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家还住在之前的大杂院中。
应征云朵带着大包小包上门,邻居们自然也看见了。
跟牵着抒意的云老太打招呼,“云家大娘,你这些年去哪了啊?这小丫头是云朵家的吧,都长这么大了啊?”
“对,这是云朵生的。”她低头给抒意说,“这是宋婶婶。”
抒意礼貌地打招呼道,“宋婶婶好。”
“好好好,哎呀,这丫头真懂事,简直跟云朵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以后肯定也是个大美人。”
云老太跟老邻居寒暄的时候,应征和云朵手里拎着礼品站在一旁。
应征站在原地等了半天,没等到对方说一句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他媳妇原来的邻居莫不是眼睛问题。
过来跟云老太寒暄的邻居越来越多,这都是听说她家有个出息女婿,想要拉关系提前巴结。
“奶,你跟婶子大娘们继续唠着,我跟应征先回家了。”
家就在门口又不会跑,云老太倒也不急着进去。
虽然原来跟这些邻居相处得不算太好,几年不见,她心里还有点怀念。
云老太摆摆手,让她们自便。
应征特意挑在周末的时候回门,云之扬和汤凤芝都在家。
云之扬脸上多了几道皱纹,汤凤芝倒是不显老,脸上几乎没有变化。
见着一家三口,两人都特别震惊,“你们回来了?”
“这就是抒意吧?”
云朵早就教过抒意,因此她一看就人就喊,“大舅舅好,大舅妈好,我是抒意。”
这小丫头讲话时摇头晃脑的别提多可爱了。
夫妻俩都被这小玩意给逗笑了,而云之扬也在她身上看见自己妹妹小时候的影子。
他们兄妹年龄差距大,云朵出生时,他已经长大了,因此对云朵小时候的记忆印象很深刻。
那是他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时间,到了云朵十来岁以后,家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云之扬给汤凤芝使了个眼色,她立刻心领神会,回到卧室去找红包,第一次见面是要给小辈见面礼的。
抒意刚出生的时候舅家什么东西都没有给,那就得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补上。
抒意觑了眼父母的眼色,没有在两人脸上看到反对,于是高高兴兴地收下了,“谢谢大舅,谢谢大舅妈。”
小丫头没有缺过钱,但是明白钱的概念,钱可以买冰棍,可以买漂亮的小裙子穿。
一家子又亲热了一会儿,云之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回来的只有一家三口,没有云老太。
他想到了某种不太好的可能性,脸色变得苍白,“奶呢,她是不是……”
他奶都快八十岁的人了,其实已经算是高寿。
云朵不太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你想什么呢,咱奶好着呢,她在外面跟老邻居聊天,我跟应征不耐烦听,就先进来了,你要是嫌弃我们,那我们走好了。”
一开口就是熟悉的味道,几年未曾见面而生出的隔阂,因这话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走可以,应征和抒意得留下。”
云朵转身作势要走,汤凤芝拉住小姑子的胳膊,“走什么走,你是不知道,你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里,你大哥总念叨着你,不知道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能不能吃饱饭,会不会冻*着。现在看到你这样,他也就放心了。”
云之扬冷哼一声,“留下来吃饭吧,我出去买肉。”
云朵笑嘻嘻地点菜,“好,那我要吃红烧肉。”
云之扬没答应,转头去问抒意,“抒意想吃什么呀。”
“我跟妈妈一样,她想吃的就是我想吃的。”
“真懂事。”
云之扬站起身,披上大衣,准备出去买菜和肉,犒劳这许久未见的亲人。
云朵在房间里看了一圈,没看见除两口子以外的其他人,于是她问道,“云惠呢,不在家吗?”
