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寒深。
手中鞭子脱了力, 哐当落地。
守一道长整个人陷进椅中,喘声粗重。
他无从分辨温洵话中的真假。
非他不愿,而是不能。
纵使他修行多年, 能窥见部分鬼物。
然天地之间,尚有太多游魂散魄,非他目力与灵觉所能及。
不巧,谢元嘉与徐寄春身边的女鬼皆在其中。
回想当年,若非温洵从旁点破, 他们四人甚至无从知晓,谢元嘉的魂魄早已沉于阵中。
他离不开温洵的眼睛。
离了它, 他便看不见那些盘踞在权贵身侧的鬼物;有了它,那些鬼物才会化为他的掌中棋子,助他搅动朝局、翻转乾坤。
温洵仍跪在原处,一动不动。
守一道长缓缓站起, 大步跨出门外,只丢下一道冷硬的命令:“守好地室, 盯死谢元嘉;那个叫十八娘的女鬼, 我要她的画像。”
“弟子遵命。”
万籁俱寂,观中上下皆在安眠。
唯温洵一人,步履凌乱, 再一次于深夜走进塔陵。
惊醒的守陵老道揉了揉眼, 从柜中翻出一叠黄纸递给他, 哑声问道:“小四,你怎么专挑夜里来?”
温洵接过黄纸,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白日事忙,抽不开身。”
一如过往千百次,他沉默地穿过无数丘子坟, 在一颗石榴树下停步,随即单手一撑翻过土墙。
最后,他分开墙边的杂草,沿着蜿蜒向下的密道,走向深处的地室。
满墙符纸,叠若鳞甲。
他走到一面墙前,从中揭下一张,随手放在石台:“你出来吧。”
很快,棺材中钻出一位身着浅绯官袍的男鬼。
可男鬼一开口,却是清亮的女声:“小孩!”
毫无疑问,是个女鬼。
“我不小了。”
“你这小孩,我可是你的长辈。”
满室珠光宝气,温洵半蹲在一箱银锭前核数,随口应道:“我从未拿你当长辈。”
女鬼挨着他坐下,见他面色苍白,下唇隐约有一道带血的牙印。她默然看了片刻,才轻声探问:“那个贪财死道士文抱朴,又打你了吗?”
温洵拈起一枚银锭,掂了掂:“嗯。”
女鬼凑近了些:“你又没帮他骗人吗?”
“算是吧。”温洵将那块银锭托在掌心,侧身递到她眼前,“你瞧,成色极佳。”
银锭微光,映亮他眼中那一簇隐秘的期待。
女鬼眨眨眼,点点头:“此乃御赐官银,当然成色极佳。”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温洵逐一开箱、过目、核数。女鬼则绕着他打转,絮叨了一路:“小孩,你说我散落在外头的那些魂魄,是不是嫌我累赘,丢下我,自个投胎去了?”
“魂魄不全,无法投胎。”
“行,我接着等便是。再等个几十年,熬死贪财死道士文抱朴。”
这句话后,温洵敛神垂首,一心核算箱中钱数。
直至最后一箱清点完毕,身侧始终不闻半点声息。
他仓皇转身,却见她泪眼模糊,兀自望着唯一的出口:“你怎么哭了?”
“有沙子进眼睛了。”
“鬼……的眼睛里面也会进沙子吗?”
“自然,我难道会骗你?”
温洵以袖掩唇,终究没有点破,只在心头怅然又无奈地接了一句:“你骗我多少回了。”
初识时,她坚称自己是男子,故意粗声粗气地骗他:“小孩,叫声谢叔叔来听听。”
被他一眼识破后,她才扑哧一笑改了口:“好啦,不逗你了。我叫秦簌簌,是谢元嘉的远房表妹。”
后来,她哄着他放走她的魂魄,信誓旦旦地承诺:“你放心,我的散魂若修成鬼形,一定会回来找你。”
可待到重逢日,十八娘已将他忘得干干净净。
温洵敛了心神,起身向外走去。
女鬼见他身形微动,乖顺地退入棺中。
她钻入那口乌黑棺木的动作,带着经年累月的熟稔。
熟稔到让他心头一窒,胡乱地将符纸放回原处,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地室。
温洵踉跄着撞开地室的门,
外头静得骇人,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可心口那团乱麻,却随着耳中的阵阵嗡鸣越缠越紧,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观中,一头栽倒在榻上。
任由愧疚与窒息,在浑浑噩噩的梦中肆意弥漫。
长夜将尽,曙色初开。
卯时一刻,徐寄春照旧死气沉沉地出门。
甫一转过巷口,一道粉色虚影便伸手拦住他的去路,开门见山:“五百两冥财,买个能让你立马跳起来的好消息。”
徐寄春牢记上回的惨痛教训,伸出三根手指,与他讨价还价:“三百两。”
黄衫客面不改色,寸步不让:“五百两。”
“三百零一两。”
“这事和十八娘有关。五百两,一文不少。”
“行,成交。我今日回去给你烧元宝,但你别告诉十八娘。”
“我看到她了,亲眼所见。”
“谁?”
