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险,”抓住请柬的修士长吁出一口气,排这么久队,要是弄没了请柬,那可真是倒了血霉了。“风先生,我得跟你好好说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记住了没……”
修界大宴,天还没亮,人已蜂拥而至。
各宗弟子与散修挤挤挨挨站了一地。仙门大开,两道白虹从门内伸出,铺在地上,一直铺到队伍最前面。
引导修士站在虹桥这头,一板一眼地给新人介绍。
“……此次大宴,除却论功行赏,还有神子比斗。届时擂台之上,各显神通——胜者,想来便是未来百年修界之首。”
有人问:“神子?”
引导修士耐着性子解释:“神者,得天地愿力加持,修为远超同侪。各宗倾全宗之力供养一人,便是神子。”
“神子和我等修士,有什么不同?”
引导修士也不多解释,换了个话题,指着仙门内远远能看见的一座高台:“瞧见那台子没有?那就是擂台。外面罩着的那层光,是四宗化神合力布下的防御阵法,得益于东华宗存活的精锐设计,哪怕化神期降临,也无法攻破。”
聊着聊着,话题就拐了修界新秀身上,再然后,就聊到了上回仙门大比。
不免聊到那一届的头名。
那年傅云声名鼎沸,如今亦然,他的通缉令还在东西南北挂着,修为不详,有人猜测五年过去,傅云说不定已经突破了化神……
“果真是,笑纳八方灵力,饕餮天下英豪。”“小友说话还是谨慎些好,当心他把你的师尊师祖师祖祖一起笑纳了啊!”
“笑煞人也,还以为那位看的上尔等歪瓜裂枣?”另一修士讥诮。“如果你们见过他,就再说不出这样可笑的话。”
笑谈间,就走到了安顿不同修士的茶楼,引导修士赶着去接下一茬人,简单交代掌柜几句,把名单交出去,便走开了。
他与这群喋喋不休的修士擦肩而过,听见“天下第一美人榜”,纵然脸上和气笑着,心中顿生不屑:修士只论修为,何谈皮相?大宴海纳百川,果然招来了些蝇营狗苟之辈,要他说,只让四大宗的核心赴会就是,至于小宗与散修,何必招揽!
然而不论他如何腹诽,心神还是被“美人”二字牵过去了,耳朵不自主地留神细听——
“那东西也有人当真?”
“不当真,就是图一乐。我听说前几届的魁首都是东华的女修,后来……了才退出名录。”
“那这次呢?榜首是谁?”“不知道,还没评呢。”
“要我说,西边蛊门有个男修还不错,可惜,听说叛去了妖界,前月妖魔打斗,想来那人也是香消玉殒喽……”
“其实太一有几个剑修长得也不错,就是性格不好。”
“那你们说还有谁?”
周围静了一瞬。
引导修士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张脸。
他暗骂自己心浮气躁,不再听身后闲谈,御剑飞离了这处茶楼客栈。
连茶楼也有傅云的通缉画像。
这些年,数不清的人揭下通缉令,没有一个能真的杀了傅云。
有人说傅云叛出仙门,是魔,有人说他一人斩万魔,是仙,也有人说他只是个杀人成瘾的邪修。有人说他常年与师长苟合,痴恋某位却不得回应,叛逃是一时冲动,有人说剑圣叛宗后他也叛宗,必定早有勾结,叛逃是机关算尽。有人说他早就被魔主玩死了,有人说那般人物,怎会寂寂无名的死。有人说我等修士逆天而行,唯我独尊,如何到炉鼎身上就不行?有人说他为宗门养育理应献身,如何我仙门人人都可牺牲唯他不行?
有人……有人……
万般杂声入耳,茶楼中,一灰衣人抬了抬手指,灵力刺死了耳边嗡嗡的一只苍蝇。
这一边,底下的修士还在闲扯淡。
“我听一位大能说,剑圣叛宗,就是受了傅云蛊惑!”这是顺风耳派。
“放屁,我见过圣者,他们都修无情道的,为情所困怎能成圣。”这是千里眼派。
还有喇叭花派,唱得响亮:“道友此言谬矣,众所周知,无情道是飞升不能的,忘情最后都是忘了忘情,剑道说是专心,其实都是贱人在修——”
听这修士说得头头是道,有人把头凑近了些,玩笑地问:“那你说,什么道最好?”
“仙也好魔也罢,都在天之下,畏惧天威天雷。
“怎么,还有天道之上的道?”