“不知道你们要回来,她今早跟工友出去玩了。”
汤凤芝拉住云朵的手,又是千恩万谢,“多亏你了,这孩子被我们养得娇气,她这样的姑娘要是下了乡,怎么能习惯乡下的艰苦环境啊。”
其实两口子是犹豫过一阵子,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把工作让给女儿。
云惠要从学徒工做起,当时家里每月的收入少了一部分。
就在云惠挡学徒工后不久,国家号召上山下乡,这差点把一家三口惊出冷汗。
一开始的确是自愿的,后来就变成了必须去,巷子里有一家孩子不愿意下乡,在通知下来以后把腿给打折了。
云朵不爱往自己身上揽功,就像她当初让学生提前参加高考,她也不认为应月能读大学多亏了她,她只是起到一个引导作用,如果应月没有认真学习,她照样考不上大学。
就是当初跟应月一个班的同学里,没考上大学的学生占了大多数。
同理,云朵只是提醒云之扬夫妻,如果他们没有听从她的建议,云惠还是要下乡。
重要的是他们自己,而不是她。
“不用谢我,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成真了,学生大规模停课,社会上容纳不了太多的闲散人员,国家肯定要想办法的,又不可能让这么多人都有工作。”
应征盯着老婆的背影若有所思。
汤凤芝现在看云朵,怎么看怎么满意,不管她怎么说,她都爱听。
“这几年一直想给你做衣服,应照说你们那里收包裹需要拆开检查,你哥不让我给你们寄,说怕给你惹麻烦。”汤凤芝从针线筐里拿出软尺,“正好你回来,我给你和抒意做两身新衣裳。”
这几年云朵在穿衣服上非常地简朴,衣服只要干干净净就好,事实上她这样的打扮,在333厂已经很好了,身上的衣服没有补丁。
落在汤凤芝眼里就觉得很心酸,小姑子原来很臭美的。
虽然她精神面貌很好,脸蛋红润,两腮有肉,不像是过得不好,身上的衣服着实不很时髦。
她爷奶是裁缝起家,非常懂得先敬罗衫后敬人的道理,姑爷毕竟是领导,作为家属不应该穿得太过寒酸。
云朵没有拒绝汤凤芝的好意,“好呀好呀。”
穿新衣服唉,谁能不喜欢呢。
她任由汤凤芝为她量尺寸,跟对方描述自己想要什么样的衣服。
汤凤芝在做衣服上很有天赋,仅是听云朵的描述,就知道她想要什么样的衣服。
汤凤芝量完在云朵身上拍了一把,“你这几年日子过得确实是不错。”
胸和屁股都比以前大了两寸有余。
“舅妈舅妈,我也想要漂亮衣服。”
汤凤芝还藏了一些漂亮的料子,不适合给成年人做衣服,但是给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做衣服,谁也不会挑毛病。
汤凤芝捏了捏小丫头的辫子,“好啊,你想要什么样的衣服?”
“我想要裙子!”
汤凤芝沉默着看向窗外,轻声哄道,“现在穿裙子会感冒的。”
“舅妈你好笨哦,我现在做,夏天的时候穿啊。”
“那舅妈先给你做冬天穿的衣服好不好,等到了夏天在给你做裙子。”
“舅妈,你好好啊,妈妈在家总说你,说你是个大好人。”
汤凤芝含笑看了云朵一眼,继续低头问小姑娘,“妈妈还说什么?”
小姑娘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她,“妈妈还说舅妈给抒意做衣服,抒意小时候的衣服都是舅妈做的。”
这话不假,抒意两周岁之前,身上穿的衣服全是汤凤芝的手笔。
前些天云朵和应征在西北的家里收拾东西时,就收拾出许多应抒意小时候穿的用的玩的物品。
她小时候用过的尿布被应征洗得干干净净,收在柜子下面。
曾经还有邻居看他们家还干净,生了小孩以后主动上门讨要抒意用过的尿布。
云朵没办法接受别人用她女儿的尿布,尽管云老太说这种事很常见,云朵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她告诉对方早就找不到了。
那人也不能上柜子里去翻,是不是真的找不见了,只是在背后说了不少关于云朵的坏话,说她看着大方,实际上特别抠门。
抒意用过的尿布没必要带回来,云朵将之扔进了锅底坑里。
倒是抒意曾经穿过的小衣服和小鞋子很有纪念意义,都被云朵给保留下来,随着行李一起寄到京城。
当时收拾行李的时候,云朵把那些小衣服拿出来给抒意介绍了一下,告诉她这些是几岁时候穿的,是谁给她做的。
云朵也没想到,抒意竟然就记住了。
她昨晚只说明天去见舅舅和舅妈,再没说别的。
“这样啊,你喜欢什么样的衣服,舅妈以后都给你做好不好?”
汤凤芝的确喜欢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同样也是看在云朵的份上爱屋及乌。
“好啊,谢谢舅妈。”
说话间,出去买肉的云之扬搀扶着云老太回来了。
云之扬这几年也很担心老太的健康,毕竟年纪不小了,背井离乡地奔波,就怕老人家不适应新环境有个好大,刚走出门,就听见云老太在中气十足地跟人讲话,比几年前看着还要强壮。
云之扬木着脸站在一旁,听邻居们恭维他奶。
他奶一副十分受用的表情,脸上褶子都快笑成一朵菊花。
邻居们夸完云老太会教养孙女,又夸云朵的眼光好。
云之扬实在是不耐烦,“奶,咱回去吗,该吃饭了。”
云老太心里暗骂这是个不懂事的笨蛋,老邻居们也非常识趣地主动让她回家。
云之扬站在云老太身后,他还不如个小脚老太太有气势。
“您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非常好。”
这话没有客气的成分在,她的确认为自己过得很好。
“家里怎么样?”