“另外的一魂一魄。”
如黄衫客所料,徐寄春高兴得原地跳了起来:“她在哪儿?”
“就邙山的那间地室!昨夜我去探路,撞见个鬼祟道士,便尾随进去,结果一眼就瞧见了二娘。”黄衫客说着说着,手往怀里一探,抽出一方粉帕捂住脸,“我的二娘哟!穿着身半旧的官袍,蜷在那么小的棺材里!那群天杀的死道士,关了她二十多年……我看着心疼死了。”
黄衫客泣不成声,只将一个纸团塞进徐寄春手中,便掩面离去。
他一路跑,一路鬼哭狼嚎。
沿路鬼宅中的鬼魂,纷纷探出身来,面面相觑。
哀声远去,徐寄春小心展开那张纸。
这是一幅详图,上面不仅标明了地室入口,更将塔陵外的守卫所在悉数点出。
“五百两,不亏!”
徐寄春振作精神,大步流星地向刑部行去。
一入官署,他直奔武飞玦处,探问吴肃案进展。
武飞玦搁下笔,沉吟道:“已有眉目。本官已请托张夫人以探亲之名,亲赴许州接秦娘子回京。此外,你于桃木村所获符纸,经比对天师观诸道长所绘符纸,本官察其画法与一位道号‘灵峰’者颇为相似。”
“敢问大人,”徐寄春试探地问出口,“天师观诸位道长的符纸,不知您从何得来?”
武飞玦拿起手边卷宗,不咸不淡地回道:“家父素喜论道,与天师观常有往来。观中诸位道长所赠的墨宝、亲手所绘的符纸,十分齐全。”
这位武太傅的雅趣,倒是比他还独特。
徐寄春走出内堂,略一思忖,便踱步去了几位郎中和主事惯常扎堆议论的角落。
今日的角落处,除了几位眼熟的同僚,还有一位胆大包天的女鬼。
徐寄春强忍住笑意,背着手,装作闲逛路过。
随后,他堂而皇之地在外围站定,将圈内那些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
“陆相出事了,已在宫里关了两日。”
听者无不悚然一惊:“怎会?陆相不是在府治丧吗?”
“金吾卫那边递来的准信儿。陆相啊,在城外给女儿操办阴婚,被金吾卫抓个正着!听闻司徒将军亲自带队,硬是在野地里猫了大半日,直守到仪式将了,才现身拿人。”
徐寄春捏起细嗓门:“陆相这关,怕是不易过。”
圈内一位老主事闻言,慢悠悠道:“事在人为。端看陆公肯为骨肉,割舍多少黄白之物了。”
国法森严,禁绝阴婚。
可陆延祐被拘后,朝议缄默,波澜不惊。
这静,便是燕平帝留给卫国公府的余地。
眼下就看陆太师,愿为长子这条命,割舍多少世代积累的家财与田产,来填平燕平帝为他留出的这方余地。
答案入耳,徐寄春闻声即动。
众人抬眼望去,只来得及瞥见一抹残存的绯影,没入廊角。
“奇了,方才那声音,怎的像徐大人?”
回到侍郎衙,掩紧房门。
徐寄春从怀中取出那团皱巴巴的纸,仔细铺开压平。
冷风从半开的纸窗灌入,掀起案上宣纸一角。
寒意侵骨,他却静坐如松,只专注地挽袖研墨,对照着黄衫客的原图,落笔、勾勒,点染。
笔锋起落间,两幅更为工整的新图跃然纸上。
一幅较小,可藏于袖中,随时查验。
一幅较大,可悬于房中或案头,朝夕揣摩。
十八娘托腮坐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他。
见他眉眼含笑,她心下一动,忍不住问道:“子安,你今日似乎格外开心?”
等墨迹干透的间隙,徐寄春将黄衫客昨夜见闻,原原本本说与她听。
言毕,他学着她的样子,歪头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看着看着,眼中笑意褪去,他的眉宇间笼上一层阴云:“黄兄说,你剩下的魂魄亦成了鬼。若她知晓你将与我成亲,会不会不要我?”
十八娘抬手去摸他的眉心,试图抚平那点郁结:“傻子安,十八娘会喜欢你,谢元窈肯定也会喜欢你。”
徐寄春:“过几日,我便去邙山后山探一探。”
十八娘:“我陪你,我替你望风。”
余下半日,徐寄春批阅了几件旧案,又亲自提审了一桩新呈的奇案:兴艺坊民朱有福年前击鼓鸣冤,称养了多年的女儿,并非自己的亲生骨肉。
据朱有福陈情:十年前,其妻吴氏产后血崩而亡,只保下女儿朱春娘。
可女儿朱春娘日渐长大,模样却越显蹊跷。
观其眉眼口鼻,既不像父亲朱有福,亦不似亡母。
邻里窃窃,皆道朱家这笔血脉账,怕是有些糊涂。
徐寄春的目光在朱有福与朱春娘脸上来回扫过,面露尴尬,温声劝道:“儿女相貌,未必皆肖双亲。朱有福,你或许是多心了。”
“彩姑,过来!”朱有福见他犹是不信,急急招手叫来长女朱彩姑,让两姐妹并排而立,“大人请看,此乃亡妻所出的长女。两姐妹仅差三岁,却无一处相似!”