修士折扇一合,簌簌生风:“神道。”
“诸位可知,几大主宗都在造神,且,已经成了。”这话引得人人侧面,只见这散修衣着简陋,毫不起眼。“神子,就是修了神道的人。”
“阁下好见识,不知是何方人士、何等贵姓?”
“如今只一介散修,免贵姓李,名参。”
就有人想要探一探顾毓,掀了他面前的茶桌,道:“散修盟宣扬神道,是什么企图!”
李参长笑:“非散修造神,是上仙造神,问我企图,不如问上仙祈愿。”
茶楼中遍布各宗的暗哨,不乏嫡系,造神的秘闻被人大庭广众下道出,连忙给自家宗门传信说明。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李参说的是对的。
借助凡人愿力,神子确实已经成了。
这一次大宴,灭魔只是明面上的借口,而更深的意图是——刺探天道。
四宗全力设下防御法阵,这一次如果能挡住天罚,下一次就是天道颠覆时。
——这就是散修盟查出的东西。
散修盟分成了两批人,一批修为较低的留守盟中,一批修为高的前来赴宴。
傅云杀盟中人时放走了一个,传话“是傅云屠了散修盟”。算时间,后一批人也该知道了。
传话的人对傅云的信仰堪称疯狂,反而想协助傅云屠了剩下的人……傅云反复告诉她:没关系的。
做人还是做仙,杀自己还是杀傅云,都没关系。
散修盟没有被消息冲垮,还有李参这种人坚持跟仙门对着干,傅云能推出他们的打算:戳破造神,闹大声浪,让天道提前跟仙门对上。
李参说得头头是道:“为何要造神子?——因为天要灭人!灭世的天劫快来了!仙魔大战,是天道制衡仙修造出的,如今妖魔势弱,天道还能按耐住吗?”
他话里话外不仅没有贬低仙门,反而对神极尽褒扬,各宗的暗哨也不好强压。
茶楼中,许多人是头一次听说“神道”、“强过天道”、“已经成了”,心不免飘飘然。
突然,哐当——
茶楼的门和窗齐开,一人飞扑进来,竟是刚才来过的引导修士。他手中有留影石,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速去仙台——”
“仙台上怎么了?”
修士上气不接下气,他旁边的人帮他补充:“有个大乘期魔修上去喊,要和兽宗的神子较量。他的脸……就在留影石里,你们自己看吧。”
留影石不要命似的四处泼洒。
茶楼难得这样安静。
他们不知是恐惧还是期待听到那个名字。
而那个名字当真出现了,他们却说不出什么。
引导修士说:“魔修自称是——傅云。”
*
一大乘魔修自称傅云,上了仙台,要与兽宗神子较量!
傅云喝完了茶,咸得很,也跟着人潮,去看“傅云”了。
一路走来,傅云数了数,自己的通缉令有三十二张,画得一般,不算太像,顶上红批八个字:炉鼎之身,采补成魔。
演武台中央,一人玄袍墨发,周身威压翻涌,赫然是大乘期修为。
几位仙门长老骤然越过仙台,与人对峙。那人面对质问,却负手而立,唇角噙着一丝笑,不答话。
台下哗然,他的脸跟通缉令上一模一样!
傅云见身边人震撼,好意地提示:“兴许这魔不是傅云呢?”
“杀神前不乱言。”旁边人也很善意地扯住傅云袖子。“道友,惜命。”
演武台上的傅云终于开口,声音略哑,刻意压低了:“五年不见,诸位别来无恙。”表情拿捏得很好,两分微笑,两分猖狂。傅云在心里给他打六分,系统附和一个“六”。
傅云挤在人堆里,低头,盯着脚边一只蚂蚁,看它费力地翻出一条石缝,正要成功时,又因为一阵灵力的余波,被从石缘边扫了下来。
台上,假傅云一掌拍碎了一个筑基修士的头。
人群尖叫后退。仙门长老们终于坐不住了,几道身影同时掠上演武台,将假傅云围住,其中不乏大乘修为者,但和假傅云打得有来有回。
“炉鼎体质,采补起来当然快喽。”有人阴阳怪气,“听说他专挑天赋高的下手,吸干一个顶别人修百年。”
为首的太上长老须发皆张,口称“妖孽,今日叫你插翅难飞”。傅云听身边有修士嘀咕:“人哪怕入魔,也没长翅膀啊……”
假傅云并没有做出如此犀利的驳斥,他仰天长笑,魔气暴涨,竟以一敌七,不落下风。七道身影在台上腾挪闪转,剑气、掌风、法器、符箓,全往他身上招呼。他左突右冲,居然全挡下来了。
台下,有年轻修士瑟瑟发抖,拉着师兄的袖子:“他、他怎么会这么强?”
