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云枝柔软的身子一僵,睁着泪眼朦胧的眼睛朝他道谢。
把云枝放在床榻后,高子晋颇有些坐立不安。
此处为云枝的闺房,他不便久留,起身欲走。
绣着牡丹花花样的锦被遮住云枝的脸颊,只露出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
她怯声道:“表哥,等会儿再走,可以吗?”
没有人可以拒绝软声哀求的云枝。
高子晋留了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心中皆是一跳,默契地挪开视线,一个看向床侧,一个盯着雕花木柜。
云枝问道:“姐姐的要求,表哥可已经想到应对之法?”
高子晋颔首。
云枝眼巴巴地望着他,目光中尽是好奇。
高子晋启唇,想把打算合盘托出,却又硬生生止住。
他问:“表妹想要知道?”
云枝重重应声。
“明日我会登门拜访,到时候便知道了。”
云枝讶然,未曾想到高子晋在她面前,竟然有所保留。
她还以为高子晋知道她好奇后,会大方地把一切计划都说出。毕竟,据她了解的高子晋的性情,是会如此做的。
看着云枝呆愣的神情,高子晋心情大好。他压住想要上扬的唇角,嘱咐她好生休息。
许白凤坐在床边,提及嘉敏公主就满是抱怨:“让你过去总是忍耐,她看你好欺负,竟倒打一耙,开始污蔑你了。还好,高子晋虽然变了,但总没有变得太坏,还有一点点识人的能力。不然,你被公主冤枉,高子晋又信了她,任凭你哭瞎了眼睛,也不能证明清白。”
云枝暗道,往常都是嘉敏公主欺负她,这次却是她有意挑衅。
可一个总是欺负人的恶人,突然被人欺负了,又有谁会相信。
云枝垂下眼睫。外面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她轻声道:“可是有人娶妻迎亲,怎地如此热闹?”
许白凤摇头,只道不知。
她起身,走到外面去一看究竟。
过了一会儿,许白凤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忙拉着云枝起身穿衣。
云枝本就是受到惊吓卧床静养罢了,身子并无大碍。她见许白凤脸颊通红,一副兴奋神色,也起了好奇心,边换衣裳边问道:“哪家娶妻?”
“我们家。”
“啊?”
云枝一脸茫然。
许白凤忙改口:“声音是往我们家而来,却不是迎亲。唉,我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你随我出去,看上一看就明白了。”
来到大门,云枝看到有吹锣打鼓之人,又有十几抬红木箱子,像极了在办男婚女嫁之事。
只是,看到了为首之人,云枝了然。
原是高子晋前来赔礼道歉了。
周围经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朝着这边望来。
高子晋脸颊微热,掌心出了细微的汗。
他显然是第一次做如此出格之事。
可他若是不做,许白凤定然不会松口,云枝就不会回到高府。
因此,高子晋深深吸了一口气,恭敬地掀开手中宣纸,把自己提前写好的“罪己书”朗声念了出来。
他道,自己疏于管理内宅,让云枝和许白凤遭受委屈。可高母离不开她们,自己也……心中不舍,只愿两人大人有大量,能够重回高府住下。他身后所带之物,便是给二人的道歉之礼。
说罢,他挺直的脊背微微弯曲,双臂扬起,郑重行了一礼。
许白凤被他说的神清气爽,什么怒气都没了。
她捅捅云枝:“咳咳。我看诚意不错。当然,我可不是看在高子晋的面子上,而是因为那些礼物。罢了,我就原谅他一回。真的让婆婆一个人回去,不得被嘉敏公主磋磨死,我可没那么坏心。”
云枝柔声附和:“姐姐是世间第一好心之人。”
许白凤脸颊微热,催促着云枝快点接受高子晋的道歉。
她可不知道如何应对高子晋的行礼。
云枝朝着他走了过去,用手抚住高子晋的手腕,微微向上抬起。
高子晋的眼睛随之扬起,看见了云枝水润的眸子,他问道:“表妹,你愿意随我走了?”
云枝轻声道:“我不曾怪过表哥,一直都是情愿的。”
高子晋心中一喜。
刚才遭受的所有窘迫、紧张,都被他抛之脑后。
他带来的人手脚麻利,帮忙收拾着东西。
看他如此急切,连云枝都吃了一惊。
“表哥,不必如此着急吧,我们缓两天再搬,也无妨的。”
高子晋身子一僵,轻声解释:“早一点搬过去,就能让丫鬟伺候母亲,省了你许多力气。”
云枝感慨:“表哥当真贴心。”
驻足在高府门前,云枝抬首望去。
被赶走时,她和许白凤心中尽是不干委屈。不过,从最开始的时候,云枝就知道她一定会回来的,而且是兴师动众地归来。
如今场景,和云枝想象的景象并无多少差别。
嘉敏公主闭门不出。
若是她出去相见,一定会看到云枝称心如意、面上得意的表情。
不过,家中无人在意嘉敏公主是否现身。
云枝和许白凤的房屋比上次收拾的更加周全舒适。
房中摆着各色花朵,均是云枝喜欢的。
推开窗,便是一片翠竹和满院子花香。
她唇角露笑,不止是因为住处很合心意,更是因为高子晋把她放在心上,开始在意起她的喜好了。
架上摆着一匣子,在各色瓷器之间颇为突兀。
素手伸出,将匣子打开。
竟是几朵绢花。
高子晋一回头,见到木匣,心中一紧。
他竟然把匣子遗漏在房中,忘记带回。
见到云枝把匣子打开,他的心更是高高扬起。
万一……里面的绢花云枝一个都不喜欢,那该怎么办。
云枝把绢花拿在手上,仔细看着。
——是用轻薄的纱层层叠叠堆积而成,质地柔软,手感轻盈。
绢花中无一只是艳色,皆是素雅清新的颜色。
每一个都贴合云枝的心意。
她举起绢花,往自己鬓边比划着。
“表哥,这是特意给我准备的吗?”
