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征的眼珠极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我……”
他斟酌半天,最后给出一个自认为十分恰当的答案,“有吗?”
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他轻描淡写地说,“我想要拦住你,忘记收回手了吧。”
“这样啊。”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应征紧紧盯着她的嘴巴,像是在等某个答案。
“我没以为啊,我就是好奇才来问你的。”
好奇啊。
他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云朵疑惑地问,“你去干嘛?”
应征低垂着眼睑,冷着声音,面无表情地说,“洗尿布。”
说着便出了房间。
外面的天色还没黑,云朵靠在窗户边写了一会儿工作日志。
终于忙完一切,她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的远方放松心情。
应征正蹲在院子里,背对着她。
动作时,衬衫紧贴在身上,也因此能看清楚背部线条。
大红的搪瓷盆就放在他脚边,水声一下一下,肩胛骨随着微微起伏。
应征将布料上的水分拧干,站起身将洗干净的尿布挂在晾衣竿上。
转身时,发现云朵正趴在窗台上发呆,不知道她趴在那里看什么。
刚才院子里只有他在,也许是在看他?
不知道云朵什么时候趴在那里的,又看了多久。
应征没去看她,按部就班地用晾衣绳上的夹子夹好尿布。
西北风沙大,挂在晾衣绳上的衣服如果没有用夹子夹上,很可能第二天就不知道飞去哪里了。
做完这一切,应征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出半瓢清水,用肥皂把手洗干净。
云朵看见了忍不住开口道,“都说了很多次,洗手的时候不要用肥皂,要用香皂。”
肥皂碱性大,更伤手。
应征刚拿起肥皂,闻言将之放下,从善如流的拿起单独放在另一边的香皂,快速的在手上打搓了两把,然后用清水洗净。
云朵平日就是用香皂洗手,她每次刚洗完手的时候,身上就有一股子香皂的味道,涩涩的,很好闻。
应征冷冷地进屋,又冷冷地问云朵睡觉吗?
云朵愣了愣点头说睡。
应征于是拉上窗帘,把煤油灯吹灭。
此外,再没有跟云朵说一句话。
可惜某人反应迟钝,根本没有发现异常。
反而是才到了两天的云老太,在第二天感觉哪里不对劲。
吃早饭的时候,她偷偷看看云朵,又看看应征。
云老太多敏锐一人。
饭后,她拉着云朵去问,“应征身上哪里不太对劲,你是不是欺负她了,或者哪里惹了他不高兴?”
云朵立刻否认道,“没有啊。”
她的话云老太一句也不会相信,她哼了哼,一副我就静静看着你撒谎的样子。
“那或许是你哪里惹到了他却不自知。”
说着云老太便细数起云朵这些年的马大哈事迹,最后总结到位,“你这丫头,从小就心大。”
云朵都无奈了,她伸手在云老太肩膀上按了两下,“真的没有。”
云朵仔细回想了几遍,都没想到哪里能惹到应征。
从结果倒推,如果她真的惹到了应征,应征刚才又怎么会叫她一起去晨练。
云朵故作深沉地说,“你知道的,每个人一个月都有那么几天。”
这显然又在胡说八道了,云老太伸手打她,“小应又不是女人,我让你瞎说。”
祖孙俩说到热闹处,没有注意到门外有人靠近。
到了上班的时间,应征到处找云朵,没找到人。
走在堂屋里,隐约听见西屋有对话声传来,他抬起手准备敲门,在从云老太口中听到自己名字时,抬起的手始终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在听到云老太问到哪里惹了他却不自知时,应征不由挑了挑眉。
至于说云朵接下来的全部回答,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云朵,她就是块木头。
接下来的内容就没什么值得再听的,只能听见云朵单方面被打。
在半空中悬了许多的手终于落在门板上,他轻轻敲了两下,开口道,“云朵,要去上班了,快迟到了。”
云朵应了一声,便灵活躲开云老太将要落下来的手,“奶,我们上班了,你跟抒意在家乖一点哈。”
云老太差点被她气个倒仰,她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这小王八蛋竟然用上了乖这个词,还把她跟不会说话的抒意放在一起。
上班路上,应征照旧是一言不发,云朵也是。
到了工会楼下后,云朵挥了挥手跟他说晚上见。
应征非常冷酷地嗯了一声,没像往常一样回以晚上见。
到了办公室,在工会主席进来后,云朵要她写个需要31条毛巾和搪瓷杯的条子,她得拿着条子找后勤去要。
如果没条子,名不正言不顺,就得去刷脸了。
冯主席乐呵呵地给她写了个条子,并且在下面署上自己的名字。
看她的做法,就知道她想要怎么办。
他是不管能不能办好,只要最后的锅不是自己背就行。
云朵要什么他都全力配合,要是这样你都干不好,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宋红伟都显怀了,云朵没让她陪着自己去后勤。
她找到后勤,严明这次的物资不够,还缺三十一套,并且把冯主席给她写的条子掏出来。
后勤的一个年轻科员来接待了云朵,听她说物资不够还纳闷呢,“怎么会呢?”