十八娘好奇地凑到两姐妹跟前,细细比对。
怪哉。
明明血脉同源,年岁也相差无几。
可两人的相貌却迥然不同,毫无血缘相连的痕迹,全然不似姐妹。
徐寄春按下心中诧异,斟酌道:“朱有福,人之相貌如枝头花开,形态各异。若仅以皮相揣度血缘,恐伤天伦。”
话音未落,朱有福搂过两个女儿,重重跪地:“大人,外头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小人与女儿已无活路。恳请大人彻查,若春娘是小人骨血,请大人昭告四方,以正小人亡妻之名;若不是,也求一个铁证,让小人……让小人死心!”
他与亡妻恩爱多年,怎会不信她的清白?
可乡邻个个言之凿凿,背后更是指指点点,他实在不忍亡妻拼了性命为他生下的女儿,被人戳着脊梁骨辱骂为孽种。
按律,此案属户婚田土之讼,不该越级呈报至刑部。
徐寄春找到经手的员外郎:“户婚田土,例归有司自理。此案为何破例,上报刑部?”
员外郎从架上寻出对应卷宗,双手呈上:“大人请看。此案在洛水县审理时,县尉发现当年为吴氏接生的稳婆郑顺娘,竟早有案底。”
徐寄春接过卷宗,与十八娘一同端详。
其上旧案,乃是一桩盗婴案。
两年前,城外庆来村。
张家媳妇赵氏临盆在即,因胎位不正,其夫张五郎特意请来稳婆郑顺娘。
煎熬两个时辰,郑顺娘抱出一死婴,只道母子俱亡,便收拾东西欲走。
张五郎慌忙冲进产房,却发现妻子赵氏尚有一口微息,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字:“孩子活着……被她换走了……”
待张五郎带人追上,郑顺娘见势不妙,撒手丢下竹篮,逃之夭夭。
竹篮内,赫然藏着一个通体血污、气息微弱的男婴。
张五郎告至官府,经多方查证,真相水落石出:原是郑顺娘嫌接生钱少,遂利用接生之便以死婴或女婴换健康男婴,再转手贩卖。为掩罪行,她常在接生时暗下毒手,致多名产妇血崩而亡。
官府追索两年,一无所获。
两日前,有人报官称:城外荒林深处,发现一具身首分离的残骸。
作作反复勘验,又经郑顺娘往日邻里指认。
最终证实:残骸正是消失两年的郑顺娘。
一桩简单的血脉疑案,随着郑顺娘之死,变成一桩骇人听闻的杀人命案。
洛水县衙深知人命关天,当即将朱有福收押,连同先前盗婴案的卷宗,一并呈递刑部。
仵作验明:郑顺娘系生前被利刃断首。
十八娘:“如此狠绝手法,不像寻常劫杀,更像是复仇。”
徐寄春顺嘴接道:“抑或是买家灭口?”
一旁垂首侍立的员外郎茫然抬头,迟疑地应道:“徐大人,您问下官吗?”
“本官自问自答。”
“……”
郑顺娘盗婴案,看似铁证如山,细究则疑点重重。
一个稳婆,如何能未卜先知,断定产妇腹中是男胎?用以调换的死婴或女婴又从何而来?整个偷梁换柱的过程,怎能做得天衣无缝?
十八娘提议道:“不如回家问问姨母。”
隔行如隔山。
同为稳婆,徐执玉想来比他们这些外行,更清楚门道关窍。
“走,回家!”
徐宅门口,钟离观牵着大黄狗在外打转,不住张望。
远远看见一人一鬼的身影,他赶忙牵着狗跑过来:“师弟,家里来了位善人,说想见见你。”
钟离观在前,一人一鬼在后。
当清虚道长的房门洞开,徐寄春的目光与房中端坐的老者相接。
四目相对,他惊呼道:“袁公?!”
“徐大人此番荆山故地重游,想必颇多感慨。老夫斗胆一问,可曾携回些荆山旧物?也好让老夫睹物思人,略寄情怀。”
“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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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温洵前期坚定地认为小徐是谢元嘉与秦簌簌的儿子,理由有二:
第一:簌簌骗他说,她对谢元嘉爱得深沉,甚至不惜女扮男装帮谢元嘉当官,有个儿子很正常。
第二:谢元嘉是状元与刑部郎中,小徐是探花与刑部侍郎,这不就是子承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