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春雨跟云朵不合,自然很乐意看到云朵吃瘪。
眼见父亲的话越说越多,刘小曼脸上的表情有些担忧,“行了爸,你少喝点酒,酒喝多了伤身体。”
刘小曼不是担心父亲喝多了伤身体,是怕他喝多了管不住嘴,说出一些不应该说的话。
毕竟她爸这张嘴,平常就爱乱说话,喝醉之后更是可怕。
刘副厂长满不在意地摆摆手,“今天高兴,喝点没事。”
余春雨看见刘副厂长的酒杯空了,立刻替他满上,“是啊,难得高兴嘛,多喝一点没关系的。”
刘副厂长的确是个疼爱女儿的父亲,只是酒精会让人失去神志。
“你不懂,爸爸和你成叔叔的项目取得了重大的成果,再过两个月投入……”
他一直为着被调到山沟沟里而耿耿于怀,想着要是有了成果,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回去了。
刘副厂长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男人,虚荣、没有太过高尚的情怀。
为了祖国隐姓埋名这种事,他实在是做不到。
当初成果主动要求去西北的时候,他就跟随了。
留在京城就是因为吃不了苦。
离开京城是因为说错了话,女儿说京城不能再待了。
不然恐怕会像一些老朋友那样,去扫厕所出大粪,这跟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不得已离开了京城。
他站在西北望京市,心里时时刻刻想着,自己在这边搞出名堂来,说不定就能回去了。
所以他表现得格外激动,这不仅关乎厂子和国家未来的命运,也事关他的个人发展。
刘小曼打断他的话,“爸,你们工作上的事情怎么能拿到外面说啊。”
尤其是桌上还有顶头上司在,你这不是犯错误吗?
李厂长十分温和地让刘小曼别激动,“没事的,都是自己人,知根知底,不会往外传的。”
说着他的视线自信满满在桌上众人脸上扫过,只在看到成果旁边的人时,稍稍一顿。
这位是才来的,就算桌上哪个人有可能泄露,也只能是他。
余春雨已经得到了自己最想知道的内容,她举起牛眼杯,敬几人一杯,又说了许多恭喜的话。
听着好听的祝辞酒,才将刚才的不愉快略过。
放下酒杯后,成果别有深意地说,“这件事目前还没有向外公布,只有我们几位核心人员知晓,大家可不要往外传啊。”
余春雨第一个应声说不会,“我是厂里的老人了,事关厂子的机密,绝对不会外传的。”
刘小曼和云朵紧随其后保证不会说的。
男同志喝酒加吃菜,一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
离开前,云朵又帮着刘小曼母女将杯盘狼藉给清扫了。
余春雨自然不可能离开。
在收拾垃圾的时候,刘副厂长爱人非常不好意思地跟余春雨道歉,“实在是没什么剩的了,不能给你家老方捡一点回去吃。”
余春雨已经吃到了自己最想吃的东西,看什么都跟春暖花开似的,她温柔一笑道,“我还当什么事儿呢,下次你再做好吃的,给我多盛一碗就是了。”
把刘副厂长家里恢复原状,又跟刘小曼约了来家里看孩子的时间。
余春雨笑盈盈看着两人相处,幸灾乐祸都快要写在了脸上。
她实在是很想看云朵出丑。
云朵和应征回家路上冷风呼啸,吹在脸上像是刀子割肉。
到家已经将近十点钟,女儿和云老太都已经睡着。
这一点挺累的,也没有做其他事情的心思。
赶紧洗漱完,就躺进被窝里,明天还得上班呢。
两人躺在一个被窝里,云朵在应征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彼此耳鬓厮磨,聊今天的事情。
云朵说,“想不到刘副厂长的演技还挺好的。”
没有一点演的成分在身上,全是真情流露。
就是云朵这个知道内情的,都没有从他身上挑出一点错处。
以前就知道这人长了一张坏嘴,还爱跟人当爹,没想到他演戏是一把好手。
应征淡淡地说,“他不是演的。”
云朵有些吃惊,“不是演的?”
总而言之,刘副厂长以为在做的项目取得了重大的成果。
这件事,除了应征和成果知道内情,其他包括项目组里的研究人员,都以为上次的试验品成功了,可以跟上级部门汇报,以及进行批量生产。
云朵恍然大悟,“所以刘副厂长以为正在进行的项目成功了,但实际上是假的?”