“还、还行吧。”
已经进了自家的院子,云老太一个眼风扫过去,云之扬就说了实话,“刚开始的时候不太好,过了那阵子就挺好的,应家那小子放假就来家里看我们,知道咱们家有靠山,那些人也就不敢轻易来骚扰了。”
“就是……”
他有些支支吾吾的,云老太最不耐烦看人这个模样,“有话直说,不想说就别说。”
“是三弟。”
云之扬口中的三弟是他的异母弟弟,后来随着母亲改嫁,便与家里断了联系。
云老太从脑海中搜索出一个瘦小的男孩形象,“他这几年联系你们了?”
云之扬实在是难以启齿,“我跟你说,您不要生气。”
这件事他都不敢当着应征的面说,怕他因为娘家人品行不端,而影响云朵在他心中的形象。
“是这样的,曾经来咱家翻东西的人里,就有三弟。”
十多年未见,他最初没将那个身材高大的成年人同印象中留着大鼻涕的小男孩对上号。
且他随着母亲改嫁之后,就换了姓名。
还是汤凤芝事后觉得那青年长得有些眼熟,又听别人呼唤他的名字,其姓氏正是家里曾经那位姨太太的姓儿。
而他们讲话的口音,也是那位姨太太改嫁的地方。
汤凤芝这样一说,云之扬立刻意识到,那个青年就是他曾经的三弟。
谁也不是傻子,他也就顺势想到,这批人是为何而来的,估计就是三弟带他们来搜刮的。
“自家人把坏人给引来,和坏人自己来的,前者更令人觉得难堪。”
尤其云老太还念叨过老二和老三。
云老太面露嫌弃神色,“不要再提他,就当家里没有这个人。”
云之扬将五花肉放在案板上,“都听您的。”
祖孙俩在厨房聊了小半天才回去。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抒意跟汤凤芝已经很熟了,她坐在舅妈的腿上吃东西。
看见云之扬两手空空,汤凤芝赶紧问,“没买到肉吗?”
听丈夫说已经将肉放进了厨房,她把怀里的小女孩放到一边,“抒意先跟舅舅玩,舅妈去给抒意做肉肉吃。”
小丫头仰起头冲着汤凤芝甜甜一笑,“谢谢舅妈。”
面对这个比自己还要严肃的妹夫,云之扬有点拘谨,但是又不能冷落了对方。
于是搜肠刮肚地寻找话题,想要聊工作,又怕应征这边涉及保密。
就只能问些个人问题,“对了应征,你今年多大了啊。”
云朵嘴角抽了抽,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不是只有女人才在意自己的年龄,应征同志进入三十岁之后,就越发在意年龄问题。
每年过年时给他的压岁钱,都不敢再按照年龄给,怕惹了某人不高兴。
应征面色表情倒是十分平静,“三十四。”
这当然是周岁,要是算虚岁,还得再长两岁。
“三十四了啊。”云之扬的反应不可谓不大,当然了,这是被应征的年龄,和与实际不相符的外表所震惊到了。
“我们家云朵今年二十八了,你俩是差……六岁”
他倒不至于五十以内的加减法都得算半天,是想等着应征的回答,奈何应征却一直没搭话。
云之扬自觉没趣,想要终止话题,又怕冷场尴尬。
拼命地寻找话题,“你是哪一年参的军啊。”
应征薄唇微启,报出了一个年份。
云之扬经过一番回忆,然后说,“那一年云朵好像正上小学呢。”
“这样啊。”
云朵都有点佩服他了,能准确说到别人不爱听的内容。
云之扬却以为找到应征感兴趣的内容,兴冲冲地说,“是呢,说起来家里还有云朵上学时候的相片。”
经过一番翻箱倒柜,他找到了相片合集。
里面不仅有云朵小时候的照片,甚至还有云老太和云老头结婚时拍的婚纱照。
云之扬翻到放有云朵相片的那一部分,照片背后有钢笔字写着拍摄于哪一年的某一天,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拍下来的照片。
云朵小时候拍的相片很多,从一岁到八岁,几乎每年过生日都会去拍两张。
到了八岁之后,她就只有跟着同学一起拍摄的毕业照。
毕业照最下面有名字标记,但是不用看下面的名字,应征第一眼就能找到云朵。
照片中生得最好看的就是她。
云朵真是从小好看到大,至少从照片上看是这样。
最后一张,是云朵高中时候的全班毕业合照。
应征在照片里看到了少女时期的云朵,很好看,但跟现在云朵的气质完全不同。
他只看了两眼,视线在照片中其他同学的脸上扫过,最后一排正中间,有个长相斯文的小伙子。
云之扬见到应征视线一直在看这个人,也跟着多看了两眼。
云之扬对这个人有影响,“这人好像是云朵高中时候的班长。”
“不记得了。”
云朵确实是没什么印象,落在应征耳朵里却成了欲盖弥彰。
靠得极近的云朵隐约听见一声冷哼。
云朵:……这是又咋的了?