师兄脸色发白,咬牙道:“炉鼎之身,本就容纳灵力远超常人……若真让他修到大乘,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只有圣尊或剑圣出手,才能镇压。”
便在这时,天际一道虹光斩来。
落地时,只见灰扑扑一身粗衫,只是剑意恢宏凌霄,杀入战圈,长老同时被震退数步。假傅云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道灰影已经落在他面前。
灰衣人手中空无一物,却有一道剑意劈出。
魔气与剑意相撞,轰然炸开。烟尘散尽,假傅云半跪在地,玄袍碎裂,露出里面的脸。
底下修士还没辨认清楚,下一瞬,假傅云的脑袋直直飞起来。
在空中转了两圈,砸在台下,骨碌碌滚了几滚,停在一人脚边。这下修士们终于看清了——反正,不是傅云。
血喷了三尺高。
那具无头尸体还跪在台上,跪了一息,两息,然后往前栽倒,正巧,砸在蚂蚁正费力攀爬的那块石砖上。
人群静了一瞬,而后爆出震天的喧嚣——
“是剑圣!”
有人尖叫,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指着那具尸体哈哈大笑。还有几个修士当场掏出纸笔,开始写诗。
太上长老脸色铁青,嘴唇抖了抖,没能说出话来。旁边一个年轻长老替他开口:“去查魔修是谁指使、傅云何在、场下又是不是傅云!”
楚无春无视了长老们的寒暄客套,“不是他。”
“您如何能断定?”一长老的手抬到半空,尴尬按下,随即反问楚无春。剑圣既然杀魔修,那就和仙门暂且算一条心,不必太过畏惧,如今的剑圣已经不是太一尊者,也不必太过敬重。
楚无春漠然不耐:“那你就去证明那是傅云。”
言罢,他再现剑意,将魔修乱砍乱劈成烂泥,而要从烂泥里扒出傅云的样子……
长老背后的不知名修士呵道:“楚无春,你在太一时就目中无人,如今叛逃出宗,还这样霸道,是要塞天下人之口舌……”
剑意第三次闪过,修士舌头落在地上。
傅云瞥台上一眼,心下失笑,道楚无春好风采,比之天上艳阳还刺眼得多。傅云低了头,继续看他刚才盯着的那只蚁兄弟。
蚂蚁终于翻过了石缝,正在一片阴影中的落叶下乘凉。
“兄台好兴致。”身侧忽然多了一个人。“人人或看死魔、或观剑圣、或猜魔头和圣者来意,只你一人看蚂蚁,真是很有有隐世高人风范!”
傅云:“现在是两个人了。”
凑过来的是个年轻修士,面容清俊,腰间挂着散修盟的牌子。“这蚂蚁有什么特别的?”
傅云说:“它活下来了。”
年轻修士自称名叫“言多多”,散修,问傅云怎么称呼。傅云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握,但也回了个名字:“尹三。”
言多多莫名其妙笑出声来,惹得身边修士侧目,示意他小声点——仙台上,剑圣被一位大乘散修挑战了,要与他切磋剑术。
言多多用气音问傅云:“您是想提点我,人死了,虫子却活下来,不要小觑弱小的存在吗?”
傅云也轻声道:“是说,我们都是虫子。”
“散修盟言多多,见过先生。”“无名无姓一散修,称不得先生,道友客气。”
闲聊到此断了断,因为剑术的切磋开始了,楚无春把灵力境界压到和挑战者相当,但始终没有提剑,对面询问时,他答:“我已三年不用剑。”
散修:“圣者是看不起我吗?”
楚无春:“战或不战?”
一场所有人意料外的切磋,开始了。
傅云还在揣测散修盟来做什么,他身边,言多多作为散修盟的弟子,还在闲聊,对自家圣者的剑毫不感兴趣。
“尹兄,台下那是假傅云,真的那位……您说,覆云真君现在在哪呢?”
言多多自说自话:“我猜,他就在某个地方看着。看这群人,刚才还吓得发抖,现在又开始高谈阔论,说什么‘傅云也不过如此’‘若我遇上必斩之’。”
他指了指人群,央着傅云看一看、听一听。
傅云顺着看过去,刚才还尖叫的几个年轻修士,此刻已经围成一圈,唾沫横飞地分析“若我方才离仙台再近些,定能识破那魔修破绽”……
正是刚才尖叫逃窜的人之一。
言多多朝那边高喊:“好仙人,跑得快,蹦哒得也高!”
