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翌日, 沈泱是听到房间外面的动静声醒过来的,窗外还是一片凄迷的夜色,走廊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卫生间有了隐隐约约的动静声。

沈泱抬起头, 眯着眼,盯了眼墙上挂钟的时间,还不到四点。

似乎是卧室的房门被打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沈泱忙不迭地在床上躺好, 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 有人应该站在床边盯着自己看了片刻, 又俯下身, 往床头柜放了什么东西。

沈泱听到了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走廊的灯似乎也关掉了, 还有很轻微的开门声和关门声。

沈泱喉结吞咽了一下, 先下床, 把自己在充电的手机拿过来,竟然真是还不到四点。

半夜的空气一股寒意, 沈泱火速窜回床上, 又扭过头, 看见床头柜上的十三块钱。

自从江措开始卖早餐时,每天晚上下班回家后, 会给沈泱十三块钱, 作为他的早餐晚餐和零花钱。

昨天晚上那个情况,沈泱不记得要,江措也不记得给。

但早上出门的时候, 江措没有忘记这件事,把十三块钱轻手轻脚地放在了沈泱的床边的枕头柜上。

平时的十三块钱都比较干净,今天的十三块钱不是很干净。

那两个一块钱上有很多乱涂乱画,边角处还有油渍,不过沈泱最后还是把十三块钱拿起来看了看,把翘起来的角理平,这才又一次把它放在了床头柜上。

闹钟响最后一遍时,沈泱依依不舍地起了床,没时间买排队人很多的早餐,经过校门口的时候,买了一个三明治。

瞥了一眼江措的煎饼摊,他的生意不错,煎饼摊前还围着好几个人,沈泱赶紧走进了教室。

就在这个时候,江措抬头,朝前方米白色的背影看了一眼。

转眼到了下午第三节课下课,沈泱跟着曲安林去食堂吃晚饭,江措朝兼职的火锅店快步走去。

县城的中心区域,有很多条四通八达的小巷。

江措为了六点准时到达上班的火锅店,一直都是抄小道,两侧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房子,巷子不是很长,但人烟稀少,偶尔还有一只在墙角岔开腿撒尿的野猫。

走到小巷的中间位置时,旁边的路口忽然冒出来四五个彪形大汉。

江措的脚步停住了。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从人群中间走了出来,眉眼间有点苍白,隐约流露出几丝熟悉感。

“江措顿珠。”男人准确无误地念出江措的名字,语气有几分狠厉,他摘下墨镜,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就是你把我侄子打成肋骨骨折的?”

江措朝后看了一眼,没有太意外,几个男人从他身后的入口逼近。

“你想做什么?”江措看着李深,脸上没有太大的神色波动。

“我想做什么!”李深盯着他,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把我侄子打成那个样子,你说我想要做什么!”

李深朝着江措逼近,他骨架比江措瘦窄,个头不矮,几乎和江措持平了,他走到江措的面前,拍了拍他的右手,“听说你是一中的第一名,你说我今天是砍断你的右手?还是砍断你的左手和一条腿?”

“你做不到。”江措平静地说。

“我做不到?!”男人狞笑一声,“给我打!”

七八个结实的青壮朝着江措一拥而上。

江措踹飞两个朝他扑过来的青年,一个转身,挥开拿着棍子向他扑过来的男人,但又有一个人,一脚踹在了江措的小腿上。

七八分钟后,七八个青年全都躺在了地上,江措手撑着满是灰尘的水泥地面,咳着嗽,缓慢地站了起来,绯红的鲜血顺着他的颧骨和鼻腔一起往下滴。

一直没动手的李深一脚踹在江措的胸口上,不等江措站起身,他的手就按在了江措满是血污的胸口,目光掠过他的右手和左手,“说吧,你是要留你的右手,还是要留你的左手和右腿。”

江措后背靠着墙,低低地咳嗽了两声,笑道:“李深,你真的敢这么做吗?”

