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珠算奴(三)

恰是秋末黄昏, 暮霭渐浓,坊市渐歇。

徐寄春沿着长夏大街,信步回家。

人潮汹涌, 无数陌生的人与他擦肩,行色匆匆。

这满城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没走几步,他遇到一个“熟人”。

这位“熟人”与三个女子挽臂同行,话语零星飘来, 言谈间提及将要出城会友。

徐寄春本能地视而不见,径直走过。可思绪一转, 念及她此番倾力相助,遂停下脚步,提醒道:“那位相里大人刚出城。”

乍然听到“相里闻”三字,四个女子惊愕抬眼, 却见徐寄春正含笑走过。

对视间,面面相觑。

片刻的错愕后, 大妗姐拱手道谢:“多谢提醒。”

徐寄春:“不必言谢。你们再等一炷香出城, 便不会遇见他。”

说罢,他提步离开,仿佛从未见过她们。

等他的身影完全没入拐角, 大妗姐身侧的女子终于按捺不住, 扯了扯同伴的袖子, 诧异道:“怪了……以前在路上遇见,他分明看不见我们,为何今日又能看见?”

“装的呗。”

装看不见,装听不见。

“自从相里闻入京,我们这生意, 日渐惨淡啊……”

“他何时回地府,还没准信吗?”

“问了,说是尚早。”

“住在白马桥下面的水鬼说,他今日又去了顺王府。”

“他闲来无事便去顺王府,许是哪位地府神仙今世投胎到了顺王府吧。”

四个女子的交谈声随风飘散,终至不闻。

远处,徐寄春回家的步伐愈来愈急、愈来愈快。

今日徐宅门外,多了一个人。

来人一身利落的镖师打扮,身形精悍,目光锐利。

见徐寄春出现,男子赶忙从怀中取出一封妥帖藏好的信,快走几步迎上,稳稳递到他眼前:“可是徐公子?在下周五,受徐娘子之托,特来送信。”

徐寄春接过信,看也未看,只捏在指间,目光转向周五,轻声发问:“姨母到了何处?”

闻言,周五面露愧色,解释道:“按说后日就能抵京的,可家嫂突然临盆,徐娘子仁心,眼下正在虎牢关为她接生。入京行程怕是要耽搁几日,实在对不住。”

徐寄春:“姨母一路赶来,可曾受苦?”

周五摇摇头:“徐娘子八月初便随我等自横渠镇出发,路上平顺得很,你尽管放心。她一切都好,就是时常念叨你。”

闲谈几句过后,徐寄春推门入宅,周五急着抱拳一礼:“徐公子,信已带到,按镖局规矩,须得尽快回话复命,告辞了!”

等徐寄春闻声回头,门口早已空无一人。

唯有一骑远去的背影,以及苍茫暮色中的一道滚滚尘烟。

人已远去,他返身合拢门扇。

等不及回房,他顺势倚靠在厚重的门板上,拆信细读。

信上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五页。

一半是姨母入京途中的见闻,一半是对他的担心。

怕他吃不饱穿不暖,怕他风寒入体、病痛缠身。

更怕他因清冷寡言的性子,平白受了欺侮,如儿时般,独自吞咽委屈。

“子安,姨母本想过些时日再来。可勤娘子有了新徒忘了旧徒,把我赶走了。我在家无事可做,便想早些入京瞧瞧你。”

信的最后,是一句约定:“子安,你别急,姨母会尽快平安入京。”

指腹反复描摹着信封上的“徐执玉”三字,忍了许久,徐寄春眼眶终是红了。他在门后默立,直至夜色笼罩,才拖着沉重的身影,一步步挪回东厢房。

照旧,他从衣柜中请出牌位,再至伙房净手、而后燃香、及至插香。

很快,几簇刺眼的亮红火苗自伙房深处窜起。

灶台上,三炷青烟香雾盘桓不散;灶膛里,纸扎人被火焰吞没。

灶头那碗羊肉羹冒着热气,余味随风飘远。

生死,阴阳。

连接人鬼两界的法术,似风似雾,无声无息。

凡人香火虔敬供奉之物,须臾间,便会出现在云遮雾绕的山中楼阁之内。

房中执笔的女子在泛黄的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酉时末,徐寄春供奉十八娘一碗羊肉羹并二十张纸钱,计冥财六十文。”

另一名拿书女子望着面前俊秀的纸人,无奈道:“纸人怎么办?”

“和那些信一起,找个地方烧了。”

“谁去烧?”

