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灼热的目光宛如一团火焰,落在云枝身上的某处,她立刻就觉得那片肌肤微微发烫。
分明对面的卫叔玠是正襟危坐,一点僭越的举动都未做出,云枝却不敢明晃晃地直视他。
她轻轻侧目,躲开卫叔玠的目光。
她凝神思索,想着自己对卫叔玠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听到卫叔玠袒露心思时,她的心头砰砰乱跳,虽有紧张,但无嫌恶。
她是何等性子的人,倘若不喜欢卫叔玠,怎么会时常同他来往。两人冷战时,自己还主动思索如何缓和关系。
卫叔玠倾心于她,她亦然。
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云枝柔声开口,却不是直接应下,而是道:“我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这样吧,一切就听天意吧。”
她伸出葱白手指,指向黑沉沉的天。
“这次能圆满救下皎月草,我便……应了表哥。如若不能,就当你我无缘了。”
纵然她喜欢卫叔玠,可轻易答应男子的爱慕,会让他们觉得太过容易,得到后就不会珍惜。唯有让男子费尽手段,历经辛苦才把她的一颗芳心得到,才会珍重。
云枝固然以为卫叔玠不是得到后就轻易厌烦之人,可事关自己终生幸福,她一点风险都不会冒,绝不会去赌。
卫叔玠绝不会告诉云枝,表面风平浪静的他,实际心中早就乱的不成样子。
就在等待云枝回答的时间里,他体会到了何为百感交集——期待、不安、惧怕、忧愁……汇聚在他的胸口,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就在云枝开口的瞬间,卫叔玠脑中的弦紧绷,差点要软了语气,哀求云枝一定要答应他。
他想说:“别拒绝我。”
内心的极度卑微让他感到诧异。
——他卫叔玠何曾惧怕过谁。
在情爱面前,无人会高高在上,全都变成了卑躬屈膝的模样。
自然,云枝是个例外。
她对卫叔玠是有男女之情的,但不会轻易松口。因为云枝知道,如何回答能使卫叔玠对她的情意越发刻骨铭心,对自己更有利。
情爱绝不会压过她自私的本性。
云枝虽然没有直接答应卫叔玠,但如今的回答已经让他心口微松。
他的眸中闪烁着亮光:“会的,我肯定会救活皎月草。”
风刮的窗户咣当作响,蜡烛忽然熄灭,船舱内一片昏暗。
接二连三的惊呼声在告诉云枝,不止是她屋中的蜡烛熄灭了。
她双目看不到眼前的景象,略一侧首,感受到一股温热。
是卫叔玠。
他靠近了她。
她刚才触碰到的是他的脸颊。
云枝看不到卫叔玠面上的神情,但能够猜测到,他此刻一定是皱着眉,浑身紧绷。
她听到他加快的呼吸声音。
急促、灼热。
“表妹。”
“嗯。”
云枝知道他有话要说。
卫叔玠却忽然沉默了。
云枝并不着急,在卫叔玠面前,她向来是游刃有余的。
她相信,卫叔玠一定有难以启齿的话对她说。
虽然难以说出口,但他一定会说出口,因为他是卫叔玠。
他若是擅长忍耐,就不会在刚返回都城,就因为不满意封号,当场驳了皇帝的面子,顺利改封杞王了。
云枝等待他开口。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久。
外面乱糟糟的,有人群走动、说话的声音,云枝却觉得船舱内格外安静,静到她能听见卫叔玠喉咙滚动的声音。
“表妹。”
他又唤了一声。
这次,云枝却没有应他。
她要逼他一把,让他把心中所想说出来。
卫叔玠声音微哑:“我想……想……亲你一下。”
话被艰难地说出口。
卫叔玠觉得自己疯了。
对于二人的关系,云枝只是抛出来一个可能,最终结果取决于是否能救活皎月草。
他竟然提出如此失礼的请求,会让云枝恼了他吧。
一定会吧。
云枝没有生气,柔声道:“好啊。我听说,农户驱使毛驴干活的时候,都会在它的头前面,悬上一根胡萝卜。我也应该给表哥一点胡萝卜吧。”
借着稀薄的光线,卫叔玠看到她扬起脖颈,露出轮廓优美的侧脸。
卫叔玠没有动作。
黑暗中传来云枝的一声轻笑。
“表哥是后悔了吗。或许在表哥眼里,我应当端庄大方,温柔体贴,才算是一个好女郎。可我刚才的一番话,逾越规矩,完全不顾及男女大防。可是表哥,这就是我啊,一点都不良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管自己快活,不理会规矩的。你是不是后悔了?如果是,我可以收回刚才的话——”
她的话未说完,卫叔玠的脸颊就已经贴了过来。
“没有。”
他不后悔,什么时候都不会后悔。
云枝将脖颈扬的更高了一些。
她想,卫叔玠应当是要亲她的唇。
她听过婢子们说浑话,称男子都爱“吃嘴”,卫叔玠应该也是吧。
云枝喜欢他,乐意同他亲近,也愿意让他的唇印在自己的唇瓣上,尽管她不明白其中的趣味在哪里。
卫叔玠稍一偏头,就能碰到如牡丹花一般娇嫩柔软的唇。
但他没有去亲云枝的唇。
他微微侧首,在云枝的脸颊轻啄。
他吻云枝的脸、她的耳朵,和她的发丝。
卫叔玠不去吻云枝的唇。
不是他不想。
与之相反,他尤其想触碰那里。仿佛那一块小小柔软的地方有什么神奇之处,即使他看不清楚,也想去亲一亲,含一含。
白日里,阳光正好时,他同云枝说话,低头看到的,除了她明亮澄净的眸子,直挺微翘的鼻,就是这张永远都水润艳丽的唇了。
云枝说话时,嘴巴一张一合,露出洁白的牙齿,和一小截红色的舌。
卫叔玠听着她轻柔的声音渐渐变小,眼睛里只看到她的唇。
他想吻,却尽力忍住了。
忍耐当真是一件辛苦的事情。
之前的卫叔玠学不会,也不想去想。
如今的他,无师自通。
他可以忍耐心中的欲望,却不想把想法一并隐藏。
他的唇滑过云枝的耳侧,轻声开口:“表妹,我想亲的地方不在这儿。”
他说道:“我想亲你的唇。”
云枝柔声问道:“为什么不亲?”
