,苏蓁蓁小心翼翼的从屏风后出来,她掀开沈言辞的书桌翻找证据。
没有。
又去翻他的书架。
没有。
最后,她的视线落到那两个盒子上。
其中一个应该是印章,另外一个是什么?
苏蓁蓁打开盒子,看到里面居然是一个旧香囊。
女人给的东西吧。
苏蓁蓁不甚在意,直接打开香囊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却发现这里面配置的草药不太对劲。
这方子……是她的。
每个中医的用药习惯都不一样。
苏蓁蓁的驱蚊药方里,草药的配方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她给过很多人香囊,可不记得自己给过沈言辞。
苏蓁蓁盯着这个香囊看了一会,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将香囊扔回去,把盒子放好。
沈言辞回来了。
他看到站在书架前的苏蓁蓁,低声开口道:“我送你出去。”
-
苏蓁蓁和沈言辞走在古庙小道上。
她没有来过这里,自然不知道这其实是绕了远路的。
这是沈言辞的私心。
两侧古树参天,枝桠横斜交错,将天光遮得疏疏落落。
他们走在浓荫覆地处,夏风从叶间穿过,消散了暑气,叶声簌簌,偶有蝉鸣断续,更显出深山幽静。
因为五年前那场混乱,所以苏蓁蓁没有办法不怀疑,沈言辞又聚集了一众信徒,在准备第二次起义。
她要平安的离开,然后将沈言辞在扬州秘密布局的消息告诉陆和煦。
“你知道先帝的陵墓在哪吗?”
走在前面的沈言辞突然开口。
苏蓁蓁道:“在金陵与姑苏的交界处。”
沈言辞摇头,“我说的不是大周的先帝,而是大燕的先帝。”
苏蓁蓁摇头,“不知道。”
沈言辞视线下移,“就在这里。”
“因为害怕自己的尸身被盗,所以大燕的先帝在身前给自己准备了两个陵墓,一个明墓,一个暗墓。”
“明墓已经被摧毁,现在还剩下一个暗墓。”
沈言辞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前面不远就是道观后门,沈言辞顿住脚步,他捏着手里的扇子,突然转身看向苏蓁蓁。
“那年药王庙里,解惑台上,你还记得吗?”
沈言辞的声音清晰传入苏蓁蓁耳中。
苏蓁蓁神色一顿,恍然大悟那个香囊来历。
她的笔友居然是沈言辞。
在苏蓁蓁的记忆里,她的笔友是位脆弱敏感的人。
有自己的小爱好,有自己的小脾气,还有自己害怕的东西。
苏蓁蓁看着沈言辞,缓慢点了点头,“记得。”
沈言辞的脸上露出笑,他上前一步,“如果,如果是我邀你一起离开,你愿意,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吗?”
“去哪?”
“去……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我们一起离开……”沈言辞低下头,声音渐低,随后,他也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因此,又抬眸望天。
细碎的珠帘被他撩起,挂在宽檐上,斜在一侧。
晶莹的珍珠覆面垂在脸旁,衬出他温润的气质。
终于,沈言辞低下头来。
“时辰不早了,你该走了。”他抬手指向前面,“那里有一条路,一直通到山底下。”
苏蓁蓁走出三步,回头。
沈言辞一直看着她,看到苏蓁蓁回头,眼眸下意识亮了亮。
“沈大人,你要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还是那个位置。”
沈言辞瞳孔震颤,他眸中光色瞬间消失,头垂得更低,珠帘跟着落下,盖住脸,也盖住了他的表情。
“这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
苏蓁蓁从神居山下来了。
她背着竹篓子从角门进去,一路看到两侧挂满了琉璃灯。
那琉璃灯很亮,一直挂到陆和煦的主屋门口。
天色已经很暗了,男人还没睡。
他屋子里的两盏立式琉璃灯都亮着,明亮的光色将整座宅子照得亮如白昼。
隔着轻薄的绿色纱窗,苏蓁蓁看到那个坐在御案后面的剪影。
她放下竹篓子,正准备推门进去。
又想到自己没有拿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如此,陆和煦会相信她说的话吗?