“你啊。”

“我不去,你们怎么不去?”

“谁让你是拘魂使呢。”

“……”

她们各执一词,直至晚膳摆上桌,仍是胜负未分。

今夜这顿晚膳,众鬼皆吃得坐立难安。

无他,相里闻笑得太过瘆人。

第一个捂眼逃跑的是秋瑟瑟,她生前过得凄苦,最怕男子无缘无故的笑。

第二个走的是十八娘,她昨夜还妄想日后偷偷去看徐寄春,可经相里闻几番不动声色的恐吓,她那点小心思彻底熄了火,只得颓然放弃。

回房关门,她扑到床上,抱着道袍纸人小声诉苦:“好子安,你忘了我,别喜欢我了……”

她做不到亲手把他推给旁的女子,亲眼看到他成亲,只好一遍又一遍,绝望地祈求他忘了自己。

忘了她,重新开始。

可是,天地浩渺,人海茫茫。

高踞九重天的满天神佛,又怎会垂怜匍匐于尘埃中的一个微末鬼魂?

于是,月落日升,日复一日。

徐寄春依然记得她,依然爱着她。

“唉……”

一声轻叹自唇间溢出。

纸人面上的眉眼应声模糊,墨迹遇水,墨色泅开,模糊了原本的轮廓。

次日,十八娘对镜照了又照,这才满意出门。

日头正好,照着她发间新簪的石榴花钗,直奔城中而去。

徐寄春一早便已候在状元楼外,特意选了临街最醒目的一处位置,安静等待。

辰时三刻,一缕凉风拂过耳后。

他了然地笑了起来,转身委屈巴巴道:“幸好我从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十八娘故作凶巴巴地嗔道:“坏鬼才会敲门,我是好鬼。”

徐寄春侧身为她带路:“行,好鬼,走吧。”

一人一鬼在掌柜的指引下,上楼找到与白阿吉结伴入京的何潘义。

听闻徐寄春的来意,何潘义眉头紧锁,小心翼翼提起一件事:“白兄死前,曾约我去南市吃酒。”

他早知白阿吉被小人所骗,如今囊中羞涩,便借口生辰将至,提议由自己付酒钱。谁知白阿吉一听这话,双眼一瞪,当即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拍在桌上。

徐寄春:“他怎会有金锭?”

何潘义:“他说是做生意赚的,可他哪来的银子做生意……”

关于金锭的来路,他话里话外试探过数次。

白阿吉每次都一口咬死,说是自己做正经买卖赚来的。

酒过三巡,白阿吉喝多了,揽过他的肩膀,一再承诺道:“贤弟,你是好人。放心,为兄记着你的恩情,等金山堆满,我定分你二成。”

他追问金山是何意,白阿吉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金锭堆起来的金山。”

翌日酒醒,他疑心白阿吉又遭人做局诓骗,便寻到满月邸店,再度追问起金锭的来历与“金山”二字的含义。

当时白阿吉神智清明,斩钉截铁道:“昨日为兄灌多了黄汤,那些浑话,当不得真,贤弟莫往心里去。”

“那日下楼后,我仍不放心,还使钱打听过,他确实整日待在房中。”提起两人的最后一面,何潘义唉声叹气,“没曾想,仅仅过了两日,衙门竟通知我去认尸!”

两日前,一个活生生的人。

两日后,成了一具皱巴巴的干尸。

他压下心头的惊惧,怀着一丝侥幸,俯身在干尸身上仔细查验,徒劳地想要找出一点证据,证明干尸不是白阿吉。

说到此处,何潘义已然泣不成声:“他怎会成了干尸啊!”

十八娘:“子安,你问问他。九月廿三日,白阿吉去了何处?”

徐寄春原话转述,何潘义笃定道:“他去了城外。”

“他去了城外何处?”