成功利用了刘副厂长嘴巴大,藏不住话的特点,将事情透露给余春雨。
应征捏住了她的嘴巴,“不要让人知道。”
“那你们可真坏。”
她以为是几人设计钓鱼执法,没想到连鱼都是假的。
“那真正的项目,应该快要落地了吧。”
应征答了一句不知道,“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外行指导内行容易拖垮进度,我们只负责为科研生产清扫障碍。”
过程怎样他不知道。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应征就变得行踪不定起来。
有时候不来接云朵下班,余春雨偶然撞见云朵孤零零一个人回家,还以为是刘小曼那边取得了重大的成果。
她自认为非常了解男人,哪怕是有个长得天仙一般的媳妇,也没办法阻挡男人想要偷吃的心。
余春雨这边也挺忙,她忙着去联络某个人。
想着等忙完这段时间,再去关注刘小曼和应征的进度。
余春雨那边的进度很快。
成果的助手姓吕,他爱人在老家,长得不好看也不温柔,没啥优点。
但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了,虽然他家成分高,更有个不错的体面工作。
可他长得实在是太丑了,是五官不端正的丑。
脸长得跟水滴鱼似的,要是他只有一米七上下,还能丑得不太明显。
可他长得足足有一米八多,将近一米九,隔着几十米远,都能把人给丑到的程度。
这也是当初钱秀梅为什么对他印象深刻。
但凡遇见张长相普通的大众脸,在云朵询问对方长相的时候,她自己都记不住对方的脸长什么样,更遑论描述给云朵听。
吕同志的爱人不在身边,他的心房特别容易被敲开,更何况是跟余春雨很早之前就有一腿。
唯一令她比较发愁的是,怎样忽悠住他,把实验数据偷给她。
为此她想了好几个办法,也一一都被否定。
让他把图纸拿出来的可能性不大,反倒会被怀疑,反而是她进入实验室伺机进行偷取的可能性比较大。
进入一月后,工会变得十分忙碌。
冯主席要跟厂领导汇报工作,那他们这些下属就得去写这一年的工作汇总。
然后是进入腊月以后,距离农历今年只剩下不足一个月,为了过年,家家户户的矛盾都比往常要多。
为了娘家婆家的年货多少,为了给多少红包……
还有就是进入冬天之后,或多或少有人如同宋红伟那样不慎踩在冰上摔跤骨折。
还有就是年前工作任务紧,工人们三班倒甚至是四班倒,正常工作之余还要加班,忙中出错,不少人因此受了工伤。
这都是工会要忙的事情,云朵每天脚打后脑勺,慰问受伤工人之余,还得跟车间商量,尽量不要压榨工人的休息时间。
工会嘛,就是要维护工人的基本权益,这些基本权益中,也包括工人的生命健康权。
车间也难做,都是自己手下带的人,最近常出安全事故,他们也不愿意。
但是为了能完成年前的工作任务,这也是没办法的。
云朵忙碌的时候,应征自然也没闲着。
有时他夜里也不出去,云朵经常半夜醒来发现被窝只有自己,猜测应征只怕正忙着钓鱼,她没有到处声张,只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也得亏家里还有云老太这个人,帮着照顾抒意。
偶尔他俩帮不过来,不能正常回家的时候,云老太还能帮忙做顿饭。
腊月二十,小年前两天,云朵跟魏红星去看了杀年猪。
猪是上面拔下来的,给工人们改善生活。
杀年猪的人不太专业,没有把猪一刀毙命就松开了捆猪的绳子。
绳子松开后,没死透的猪跳下了杀猪的案子,猪血喷得到处都是。
兴致冲冲等着买肉的众人吓得连连后退,生怕这猪撞到自己。
猪到底是受了一刀,跑出不到十米就倒了下去。
云朵站在人群之中,听见等着买猪肉的大嫂说,“可惜了这么好的猪血。”
鲜红的猪血洒在地上,的确是可惜。
如今这个时代的猪没有好东西吃,猪的体重比后世要轻一半,云朵听身边人说这猪有一百五十斤。
一百五十斤,在时代的猪之中,已经算不轻的了。
但就这一头猪的肉,根本不够厂里人分的。
抛去猪皮、猪骨头、猪下水这些零碎的东西,能吃的肉只有不到一百斤。
云朵感受着周围人对肉的需求,陷入了思考。
直到吴春霞问她,“想买哪块肉?”