云之扬把云朵的照片都单独整理出来,既然她已经结婚了,就应该让她丈夫带走。
应征却只拿走了一张云朵一岁时候的照片,“剩下都留在家里吧,我们想看的时候回来就能看了。”
云之扬却有些摸不准这位的路数,要说不在乎他小妹,小妹脸上的气色最能说明问题。
要说在乎,怎么会对于爱人小时候的照片无动于衷。
想了半天。他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是应征的性格比较内敛。
几人翻照片的时间里,汤凤芝已经做好了四菜一汤,全是云朵从前最爱吃的菜。
她不知道其他人爱吃什么,于是就按照云朵的口味来了。
她喊几人出去吃饭时,看见炕上摆放的照片,于是招呼应征,“妹夫你们回家之前,把小妹的照片带回家。”
应征点头说好,“已经挑选好了。”
这样吗,汤凤芝于是不再多说,跟抒意说,“来尝尝舅妈的手艺。”
应抒意同学是个小马屁精,把从妈妈那里听到的、用来夸爸爸厨艺好的甜言蜜语,一股脑儿都用来夸这个第一次认识的舅妈。
云朵刚拿起筷子,就接受到了应征投来的哀怨目光。
云朵被看得一头雾水,又哪里得罪这位了。
吃完午饭后,又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儿。
云惠下午的时候回家,也跟云惠聊了聊她工作上的问题。
秋天太阳下山得早,眼见太阳西斜,云朵主动提出回家。
云老太摆摆手,“你们先回去吧,我要在家里住几天。”
“奶?”
云之扬也赶忙跟着附和,“是呢,也让奶跟着咱们住一段时间。”
他看着温和,骨子里是有一些大男子主义在的,比如说关于在老人养老的问题上,他认为做是长子长孙义不容辞的责任。
云朵和应征当然不愿意让云老太留下,倒不是惦记着让她照顾抒意,抒意整天上学,而云朵现在又处于没有工作的状态,哪里就需要她来照顾了。
而是,两人在老人家养老问题上达成共识,老人家替他们照看孩子,于情于理,他们都应该照顾她老。
云老太又有自己的考量,要是现在住在小两口的房子里,那还罢了。
问题是,现在住着的房子是分给应征父母住的,应征两个兄弟也有份,云朵作为儿媳妇把娘家人带回婆家去住,这实在是不像话,人家要在背后说她不懂事、说她没有家教。
云老太摆手催着一家三口赶紧走,“快走快走,每天看你的脸,我都看够了。”
“几年没看见你大哥大嫂,我还怪想他们的。”
这话可不是云老太能说出来的,云之扬听着特别感动,觉得他奶心里是很在乎他的。
实际上,是跟云朵接触久了,近朱者赤的缘故。
抱着抒意走出胡同,小丫头才后知后觉地问父母,“太姥以后不跟咱们一起住了吗?”
云朵冲着她眨了眨眼睛,“你舍不得太姥吗?没关系,妈妈会想办法把太姥偷回家的。”
小丫头不懂,小丫头震惊,小丫头捧场地拍手,“妈妈最厉害了。”
晚上临睡前,应征推开卧室门,毫不意外地在自己媳妇的被窝里,瞧见了一个鼓起的小包。
从回到首都以后,这小丫头就一直跟他们睡在一起,算来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了。
云朵还在外头洗漱,小丫头倒是动作麻利,已经先一步钻了进去,只露出毛茸茸的发顶和一双骨碌碌转的大眼睛。
应征走到床边,耐着性子对那小鼓包说道:“抒意,你已经是个八岁的大孩子了,该学会自己睡觉了。”
被窝里立刻传来闷闷的、带着点委屈的抗议:“可是爸爸,我今年才七岁呀。”
虚岁八岁,再过三个月,过完年就是九岁。
应征不为所动,语气温和却坚定,“七岁的孩子也可以自己睡觉了,不能总缠着妈妈。”
抒意委屈极了,“爸爸是不是不想让抒意跟妈妈一起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