“因为,要等到我救活皎月草,你点头同意了婚约,在洞房花烛夜之时,我才可以亲。”
云枝故意道:“假如你救不活皎月草,也同我成不了亲,你就一辈子亲不到我了。”
卫叔玠亲吻她耳垂的力气加重了一些。
“不会,你信我。”
音儿举着点燃的蜡烛走了进来。
在昏黄的烛光映照在两人脸颊时,他们已经分开。
音儿丝毫未曾察觉到,面前的两个人刚才还在耳鬓厮磨,分外亲近。
“听王子说,看天象,这雨要下许久呢。”
果然如海澈所料,大雨接连下了三天,船板上到处都是潮湿的味道。
云枝厌烦这样的天气,她带来的衣裳因为长久没晾晒,有一股水气。
她正同音儿抱怨,见卫伯瑾从她窗前经过。
她停下抱怨声,问音儿:“喏,第几次了?”
音儿掰手指头数了数:“今天是第七次了。”
太子故意装成路过,已经是第七次了。
云枝发现,经卫叔玠挑破卫伯瑾的心思后,他处处都是爱慕她的破绽。
卫伯瑾抬头,又垂首。
他想知道卫叔玠是否把那件事告诉了云枝,又不好直接去问。
音儿把半开的窗户彻底推开。
“太子殿下,外面雨挺大的,你走来走去,衣裳都湿了。若是无事,就进来坐坐。这是明珠公主托我转达的——”
卫伯瑾刚想要拒绝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他微微点头,进了船舱。
桌上有热茶点心。
卫伯瑾只喝了茶。
云枝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突然张口:“表哥,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卫伯瑾差点被茶水呛到。
他想否认。
他所怀疑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卫叔玠肯定把一切都告诉了云枝。
卫叔玠看到了他拿着云枝的帕子,做出一副痴态的样子,他再不承认,在云枝心中就成了虚伪之人。
卫伯瑾点头承认。
“是。”
话说出口,他的心口忽地一松。
一直以来被他当作最大的秘密隐瞒的事情,突然大白于天下。
他觉得出乎意料的轻松。
卫伯瑾趁热打铁。
虽然现在不是他以为的“最好的时机”,但云枝都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他不顺势提亲,倒浪费了好机会。
云枝听罢,脸上没有卫伯瑾想象中的露出羞怯神情。
她嘴唇微张,发出“啊”的声音,有一些惊讶,但不多。
她娇媚的面孔上露出遗憾的神情:“表哥,你太晚了。”
卫伯瑾的心脏收紧。
“我答应了表哥,他救活皎月草,我就同意嫁给他。”
她不明示是哪位表哥,卫伯瑾却一下子就知道是卫叔玠。
他心绪渐渐恢复平静:“表妹还未真的答应,且看以后吧。”
云枝托腮问道:“你以为,表哥救不活皎月草吗?”
卫伯瑾神色冷淡:“我相信天意不会助他。”
他同卫叔玠说“一定会救活皎月草”时一样笃定。
云枝都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了。
大雨下了三天。在第四天的时候,太阳终于冲破乌云。
音儿将各种衣裳拿出来晾晒,还有云枝的被褥。
海澈来找云枝。
她从一件纱裙后面露出脸。
海澈的声音中尽是感动:“云枝,你把自己的亲事和皎月草绑在一起,真是令我感动。你放心,无论皎月草救活与否,我会告诉父亲,让海国人都记住你的恩情。还有那条皎月纱衣裙,你也不必担心,商人听罢以后,大为震惊,也决定无论皎月草是生是死,都不会收回衣裙。”
云枝扑哧一笑。
她觉得海国王子真是单纯。
她只不过是不想卫叔玠轻易地娶到她,为此设置了一个难题。
恰好,难题就是救活皎月草罢了。
不过,云枝才不会说出真相,能得海国王子感激,一定会有诸多好处。
这对她,可谓是意外之喜。
云枝不知她的亲事和皎月草的安危有关一事,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可能是两位表哥,或者是当时甲板上还有其他人,被人听了去。
云枝并不在意。
梅妃却尤其在意。
她听到传闻,冷笑一声。
现在的谣言真是越发离谱了,竟然会说她的儿子为了娶云枝,情愿用尽一切手段救活皎月草。
这怎么可能。
她的儿子又不是愣头青,会随随便便许下如此承诺,只为了能娶云枝?
梅妃不信。
她拿这些话当作笑话说给卫叔玠听。
卫叔玠不紧不慢回道:“母妃,不是谣言,是真的。”
梅妃瞪大眼睛,素来清冷的神情微微变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