然后打开领取记录,“你们工会来领物资的那两个同志数了整整三遍呢。”
她翻开本子,“够的呀,这跟以前的数量都是一样多的。”
后勤主任到底想问题更长远,听到说是少了三十一套,他立刻想到了缺的是新来那群人的福利。
看是来了个漂亮的年轻小姑娘,后勤主任最开始没太当回事,想着两句话就能把她给打发回去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打起官腔,“你是说科研人员的福利吧,他们来得太突然了,咱还没来得及跟供销社那边上报,供销社给咱们厂的福利数量,严格按照厂里的工人数量来的,没有他们的指标呀。”
后勤主任穿着半新的蓝色工装,把云朵递过去的纸条又推了回去。
他眯着眼微笑说,“不是我们这边不给,实在是没有这么多的东西呀。”
云朵垂眸看着面前的条子,面露沉思状。
面对着这么个长得好看的女同志,后勤主任稍稍缓和了语气,他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些都是小事,厂里一下子多了几十张嘴,食堂的原本的粮食不够用,食堂主任前两天来找我,拿着厂里的条子去粮站要粮,好赖话都说尽了,也没多要到一粒米。”
云朵也大概听明白他的弦外之音了,那就是再要三十多套的国庆福利,那是完全没有。
毕竟连科研人员的粮食都挤不出来了,更何况是非必要的福利。
“大家都不好过,粮站不给粮食,这也能理解,上面是按照人头进行拨粮,他们自然只能按照人头给咱们拨。”
他这段话看似在说粮站的苦衷,实际上借着粮站说自己的不容易。
供销社总共就给这么多,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后勤主任提出了自以为的解决办法,“让他们暂时先这样,这次发的福利不包含他们,我先把这三十一个新人上报,等以后发福利说不定有他们的份儿。”
云朵自己搬了张凳子在他面前坐下,他坐着自己站着,这让她有种不平等在被训话的感觉。
她摆出聊家常的姿态来,“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新人,给后勤带来了不少的麻烦吧。”
厂里一下子多了几十口子人,他作为后勤主任,受到了最大的冲击,各方面的问题都要去处理。
吃穿住用都是麻烦,粮食不够、房子现盖、物资也不够……
谁说不是呢,后勤主任又抽了一口烟,“也不知道厂长是怎么想的,一下子招来那么多张吃饭的嘴,也不想想咱厂能不能容下这么多人。”
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牢骚说了出来,就差直接说领导真会找麻烦。
云朵心想,后勤主任应当十分不满这群人的到来。
想想也能理解,谁会喜欢给自己工作添负担的人呢。
理解归理解,不能影响她的工作,云朵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话搬出来,“我想各位厂领导做出这个决定,是为了咱们厂的长久发展考虑,厂子发展的好了,工人们的待遇也能跟着好起来。您说对不对?”
后勤主任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我前脚刚抱怨厂长的决定,你后脚好一通吹嘘
我是出于对你的信任,才会在你面前说那些话。
你呢,你这个工贼。
在我抱怨完厂领导以后,你把厂长好一通夸。
在你的对比之下,我成什么人了。
还问我说对不对,我敢说不对吗?
后勤主任都怀疑厂长就在门外了,他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
意识到刚才的牢骚非常不可取,虽然厂长不在门外,可办公室里还有同事和后勤副主任呢。
那个老小子一直惦记着当主任,万一去厂长那边告他一状怎么办。
倒也不至于因此从后勤主任的位置上下去,却有可能因此失去升职的机会。
他受教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格局小了,还是咱们厂长更加高瞻远瞩。”
云朵听着他跟着吹嘘了一番厂长的指挥,等他闭嘴后,云朵才终于有开口的机会,“从我个人的角度,我很理解您的心情,我也是因此多了不少的工作。”
将两人置于同一境地,从而拉近跟后勤主任的关系。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很不愿意去麻烦后勤的各位同志,可是没办法,您也知道,科研人员是厂长的宝贝蛋蛋,如果让厂长知道,别的工人都收到了国庆福利,唯独科研人员没收到,他肯定要骂咱们办事不力,是在搞区别对待吗。不发福利是小事,若是让科研人员误以为咱们厂不是诚心接纳他们,因此心存芥蒂,在工作的过程中影响了进度,这可就是大事了。”
后勤主任有点烦她了,这么个面嫩的小姑娘,怎么那么难缠啊。
脸皮厚不说,还贼能开展场面大论。
他意识到这不是个能轻易打发的人。
他心说一声麻烦,喊了一声小张,“库房里应该还积压了一些原先没用完的存货,你带这位女同志去数一数,总共就这么些,多了没有。”
其实不是原本积压,是当初厂里跟上级部门上报的时候,多报了一些人数,多余的那一部分后勤便自己截留下来,作为办公室的人员福利。
每个人大概能多领一份回家。
这都是常规操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