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来自应月的感激

应征出去一圈,带回来一只黑猴子。

那孩子身上套着件辨不出原色的绿军装,脸上、脖子、手臂,凡是露出来的皮肤都晒得黝黑发亮。

云朵仔细辨认了一番,有些不可思议地开口询问道,“应照?”

这跟她印象中,那个白白净净,一脸矜持的小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你放暑假了?”云朵问完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答案,“不对,现在全国停课。”

也就没有什么上课放假的概念。

碗柜里还剩下了两个窝窝头,应照简单搓了搓手,就狼吞虎咽地啃窝窝头,噎得他直伸脖子。

云朵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几天没吃饭了?”

她不禁想起云老太刚来的时候,在火车上怕招贼,也是打扮成了个叫花子。

她扭头看向老太太,打趣道,“奶,你们俩是约好的吗?都打扮成这样,是觉着叫花子打扮更安全?”

云老太锤了她一下,这没有个当婶婶的样子,哪有这样说侄子的。

应照的声线嘶哑难听,“没有。”

应照进入变声器,声音像是鸭子,变声之后他不爱讲话,要不是被云朵给气得急了,他也不会开口。

应征怀里抱着女儿,他解释道,“他们搞串联,出门不收钱,他想来看看咱们。”

虽然坐火车不收钱,招待所医院等场所也免费提供,但这又不是出门旅行度假,这一路自然不会太舒坦。

应照曾经去过云家,云老太看他这个样子心疼坏了,“这一路上遭老罪了吧。”

抒意搂着应征的肩膀,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脸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小哥哥。

这一年来,抒意变化很大,应照很难从她身上看到从前的影子。

他跟应辉应良离开的时候,这小孩儿还只能躺在襁褓里,小小的一团,现在她头上梳着小辫子,穿着小裙子。

家里实在没剩菜,只有两个窝窝头。应照就着水,硬是把两个冷窝头全塞了下去。

云老太看不下去,拿出珍藏的白糖罐子,让他蘸着吃,好歹添点甜味。

应照礼貌地叫了一声,“谢谢奶。”

应征一脚踢在他屁股上,“辈分差了,那是我跟你小婶的奶。”

云老太听了,唇角微微一弯,眼里泛起温和的笑,“是了,你该跟抒意一样,喊我太姥的。”

应照去前几次去家里的时候,都是喊她奶,当时不太熟,不好由他们云家指出这孩子是叫错人了,就只能随着他去叫。

这件事由云朵或者应征提起正好。

她自己的重孙女也跟应照一样大,倒没有觉得自己无端长了辈分。

抒意听见太姥这个称呼,跟着拍了拍小手,“太、太。”

其实应该叫太姥,但是这小孩口齿不清,讲话为了图省事,就只叫太太。

听见这细声细气的小奶音,应照有些惊喜,“抒意会说话了?”

他讲话声音难听,怕吓着小孩子,特意将声音压得很低。

“会的。”云朵指着应照教女儿,“宝宝,这是哥哥,叫哥哥。”

抒意的确是跟着叫了,但叫的是:“宝!”

说完还拍了拍自己,好像在说,宝宝是我。

她这憨态可掬的模样,把屋里四个大人都逗笑了。

云朵忍着笑,一字一句纠正道,“不对,这是哥哥,哥哥。”

“哥哥给你洗尿布,给你冲奶粉,你都忘了吗?”

应照像是看白痴一样看了云朵一眼,哑声道,“她那时候才一个月,怎么可能记得住。”

小丫头声音软软地唤了一声,“哥~”

应照赶紧应了一声,生怕应得晚了,他妹妹就不认他了。

灌下两大茶缸凉白开,喉咙里的干火才稍稍平息。应照抹了把嘴,看向那个一直好奇地盯着自己的小不点,“会走路了吗?”

一提这个,云老太就犯愁:“说话、爬都利索得很,就是不肯好好走,非得扶着东西,或是让人牵着。”

应照想着抒意伸出双手,“哥哥抱抱。”

抒意看了眼脏兮兮黑乎乎的小哥哥,然后把头埋进爸爸的肩膀里,假装没看见他刚才的动作。

云老太赶紧开口,缓解应照此刻的尴尬,“云朵,给应照烧点热水,让他好好洗个澡,在火车上肯定累坏了,可怜见的。”

云朵笑着解释道,“应征刚下火车的时候,这小丫头也嫌弃他身上有味,不许他抱。”

应抒意当然不仅是嫌弃哥哥身上有味,这小丫头还特别虚荣,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要是一年前的应照,抒意肯定毫不犹豫地贴上去。

再好看的男孩子,在尴尬期的时候,颜值都会大打折扣,尤其他还晒得特别黑。

云朵给应照烧了一锅热水,又让应征找两件衣服给他穿。

要不怎么说他跟云老太刚来那阵似的,身上脏乎乎,没有行李,就更没有换洗衣物了。

应照对此有自己的解释,“是串联,怎么可能背着大小包裹,像是探亲一样。”不像话,让人看见不好看。

二来是,串联的学生们,也不全是道德高尚之徒,带的东西太多容易被当成肥羊去抢。

纵使他懂一些拳脚功夫,可双拳难敌四手。

要是为此惹出不必要的事端,那就不值当了。

应照洗澡速度很快,不多时他洗得干干净净从屋里出来。

换上干净的衣服,整个人立刻不一样了。

一年不见,应照的变化很大,个子蹿出半个头,云朵比划了一下,“再过一两年,该比你小叔高了吧。”