李深又是一拳打在了他的胸口,“你说我敢不敢,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你就算是死了,你以为会有谁会在意,对了,到时候那个沈泱,还不是我侄子想怎么玩就能怎么玩?”

江措没有太大波澜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一拳砸在李深脸上,李深吃痛,下意识退后了两步,江措又一拳砸在他的胸口。

只是这时候李深带来的两个打手站了起来,朝着江措的小腿踹了一下,江措吃疼,迅速转身后背抵着墙壁,他从小挨打太多了,早知道怎么减少自己的受伤面积,怎么让自己受伤最小。

一个彪形大汉按着江措的肩膀,控制住江措的动作。

李深从地上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灰,阴狠地盯着明明被揍成这样,脸上依旧没有透露出丝毫惊惧的江措,“把他的右手给我废了。”

鲜血从江措的鼻腔里流出来,江措的神色起伏依旧不大,只是盯着李深吐出满是鲜血的两个字,“你们敢。”

他盯着李深,嗓音嘶哑地说:“我的年级主任王贵是公安局局长的小舅子,他还指望着我明年考上最顶尖的学府,为他的政绩添砖加瓦,你说你要是废了我,公安局局长能放过你吗?”

“还有我的班主任,你应该是知道他和县长是什么关系吧。”

“李深,你要是真的在久塘县能够彻底的无法无天,就不会咳咳只是开一家KTV和台球厅了吧,就不会一开始不敢直接废了我,而是恐吓我。”

准备动手的男人闻言也迟疑了,犹豫地盯着自己的老板。

他刚从局子里出来,可不想又进去。

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走过来,一脚踹在江措的小腹上,看到江措眼尾的伤口突地又往外渗血,男人才示意手下松开他。

李深寒着脸,带着自己的小弟离开了。

江措的身体沿着墙根往下滑去,直到过了几分钟,一个老年人看到江措躺在地上,满脸是血,低低地惊叫一声,又看附近没有其他人,才敢靠近江措,轻声问道:“小伙子,你没,没事吧。”

江措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擦了擦鼻腔和颧骨上的鲜血,摇头:“我没事。”

深黑色的衣服敛去所有的血污,江措起先几步还有点跌跌撞撞,后面就越走越稳了。

火锅店里做工的陈大妈先看到了江措,惊呼一声,“江措,你怎么这样了?”又赶紧转身走过去,和火锅店里的几个员工喋喋不休,有点恐惧地盯着江措。

周缪从柜台前匆匆地走了出来,也看到了带伤的江措。

他的左侧颧骨有两处明显的青紫,右侧的眉尾到耳骨,还有一道明显的血痕,不知道是从什么东西划出来的,但在江措深麦色的脸上,竟然也那么显眼。

可见伤得不轻。

“江措,你这怎么回事?”周缪问道。

江措说:“今天上班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石子儿划到脸了,不碍事,我去上班。”

江措没觉得他伤有多严重,并不是没有还手之力地任人按在地上打,比小时候受的伤轻的太多,何况江措顿珠本来就是一条烂命,死不了的。

说完江措去拿围裙想要上班,周缪赶紧叫住他,“等等,江措。”

“?”

周缪朝着大堂里的客人和火锅店里的员工看了一眼,拉着江措走进了火锅店里面的休息室,他让江措等一等。

过了片刻,周缪拿着一千五百块钱进来了,十月才过一旬都不到,这一千五百块钱比江措应得的工资要高许多。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周缪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得罪谁了?但刚才有几个五大三粗的店里来威胁我,如果再让你在这里打工,就让我小心上下班的安全。”

周缪看了看江措脸上的伤,他说着没大碍,可江措今天走路的速度明显没办法和平时比,哪里知道衣服下有没有受伤。

周缪道:“姐也是没办法了,你看到了,我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要养,还有一个女儿在外面上大学。”