毕竟她身上,还覆着一层“沈言辞暗桩”的身份。
隔着一扇屋门,苏蓁蓁有些无助地蹲下来。
她低头,看到自己手背上的牡丹印记,伸手去擦。
红色的牡丹花印记很快就被她擦拭干净。
苏蓁蓁却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直到将自己的手背都擦红了,才缓慢站起身。
她盯着屋门看了一会,抬手,敲了敲。
屋内没有动静,直到片刻后,才有人过来开门。
屋门缓缓打开,出现在苏蓁蓁面前的是魏恒。
“干爹?”
”
苏姑娘。”
“陛下呢?”
“在你的屋子里。”
她的屋子里?
苏蓁蓁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厢房。
“已经待了一日了,像是……有什么心事。”
心事?
苏蓁蓁点头,她提着竹篓子,来到自己的厢房前。
厢房的门没有关上。
苏蓁蓁轻轻推开。
她的屋子里很乱,到处都是东西。
瓶瓶罐罐,晒干的草药,刚刚收进来,还没有叠的衣服,酥山的东西等等。
原本样板间一样的厢房,只被她住了短短几日,就变得乱糟糟的。
屋内有床和榻,苏蓁蓁一般只睡榻,方便。
此刻,那张窄小的榻上已经睡了一个人。
陆和煦蜷缩在榻上,脸上盖着她的衣服。
睡着了?
苏蓁蓁小声走进去。
她走到陆和煦身边,伸出手,轻轻揭开衣服一角。
正对上男人睁开的眼眸。
陆和煦保持着姿势没有动。
他看着眼前的苏蓁蓁,缓慢眨了眨眼,然后又将眼睛闭上了。
这么困的吗?
可是她有急事要说。
要不还是先找魏恒商量一下吧。
苏蓁蓁转身要走,身后伸出一双臂膀,将她牢牢抱住。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啊?】
“我只是上山采药,当然要回家的。”
苏蓁蓁被陆和煦抱到榻上,她还没换衣服,身上脏兮兮的都是山上的泥土和叶子。
“我身上很脏。”
“不脏。”男人埋首在苏蓁蓁脖颈间,声音微哑,贴着她的肌肤细细的亲,像肌肤饥渴症一样,“很香,是草药的香气。”
苏蓁蓁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不过她整日泡在草药堆里,身上自然会带上这股味道。
“你醒了吗?”
“嗯。”
“那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苏蓁蓁侧坐到陆和煦身上,她双手攀住他的脖子,指尖上的泥蹭到他脸上。
【脸脏了。】
苏蓁蓁用指腹替他擦了擦,脸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陆和煦安静等待。
屋内的琉璃灯很亮,亮到苏蓁蓁能看到陆和煦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她想,陆和煦也能看到她脸上的所有表情。
如此坦诚,令人紧张。
“沈言辞出现了。”
“就在神居山上。”
“他应该在计划着什么事情。”苏蓁蓁努力组织语言,“他很危险,你必须要早做准备。”
男人黑色的瞳孔望入苏蓁蓁眼中。
他盯着她,抱着她的手缓慢收紧。
“你,回来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吗?”
苏蓁蓁的脸上露出几分紧张神色,“你不相信我?我可以带你去……不,太危险了,我带别人去神居山……”
苏蓁蓁的话还没说完,陆和煦便倾身过来亲她,将她剩下的话堵在了嘴里。
陆和煦亲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积攒了太久的在意、不安,全都碾进这一吻里。
苏蓁蓁被亲得舌尖发麻,然后又被翻了面继续亲。
“好了,说正事……”苏蓁蓁艰难发声。
舌头好疼。
陆和煦贴着她,眼眶微红,“蓁蓁,我信你,我只是不敢相信,你真的选了我。”
光色下,男人的脸上露出无措来,他望着她,眸中竟带着几分迷茫。
“我说过的。”苏蓁蓁呐呐开口,“是你自己不信。”
“我信了,蓁蓁,我信你。”陆和煦抱着她,使劲将她往怀里扯。
【你别把她抱嘎了。】
“好了,”苏蓁蓁努力把人推开,正色道:“我们该计划一下怎么杀死沈言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