“这——”
高子晋突然回答不上来。若是他承认,是否会显得他对云枝过于照顾,有不安好心之嫌?
但他的犹豫落在云枝眼里,却被误会了。
云枝以为这绢花是旁人的。
她忙把绢花放回,神情紧张。
“抱歉。我以为是给我的,才会试戴。表哥是为公主准备的吧。真好,这些绢花款式美丽,公主一定会喜欢的。”
她语含羡慕,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木匣。
自己精心挑选的东西,被人喜欢到挪不开眼睛,高子晋的心怎能不砰砰乱跳。
他一时顾不得规矩,直言道:“不是误会。我特意为你挑选的,和公主无关。你——真的喜欢?”
云枝眼眸发亮:“喜欢极了。”
她又拿起另外一朵绢花,颇有些爱不释手:“表哥,我要一天戴一只,这样日日不同,才能试出来哪个最好看。”
高子晋见她一副欢喜模样,不禁勾唇。
他想起一事,唇角微微垂落,声音变得平稳冷淡。
“我已经和我的同僚商议好了,要引你二人见面。”
云枝手心一顿,似是有些无措。
“这么快?”
随即,她的脸上露出笑容:“表哥当真是为我操碎了心。”
高子晋沉吟。
“你若不想见,就……”
云枝摇头:“既是表哥美意,怎能推辞,要见的。”
分明都是自己的安排,云枝只是顺水推舟地应下,高子晋却感到胸中微堵。
他同沈寒枫商量好以后,忍不住再三嘱咐。
“我表妹性子温柔,但胆子有些小。你同她说话时,记得要有分寸,万万不能吓着她了。”
沈寒枫心道,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他是不会答应的。
不过,他素来以为高子晋冷心冷情,难得看到他关心旁人,看来这位云枝表妹和高子晋关系很好。
到了约定这日,高子晋在马车旁等候云枝。
她身穿如意云纹衫,配一条梅花绣样罗裙,稍做装扮,鬓发之中簪一朵碧色绢花,整个人宛如水中芙蓉,观之有心旷神怡之感。
高子晋目光一怔。
云枝脸颊微红,抚着鬓边绢花,问道:“我这般打扮,表哥可觉得合适?”
高子晋缓缓颔首。
只是一想到,云枝如此精心打扮,是为了见沈寒枫一面,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他道:“表妹其实不必如此。”
云枝不解望去。
“纵然你素面朝天,也配的上他。”
云枝闻言一笑:“表哥也学会说好听话了。出去见人,总是要装扮一二的。”
马车行走时轻轻摇晃,云枝未坐稳,身子朝着前面扑去,被高子晋一把接住。
温香软玉在怀,他一垂眸,看到自己精心挑选的绢布就在云枝的青丝之中。
他喉咙一紧,身子中涌动的血液也不禁变得发烫。
高子晋轻轻呢喃出声:“不然,我们今日不去了?”
云枝从他的怀里离开,只留下一股馨香。
她轻柔的声音中尽是不解:“这怎么可以。我们事先和人约定好了,却不去赴约,对方会生气的。”
高子晋只是一时冲动,才会说出不去了的话。经过云枝提醒,他恢复理智,解释道:“我随便说的,表妹莫要放在心上。”
云枝觉得他今日很奇怪,脸上一点喜色都没有,反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听到云枝的疑惑,高子晋勉强扯出一个笑。
他揉着发痛的额心,说道:“为公事烦恼罢了。”
既是公事,云枝不好询问,也不能为他排忧解难,便沉默不言。
接下来的路程,马车里格外安静。
云枝悄悄看着高子晋神色,见他一脸沉思状,心中暗道,看来表哥并非对她无意。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把她推给其他人。
云枝自然可以拒绝见面,趁机表露真心。
可是,从大井乡到京城,一直都是她紧追在高子晋身后跑。如今,两人的位置也该换换了。
唾手可得的物件,总会让人觉得得来的太过轻易,不会珍惜。
可若是笃定属于自己的,突然有一天成了别人的,心中定然百般不是滋味,才会奋力争取,重新得到了就会更加珍惜。
所以,云枝不会拒绝见面。
况且,她也对高子晋口中的“同僚”很是好奇,想要看看他是什么模样,性情如何。
云枝想,假如高子晋真的找到一个、比他本人更符合自己喜好的男子,她就顺势嫁过去,也未尝不可。
云枝没有如同往常一样,和高子晋温声细语地说话,宽慰他心中的烦恼。
她只是静静坐着,不时地理着鬓发、往外面望去,一副期待又紧张的样子。
见状,高子晋的心越发沉了。
沈寒枫本是在酒楼之上等候,但看到马车从不远处驶来,帘子掀开,露出一截白嫩的肌肤。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马车一停下,沈寒枫的声音就响起。
“高兄,乔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