才将她从沉思的状态拉出。
“我想吃腰排肉。”
后世对于这种肉,有一种更文雅的说法,称之为五花肉。
“排骨也可以的。”
这些都是她爱吃的肉。
吴春霞不得不打击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你想要的肉,别人也想要。”
那好吧,云朵只能退一步说,“只要是肉就行。”
谁不想吃肉啊,工人们工资高,其实有钱买肉,唯一的问题是买不到。
所以每次买肉的时候,跟打仗似的。
吴春霞不要求太多,“我能买块猪皮就行。”
猪皮又便宜,跟她抢的人还不多。
简直是性价比之王。
猪皮冻虽然好吃,但是要拔毛,云朵和云老太都不是能干这个活儿的人。
接受服从调剂,但不接受服从调剂到猪屁。
这福气只能让给别人了。
云朵从小大小姐来的,她抢东西的时候绝对不会比别人差。
最后心满意足地抢到二斤五花肉,和一根筒子骨。
然后带着肉回家。
本来想等应征回家的时候,同他炫耀她的今日战果。
然而应征今晚没有按时回家。
云老太有点不放心,还想让云朵去单位找他。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
云朵把刚从锅里拿出来的地瓜往嘴里塞,然后不出意外的,地瓜在她嘴里跳了一支舞。
她像是小狗似的,嘶哈地伸着舌头,“能出什么事啊,他一个大男人,估计就是年底工作比较忙,忙起来忘记了时间,你看我现在工作不也很忙。”
云朵的确是很忙,但这话并没有安慰到云老太,她就觉得许是小两口直接发生了矛盾。
这俩人平常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一起上班,一起下班。
现在上下班都是分开,不是出了事又是什么?
她一脸严肃地让云朵说实话,“你跟我说,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是不是你又欺负人家应征了?”
她这一连串的问题差点给云朵问懵,奶到底对她和应征都有什么误解啊。
总觉得在她奶的视角里,应征是个特别容易被欺负的柔弱小白花,而她是个身强体壮的大女人。
否则,怎么会让她大晚上走夜路去找应征。
“真没有啊,就是他最近工作比较忙,你要是不信我的话,等他回家你问他?”
云老太哼了一声,“我自然是要问他的。”
不过她今晚注定失望,应征今晚没回家。
第二天下班时,倒是去工会楼下等云朵了,不过云朵当天出外勤,在忙完以后就提前回家了。
应征没等到云朵,还是魏红星下班时,一眼看到鹤立鸡群的应征,询问得知是来等云朵的。
她赶紧告知对方,“云朵姐下午出去了,估计忙完就直接回家去了。”
应征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事情的关窍,
她到家的时候,云朵祖孙二人正在擀面条。
云朵在外忙了一天,很想吃一口热乎的,最好是吃的时候冒着热乎气,还有汤水的。
她想到了面条。
回家之后央求云老太做给她吃。
云老太觉得麻烦,而且也不确定应征回家吃,面条不好控制量,做多少是个问题。
最后还是心软,答应了孙女。
云朵闹着要吃,自然不能让云老太一个人干活,在一旁帮忙打下手。
她干得认真,就连什么时候把面粉蹭到脸上都不清楚。
一晚上没回家,他脸上的胡子有点长,看起来有种落魄不羁的感觉。
看惯了应征将自己打理得干净利索,偶然见到这个样子的他,云朵觉得现在的应征有点性感。
应征伸出拇指擦去云朵脸上的干粉,“怎么弄得满脸都是。”
云朵嫌弃地嗔道,“你洗手了没,没洗手别摸我的脸。”
应征轻笑一声,“就去。”
看小两口这般亲近,云老太总算放心。
要是吵架了,别管是冷战还是热战,肯定不是这样的。
云朵有点惊诧,“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应征用清水洗了两遍脸,又脱掉外套,才敢伸手去抱许久未曾亲近的女儿,“最近的事情忙完了。”
应抒意这丫头的记忆属金鱼,除了亲妈外的所有人,只要一段时间没见,她就记不住对方。
被应征这个没刮胡子的样子给吓着了。
伸着手要云朵去抱她,对于闺女更亲近自己的行为,云朵有点得意。
不过她还是骂了一句小没良心,“忘了这是你爸啦,天天给你洗臭尿布,还给你想尽办法地倒腾奶粉,这么好的爸爸就忘记啦?”