“荒村那边。”

洛京城外,仅有两处荒村。

十八娘不自觉地靠近徐寄春,低声提醒道:“詹仁就死在其中一处荒村附近。”

何潘义不知白阿吉为何执意出城,他只知白阿吉回城后,一扫往日颓唐,整个人犹如脱胎换骨,神色间常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直到白阿吉亮出金锭却又言辞闪烁。

他心头雪亮,料定好友发了笔不能明说的横财,便识趣地不再深究。

何潘义处再无线索,徐寄春向他道谢后下楼离开。

一人一鬼今日要去的第二处,是永丰坊的詹宅。

自詹仁一个月前入京后,便寄居于此,其堂兄詹福正是宅主。

宅子不大,仅得三间厢房。

东厢住着詹福,西厢归詹仁,余下的一间,则赁给了一位茶商。

詹仁死后,官差屡次入宅盘问。

此刻面对徐寄春的问话,詹福略显疲惫地抬了抬眼:“他最是看重脸面。当年和郭庆在街上动手,他被打得鼻青脸肿,自觉颜面尽失。这回约到城外,就是怕万一谈不拢打起来,好歹没旁人看见,能护住他那张脸。”

徐寄春正欲细问,詹福不耐烦地摆摆手:“虽说他是我堂弟,但平日里往来不多。大家各有各的营生,算不上亲近。”

十八娘在詹福身边转悠,时而飘起时而蹲下。

一炷香过半,她飘回徐寄春耳边,附耳低语:“他有古怪。”

徐寄春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地告辞出门。

待走出詹宅很远,十八娘方道:“詹福的脖子和脚踝处有一大片红疹,都挠出血了。”

时值秋末,城中岂有蚊虫?

更断无可能留下这般密集红肿的虫咬痕迹。

唯一的解释是:詹福曾在几日前去过城外草木丰茂之处,比如树林或河边,且待了很久。

而詹仁陈尸的荒宅附近,正巧有一片茂密林地。

徐寄春:“你怀疑詹福或许曾去过詹仁殒命的荒宅附近?”

十八娘点头:“詹仁也很奇怪。明明是他主动向郭庆示好,意图化解仇怨,可照詹福的说辞,他似乎很怕郭庆动手。”

与人化解仇怨,不去酒楼,却一反常态约在人迹罕至的城外。

詹仁此举,矛盾重重。

一人一鬼商议案情之际,一位路过的刑部员外郎见徐寄春正在角落自言自语,神情专注。

他略一踌躇,最终还是碍于官场规矩,硬着头皮上前,恭敬地拱手道:“徐大人,您……这是在等人?”

徐寄春目光从十八娘身上不舍地移开,落到员外郎身上:“嗯,本官等人。”

角落空空荡荡,徐寄春却温言浅笑。

想起刑部同僚间的风言风语,员外郎勉强扯动嘴角,眼睛惶惶不安地扫过四下:“那……下官先行一步。”

“你等等。”

转身迈出的左脚收回,员外郎转动脖子:“徐大人,怎么了?”

徐寄春:“詹仁与白阿吉一案,刑部何人在查?”

员外郎答是刑部马郎中:“他与京兆府万少尹,今日在满月邸店。”

“多谢。”

“徐大人客气了。”

满月邸店距此不远,员外郎目送徐寄春远去,忙不迭拭去额上冷汗:“这徐大人,难道真在养厉鬼?”

竟敢说她是厉鬼?

尚未飘走的十八娘听见这句诋毁之言,气得往他颈后猛吹阴风。

员外郎脊背一凉,吓得落荒而逃。

满月邸店内,负责此案的马郎中沉吟半晌,方斟字酌句地缓缓开口:“回大人,詹福确实曾在九月廿四日辰时出城,酉时才归。”

他问及出城的缘由,詹福声称是外出做生意。

官府盘问过当日与其同行的两人,他们的说法与詹福所言严丝合缝,未见任何破绽。

唯独有一点,有些怪异。

马郎中:“守城士兵说,其中一人随身携带的包袱中,有一套齐全的茶具。”

商人携带茶具出行,原在情理之中。

可马郎中百思不得其解:城中茶肆林立,诸事便利,他们何以要舍近求远,偏要跑到荒郊野地谈生意?

茶具?

树林?

叙旧?

十八娘与徐寄春心头双双闪过一个猜测:“那套茶具,难不成是为郭庆准备的?”

徐寄春:“詹仁和詹福可曾欠下巨债?”

马郎中颔首:“半年前,詹福在做一桩茶叶买卖时,以次充好被人识破,欠下一屁股债。”

徐寄春:“郭庆的家境如何?”

一旁的万少尹道:“郭记丝绸店生意兴隆,郭家家底厚实,远近皆知。”

“他不是怕郭庆动手,而是怕郭庆反抗!”

倘若九月廿四日城外树林中的那场邀约,其真实目的并非叙旧,而是绑人。詹仁及堂兄詹富一行那些匪夷所思、前后矛盾的举动,全部迎刃而解。

时隔多年,记仇的詹仁约仇人郭庆去城外荒村,名为冰释前嫌,实为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