一旁的应征闻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少年人虽然个子抽条了,身量却是单薄的,应征穿着合身的军装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撑不起来。

他在外面大概折腾了很长一段时间,头发长了许多,乱糟糟的,看着非常不整洁。

云朵于是就说,“下午我带你去剪头发,剪完头发就是个立立整整的帅小伙了。”

下午到了应征上班的时间,他跟云朵说了一声,“我去给你请个假。”

这话正合云朵心意。眼下单位里也是乱糟糟的,去了无非是参加一些她不感兴趣、却又不能缺席的讨论。如今有了照顾远道而来侄子的正当理由,正好躲个清静。

应照洗了澡,又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看起来就是个有些英俊的小伙。

抒意看着他的脸,有点喜欢,主动伸手要抱,“哥,抱——”

老母亲已经习惯了女儿看见帅小伙就犯花痴,只当没看见,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应照有些受宠若惊,他将手心的汗在裤子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把抒意接了过去。

抱两个月的小婴儿,和一岁的小宝宝,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两个月的时候,她浑身的骨头都是软的,抱起她的时候,非得连着头和后背一起托起,但是现在能明显感觉到,她没有那么脆弱了。

傍晚,应征回家时没有看见应照,抒意一头拱进他怀里,爸啊爸啊的,叫个不停。

应征一手抱起女儿,漫不经心地问道,“应照呢。”

“出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应照进厂时就经过了层层盘问,厂里都知道来了个从首都串联来的学生。

云朵带着应照去剪完头发刚回家,他就被厂里的一群年轻人,拉去交流学习去了。

应征闻言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家里等着应照吃完饭,天都快黑了,他才脱身回家。

大人可以稍微晚一会儿吃饭,抒意却是不行的,这小孩被惯得,没边了,每顿饭都得按时吃。

应照回来的第一句是,“哎呀,不用等我的。”

第二句就是,“抒意吃饭了没。”

听到说抒意已经吃饭了,他才放下心来。

天气热,饭菜凉得慢,就这段时间,倒不至于让饭菜凉了。

应照在外面是着实受苦了的,不说风餐露宿,那也称得上是吃不饱穿不暖。

一桌饭菜,他风卷残云干掉一半,对上几双震惊的双眼,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巴,“是我吃得太多了吗?”

这可把云老太给心疼得够呛,“够吃不,还有很多呢。”

“够了的,我就是很久没到热乎的饭菜。”

应征有理由怀疑这小子就是在卖惨。

果然云老太听见了更加心疼,“这几天你先留下来,奶给你做好吃的。”

说完,她就在心里盘算着,到底要做些什么好吃的给他。

应征看着这小子,吃饱喝足以后躺在他家炕上,怀里抱着他闺女,吃着他洗的黄瓜,忍住冲动没把他给丢出去。

他在炕沿边上坐下,静默许久才开口问道,“家里,怎么样?”

应照顿了顿回答道,“还行,跟往常一样,我奶挺好的,大家都挺好的。”

应征的声音带着艰涩,“你爷,是怎么回事?”

说起那几天的事情,应照的脑子空荡荡的,“我也不清楚,那天他应该是出去开会,结果下午的时候有人把电话打到家里,说他脑出血在医院。”

也是那天他正好放假在家里,接到电话之后,他奶急匆匆地去了医院,让他在家照看弟弟妹妹。

以为只是普通的生病,应母甚至没有带着家里的孩子去见最后一面。

从抢救室出来时,就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

云朵在心中盘算着,脑出血通常多发病于秋冬,冷热交替最容易发病。

应父生病的时候是在春天,按理说不应该。

“你奶还说了什么吗?”

应照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剩下的就是没有通知你们回来。”

当时应照还很不能理解应母的决定,出来这一趟,看见外面的情形,他又觉得当时没让爸爸和两位叔叔回家,或许是正确的决定。

“这次,多亏应月了。”

饶是应照对应月心存芥蒂,也不得不承认,这次多亏有她忙前忙后操持。

应母的年纪不小了,家里有一串孩子需要照顾,还有很多宾客前来治丧。

应照和应月这两个人,其实是承担起了作为亲生儿女在丧事上的作用。

“对了,应月托我跟小婶说一声谢谢。”应征一板一眼地转述应月的话,“她说,一码归一码,她不是不知感恩的人,虽然你是误打误撞让他们提前一年参加高考,但要不是你,她现在就没书可以读。”

高考停止招生,应月若不是提前一年参加高考,她现在就是学习三年,却没有书念的那一拨人了。

现在大学虽然也闹起了停课,但她现在好歹是大学生。

应征有些奇怪地看了云朵一眼,应月提前一年高考,是她促成的结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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