云老太让云朵把抒意放下,“你闹腾孩子做什么,她这么小,不记事儿很正常。”
她催促云朵去室外的缸里,“把你昨天买的肉拿回来,切点肉丁做臊子。”
她转头给应征说,“这肉是云朵昨天去买的,这丫头馋了好几天肉,却说要等你回家才能吃。”
应征深深地看了云朵一眼,“我知道,我媳妇关心我。”
云朵撇了撇嘴,明明是云老太不许她吃,非说要等应征回家才能吃,现在全成了她的功劳。
不管是借了谁的光,能吃肉就是好事。
云朵拿出一块肉放到冷水里解冻,又把炒臊子要用的调料给准备好。
云老太切好面条的时候,应征已经将冻肉切成了丁。
云朵看见后心想,忘记这是个莽夫,哪怕肉冻得邦邦硬,他也能凭借用不完的牛劲成功切下来。
云老太在大锅里煮面条,应征就在煤炉上的小锅炒臊子。
俩人前后脚出锅,等他炒完,正好浇在手擀面上。
一大碗喷香喷血的面条,把抒意这个丫头馋得口水直流。
云老太嘴上哄着她,“乖啊,太姥明天给你蒸鸡蛋糕吃。”
云朵前世多昂贵的东西都吃过,可她却觉得此刻这碗面条的味道赛过她吃过的所有大餐。
这几日,一直是云朵晚上带抒意。
她实在是不忍心侵占云老太晚上的睡眠时间,她能帮着白天带孩子就不错了。
而且白天带孩子,晚上还要加班,老人家睡眠不足,这是大事,要是带孩子的时候像工人加班时那样,睡眠不足导致事故发生。
不管是抒意还是云老太出事,对她来说都是不可承受的损失。
于是云朵就只好晚上也辛苦一些。
白天上班很累,晚上却还要带孩子,这对她来说是个难以言说的折磨。
幸运的是,应征回家了,有人能够帮助云朵分担。
饭后,房间里只剩一家三口在场,云朵迫不及待跟应征说,这几日应征不在家时,她过得有多么艰难。
应征揉了揉云朵的头,“抱歉,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今晚你可以睡个好觉了。”
“这都是小事啦,抒意也是我的崽,照顾她是我做母亲的责任。”云朵问,“那件事结束了是吗?”
应征清楚云朵想知道的是什么,她跟余春雨不和,最想知道的肯定是余春雨不好的消息。
他点头回答道,“结束了,昨天把余春雨抓到了。”
事关重大,担心交给别人像是前两次一样,平生波折。
这次他尽量亲力亲为,知道他行动的人都不多。
这几日他一直在暗中监控。
余春雨是只狡诈的狐狸,她在设法进入实验室,偷走‘核心’实验数据之后,并未立刻将消息传达出去。
过了几天,像是没事人一样,借着外出采买年货的名义出门。
前面十几年的成功经验,她对自己太过自信,没想到有人会怀疑自己。
这天,她像是往常外出传输消息那样,坐上了外出的车。
下车的时候,免不了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她在这时想到了老何。
其实损失了两个下线,对她造成了一些影响,比如说要是老何还在,她想要向老家传递消息,也不用跑得这么远,麻烦得紧。
正是三九,外面冷得要命,路上行人都没有几个。
她没想太多,只想赶紧把消息传出去,然后赶紧回家。
这两步,余春雨都顺利完成了。
只不过在发完电报时,除了一点小意外。
被应征带着人抓到,一整个人赃并获,缴获一个密文本,以及一个电台。
她也的确是赶紧回去了,只不过去的不是家,是保卫科的审讯室。
在路上的时候,余春雨就开始后悔,后悔她低估了应征,或许从老何被抓,就能证明,这人并非酒囊饭袋。
她在不久之前还来过审讯室,不过那次是以审讯者的身份,这次却是被审讯。
不过她心头稍有些安慰,进入这一行时,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时刻做好准备被捕。
至少她在被抓之前,为组织做出一些事情来。
作为被逮捕的犯人,在被抓到的时候人赃并获,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事已至此,不如释放这么多年压抑的情绪。
余春雨骂了很多难听的话,骂整个制度,骂333厂,以及骂面前将她抓捕的应征。
跟往日温柔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应征只静静地等她骂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然后平静告诉她,“你刚才传递出去的数据是假的。”
很简单一个道理,如果数据是真的,刚才就不会让她完成那个动作。
余春雨将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掩盖住,她强作镇定,“我知道,你们就是怕上面追究责任,想要甩掉责任,所以才会这样说。”
吕劲秋坐在副手位置,得意地说,“你凭什么认为,在对你产生怀疑之后,会用真实的数据诱惑你露马脚。”
简而言之就是,你是个外行,数据是假的你也看不懂。
随便编了一套数据给你,你就能当成是真的。
应征嘴角扯出一抹笑,“如果你背后的人,想要独立研发,按照这个思路去走,至少十年内不会取得任何成果,在这一点上,要感谢你对国家做出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