台下暗流涌动,台上胜负已定。
至少在剑道上,楚无春确是算天下第一人。
“打这般久,看来剑圣是有意点拨那修士。”言多多这时才把眼睛搬到台上。“可惜我修的不是剑道,不然偷师这一句点拨,少修多少年呢。”
楚无春对普通修士倒不算倨傲,落下一句“不只剑修,只要和武器相关,都可以切磋。”
接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武器。不出所料,仙门皆败,台上楚无春直言指点,懒得委婉,台下言多多详细解说,话真是多。
傅云问:“散修盟的人都像你这样话多?”
言多多摆手:“就我这样。盟里的姐妹兄弟说我‘天生一张嘴,能说会道,适合搞情报’。”他挤挤眼睛,“所以我来打探消息,顺便——看看能不能偶遇那位真君。”
“遇上了呢?”
“那就问一句,你走的这条路,会不会后悔?”
“那你有没有问过剑圣,叛出太一后不后悔?”
言多多愣了愣。
而后笑着打哈哈:“私奔的事,哪怕后悔也不会跟人说嘛。”
傅云依旧没抬头,众人脚下,那只蚂蚁已经翻过数块石砖,到了被斩杀的魔修旁边,啃下一块带血的肉,前足拖着肉,返回来时的那块石砖——在石砖下,是一窝蚁巢。
“若水君,”傅云道出言多多真正的称号,“反正蚂蚁不会后悔,它拖着命,就得往前走。”
言多多、若水君、真正的尹三:“嘿嘿,你还是这么有意思。你叫人传话,说要杀仙,我算是其中之一么。”
傅云:“你是虫子。”
尹三、一名地仙:“……”
傅云传音问:“剑圣比武拖延时间,是要做什么?”
尹三传音回:“场上只是他分身,有两成灵力,负责引来各宗长老,真身去找神子们了——你杀仙,他杀神,天作之合哦。”
……
台上,最后一个挑战的修士也败了。楚无春却没有收手的意思,渐渐地有人回过味来——楚无春在等什么人?
直到各宗长老都按耐不住,太一的想拦下楚无春、算算叛宗的旧账,其余宗门则是想邀剑圣进自己宗门闲叙、充充脸面。
楚无春正要离开,听得一声:“留步。”
那声音沉稳,像剑入鞘那一刻的余响。
楚无春手中剑在发烫。
他竟取出了剑。
剑圣说“我已三年不用剑”的时候,台下无人敢嗤笑,只道剑圣是倨傲,他也有傲慢的资格。但缘何面对一个无名散修,竟拔出了剑?
楚无春的掌风先于剑意而至。
傅云侧身,树枝从袖中滑出——就是一根普通的树枝,路边折的,还带着两片叶子。他横枝格挡,灵力相撞的瞬间,楚无春的眉心动了一下。
第一式。
傅云和楚无春用了同样的起手。
第二,三,四……傅云的树枝越走越快,但每一招都比楚无春慢半拍——他是在等楚无春出招,等他用那些傅云闭眼听风声都能拆解的剑式,等楚无春露破绽。
台下剑修渐渐起了议论,无他,傅云用的都是楚无春的招啊!
说起来,傅云还真的没有跟楚无春正面切磋过。
他第一道心魔是楚无春。
那年拜师大典,剑尊高踞琼楼,傅云从此畏惧用剑。但三十年、有一万个晚上,他把能寻到的楚无春的留影都看一遍,牢记剑招,独自练习,他想赢楚无春。
练到铁剑卷边,手冒水泡,水成血,血成老茧,想赢的心成了心魔。
然后他和心魔对练。
其实傅云的心魔不是楚无春,是输。
后来记忆被青圣改动,误以为自己跟楚无春在傅家就有渊源。一切纠正后,傅云偶尔也会想:如果在他小时候,楚无春真的从傅家的墙边跳下来,如果跟楚无春做了师徒,会不一样吗?
不会。
傅云是一个剑修,所有挡在他身前的、踩在他身上的、压过他一头的——
唯有死战。
为何要避战?有何不敢战?他不需要楚无春让着他,他要对战的是剑圣,是执念、心魔、权威、天赋。
他手上流过的血水、结下的茧子、裂开过的经脉都在问一个答案、它们都在问傅云——我们是有价值的吗?
是无论输赢,都让你战而不悔的存在吗?