江措收下了这一千五百块钱,将它们塞进衣兜里,“我知道了,周姐。”

江措拿了钱,没回学校,他在小区门口附近的诊所里买了点红花油和碘伏回了家。

他去卫生间,用热水冲了个澡,脱了上衣在客厅里抹药的时候,开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沈泱,你这个点不应该在学校里上晚自习吗?”江措一看到沈泱在这个点回来了,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什么啊,今天晚上学校旁边的那栋楼着火了,把电线都烧坏了,学校停电,所以所有的走读生都提前放假了!”沈泱扯着嗓子,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幸好是运气好,学校以前停电都不放假的,让学生点着蜡烛上晚自习,或许隔壁正好是火灾引起的事故,学校也不太敢让学生点蜡烛在教室里上课了。

沈泱说完,才察觉到不对。

“江措,你怎么回事,你的身上怎么这么多伤,还有脸上!”沈泱眉头皱了起来,步伐又急又快地走了过来。

江措三两下在肩膀上抹了一层红花油,回到房间,打开左侧的衣柜,拿出一件黑色长T套在身上。

“你和人打架了?你就涂点红花油吗?不去医院看看吗?”沈泱跟在他身后说。

“没事,不严重。”

“可是我觉得很严重啊!”江措的半边肩膀都青肿了,沈泱甚至觉得比自己被江措揍过的屁股都要肿,只是江措肤色太深,看起来没有那么刺眼。

“谁打的你?你和谁打架了?”

江措扭过头来看沈泱。

“怎么了?难不成我还能打你不成!”沈泱把胸膛挺了起来,他倒是想,他能打得过江措吗?

“是李君迟的舅舅。”

沈泱愣了一下。

江措说:“没事,他的人也受伤了。”

沈泱只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这个时候,沈泱的电话恰好响了,沈泱快步走到玄关,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他听了几句,把手机递给江措,“江措,是找你的,就是和你一起做煎饼的王大爷。”

江措心里闪过一个猜测,他拿过沈泱的手机,镇定地听完王大爷说的话,应了声知道了。

江措把手机还给沈泱。

他们租的这个房子没有座机,江措没有手机,王大爷让他给个联系方式的时候,他留的是沈泱的电话号码。

沈泱说:“什么事呀?”

“王大爷被李君迟的舅舅威胁,再敢和我做生意,他就找他麻烦。”江措拿了件干净的外套穿上,他身体好,不怕冷,或许也不是身体好,不怕冷,而是在别的小朋友都穿着暖和的厚衣服时,江措只能穿薄薄的单衣忍受。

天长地久之后,也就学会了忍受寒冷,不觉得冷了。

他的外套没夹棉,就是一件普通的黑色运动服,套上后他去洗手间洗刚刚换下来的衣服裤子。

沈泱跟在江措的身后,嘟囔道:“这李君迟的舅舅也太过分了吧。”

说到这里,沈泱看着提前回到家的江措,心里一个念头闪过,“你这么早回家,是,是不是那个火锅店……”

他小心翼翼地问,“也不要你了。”

江措在洗衣盆前蹲下,这时候被人狠踹过的小腿肚传来了明显的抽疼,江措神色没有半分的波动,大手一边搓洗着T恤一边说:“嗯,是。”

沈泱站在门口,细嫩的、没受过一点风吹雨打的手挠了挠脸颊,又小小地吸了一口凉气。

过了一会儿,沈泱蹲在洗手间的外面,小声地叫了一声江措。

江措抬起头:“嗯?”

沈泱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定一样,声音很轻,“以后我就不要零花钱了,我就要饭钱就行了。”

江措从淡绿色的塑料盆里捞起满是水的黑色外套,偏过头,双手用力一拧,一大股水被江措拧了出来,江措把它扔进一旁没有水的盆子里,又拿起放在洗漱台前的裤子开始洗。

他没有看沈泱,只是说:“我说过会好好养你的。”不是特别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