傅云站上仙台,跨过阶梯,跨过又一座山。
楚无春的目光落定在傅云脸上,但傅云只看楚无春的眼神和剑光,他看见那眼睛里起了波澜的自己的倒影。
第五十一式。
楚无春的剑意顿了一下。
傅云的树枝刺穿他的迟疑,点在楚无春眉心前三分。楚无春的掌风同时停在他颈侧。
堪堪平手。
但如果傅云动了杀心,更狠一点,就能搅碎楚无春的神魂。被人以剑指脸,是剑修莫大的耻辱。
傅云说:“你剑术有所跌落。”
他们离得很近,呼吸撞在一起。
楚无春说:“是我困于俗务。”
剑对剑修来说是什么?杀人的利器,护道的信仰,将要和他过一生的存在。
但剑圣的剑最后成了一根簪子。
俗气的,镶满宝石的,只是用来为人术法的的簪子。
是他困于俗务。
在散修盟五年,和在太一时不同。
散修盟盘踞在山谷,到雨天,水都堆在一起。有天夜里下雨,楚无春被漏进来的雨水浇醒,坐起来,看着屋顶那个洞,看了很久。
以前在太一,这些事不需要他想,衣食住行自有杂役处理,他只需要练剑。
从早到晚,不分昼夜。
他并不如何爱剑,但他从生到死,就跟剑绑在了一起。
楚无春在散修盟住的那间屋子,隔壁住着一对年轻夫妻,白天吵架,晚上和好,和好了就做别的。动静很大。
隔壁屋子在造人,有一天,楚无春发现了散修盟确实有很多人、很多事。
剑从放下一天,到三五天,偶尔给人示范,最后用是三年前,一次出谷救人。
妖兽叼着个小孩乱跑。剑光闪过,妖兽倒地,孩子摔在地上,满身是血,哭时的眼睛干净又明亮。
楚无春收剑,转身就走。
身后喊:“剑圣……多谢剑圣!”
往后再出剑,剑圣想的不是剑招,是眼睛——也许傅云小时候眼睛也这么亮,但楚无春没有见过,他也没有为傅云出过剑。
说到底,楚无春是不在乎散修盟的。
他只是借散修盟补偿一些遗憾,他刻舟求剑,而那条河叫岁月。
楚无春握不稳剑了。
傅云:“你既然握不稳剑,我替你来,可好?”
楚无春:“……”
楚无春没有回答,只是手中剑忽地变回了原本的样子,是一根木簪,镶满玲珑的宝石,俗气得很。
化相术。这是楚无春专心练过的为数不多的术法。
这根簪子截断了傅云一束头发,与此同时,傅云的剑穿进了楚无春后背。
血被芸枝吸光,少许顺着剑身流到傅云手上,果然是温热的。
剑割断楚无春身上几处骨肉,用一个扭曲的、接近拥抱的姿势,傅云卸下来楚无春半根脊骨。
“我要用你的骨头炼剑。”傅云说:“我要劈开一些东西。”
楚无春说:“北疆、西境、东南的神子,我已经处置,只剩太一。”
傅云一直在有意避让散修盟,出走,远离,书信传令,很少过问内部运转,也巩固自己地位,哪怕楚无春再不熟悉经营宗门,也清楚这不是长久的态度。
散修盟盘踞的山谷染了血气,楚无春是第一个知道的。
如果让他选,他一定选做凡人。
“连选都不让我选啊……”楚无春失笑。众目睽睽,隔墙有耳,他不愿自己的私情为人窥听,传音简短:“有下辈子,我来找你;没有,你拿紧我……剑骨。”
簪子握在楚无春手里,一直没放开,包括割断的傅云那束头发。它在楚无春手指上缠了几圈,慢慢泡红了。
弟子议论如海啸。
众人只见到几十招过后,比斗的两剑修突然凑近了,所有人都没看清具体的事,只见到剑圣突然跪倒,他的对手没有表现出赢的喜悦,手上有血,手腕一翻,剑圣的躯壳就不见了。
尸身被傅云收进了阵法空间。
哪怕不飞升,圣者也是可以被杀死的。
只要你知道他的弱点。
傅云听见风又吹起来了,衣袍在响,有人喊“他是魔修”,有人在叫“抓住他”,还有人在大吼楚无春的名字。很多声音,很多脚步,很多灵力涌动的声音。还有喧闹之中,石砖被撑起的声音——也许是他看到过的那只蚂蚁又爬出来了。
这一日,仙台上的血还未干透,消息就已经经由各种法器,传得很远——
剑圣楚无春,死于仙门大宴。
凶手杀人用的,是剑圣自己的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