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幡立在魔渊边上,没有风也在动。
因为幡里全是东西——兽的魂。有的还剩半个身子,有的只剩一双眼睛,有的什么都不剩,只是一团模糊的雾气,还在往深处钻,好像底下有什么能接住它们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送他们?”魔主正盘腿坐在幡边,嘴里哼着难听的曲儿。
傅云慢慢捂住了耳朵。
但幡里的动静渐渐小了。
魔主玩弄人心这么多回,还是头一回给死鬼们唱安魂曲,不大熟练,见傅云坐如磐石、眼瞎耳聋一般,忿忿问:“什么时候送它们轮回?等会再醒了你来哄。”
傅云:“等轮回开。”
魔主却忽然笑了。那种笑,不像是觉得好笑,更像是看戏,而他在台下嗑着瓜子,看好戏怎么收场。
傅云冷不防问:“轮回不存在,所以你笑?”
他杀了这么多人和妖,普通亡魂都是直接消散,只有修为强、执念深的,还能滞留一阵。按理说,这批亡魂不进魔渊,就该由地府处理,总不能任由它们随处飘荡、乱传怨气?
可傅云在妖界杀了将近半月,莫说鬼差,连鬼影都没瞧见。
“……”魔主默了默,好像是被不存在的瓜子噎到了。
他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手肘撑着膝盖,歪着头笑眯眯看傅云:“和我神交,就什么都知道了。”
傅云没回,低头看魔主身上——准确讲,看魔主幻化出来的小腿。
魔主往下一探。
一条小黑蛇,正咬在他魂体的小腿上。
咬得很紧。蛇身绷成一条直线,头死死扎进去,尾巴还在甩。没有灵力,没有修为,也没有伤,但它就是咬住了不松口。
这是被剥离了血脉的一诛青。
傅云:“你没感觉到?”
魔主:“它太小,身上又没有灵气……”
傅云:“鬼对痛觉不敏感?”
魔主噎了一下。
“魂体都这样,五感寄托于肉身,肉身没了,魂也就钝了。”
傅云点点头,若有所思。魔主想趁机把话题拐回去:“所以说神交——”
黑蛇咬得更紧。
魔主把它打了个结,正准备丢开,就听傅云问:“我问你鬼,你答我魂,所以说,魂体不算是鬼?”
魔主给蛇打结的手慢慢停下来了。
“魂当然不是鬼。”他干脆地认下来。“‘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谓之鬼’。归土——就是下地府。魂只是死人的一部分,但鬼是已死将生之人。”
“就是说魂没法轮回,但鬼可以。”
“对。”
“如今世上没有轮回,所以只有魂体、没有鬼了。”
魔主默了一会儿,道:“也还有一条真鬼。”
傅云神色柔和:“再卖关子,我就把你埋进土里,做一做真鬼。”
魔主:“……我本来就算是真鬼。诞生于木灵,因而得了一线生机,若非我不是生灵,现在也能做一做鬼。”
傅云无言。一条魔对做一只鬼如此期待,实在很难评价……撇开对此魔的剖析,傅云再问,图穷匕见:“你算是鬼,那苍梧生呢?”
传言说苍梧生杀三万妖,开酆都门,因此成圣。
但世上既没有轮回,青圣又用什么渡魂?
魔主缓缓笑起来。意思不言而喻:不好承认,但也不能否认。
傅云扯过来这团魔气:“来神交。”
……
神交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的时候,魔主还很抗拒——谁愿意把自己摊开来给人看?何况他这副模样,说好听点是魔魂,说难听点,是青圣割下来就不要的边角料。
那时候傅云哄他:“我会看见你的神魂,你的样子。”
魔魂一向漆黑,傅云神识撞进来的时候,魂里就被撕开一道光,也像一道疤。上一次傅云撕的裂口还没长好,魔主心疼地捂住自己的魂,示意傅云往旁边撞去。
傅云用魔主的视角,看苍梧生的记忆。
三万妖横陈于地,血流成河,再流成海,海水漫上来,淹过他膝盖,再淹过腰……一直到头被淹没,苍梧生也没有像传说里那样,开酆都门。
久到血海退去,尸骨风化成灰,新的魂涌来,苍梧生也没有渡这些魂去轮回。
傅云眼前的世界忽然开始晃荡,耳边魔主的解释飘来——“青圣在撕他自己的魂,喂给那些怨魂,用木灵生气消磨怨气。”
怨魂不停息地哭嚎,耳边,有声音从高处落下来,颇为浑厚沉重,足够把人的天灵盖都给掀翻了:不够。
不够。
不够、不够、不够——
听怨魂没日没夜地倾诉,也听天道反复地念“不够”——还有很多很多的怨魂,要你解决,只处置这些不够。
一个困扰傅云多时的问题突然能说清了——为什么当年覆云一个元婴修士,能试着夺舍青圣?
原来是青圣主动引了怨魂入识海。
记忆里魔主神魂震荡,日夜咒骂,记忆外魔主无动于衷,平淡解释:“死魂分成三种。一种是怨魂,镇于魔渊;另一种是全无怨恨的,引他们消散很简单。”
“但还有一种魂,不到魔的程度,但也被怨念纠缠,青圣要渡的就是这种魂。”
魔主说:“你和他做过类似的事,用你自己去磨亡魂的怨。不过,你是为了炼鬼军,他是要让怨魂自愿散于天地,返还灵力。”
傅云:“但怨魂难渡。”
那些想要富贵、美人、任何具体东西的怨魂,造一个幻梦给它就是,最怕一种情况——无可奈何。
傅云捡到过几条怨魂,它们的生前纠葛也简单,一块没有毒的糕点,害死了三家七口人。
过年,一个男人赶回家,却发现老娘死了——吃糕点死的。他先去闹卖糕点的货郎,要其杀人偿命,再闹到知府,仵作来断案,老娘没有中毒,是噎死的。
原来这年女人攒了点钱,实在想念糕点的甜味,买来几块先给孙辈分了,最后剩一块。糕点太干,她吃太急,彼时身边无水无人,就这样噎死了。
糕点干有原因,只有货郎知道——今年雨少,水少,做糕点时就少掺了些水,不想闹出命案。
知府判货郎赔钱消灾。
男人却还怨一人——那送他回乡的马夫。两人临行前为车费争执半天,男人觉得,如果马夫痛快些,自己早回来一点,就能救下老娘。
马夫贪财是为养家,良心却还有一点,听闻男人死了娘,年一过,主动载男人一起去外地,不收钱。途中二人起了口角,推搡间马夫的头砸到石头上,见马夫死,男人也自杀了。
货郎听闻二人的死,愧疚难安,收养了男人的一双儿女。不料有好事者斥责小孩“认贼作父”,小孩便往做糕点的面水里下了耗子药。
糕点药死了客人,货郎替两小孩顶罪,死前媳妇探望,哭声勾起了货郎的怨愤,他把小孩下药的事悄声说出,末了,嘱托媳妇不要声张,养大小孩,只当赎罪。
货郎媳妇回去后,做了一桌过年才有的好菜好肉,只是下了毒……
消人怨念,要找根源,可这桩祸事里根源在哪?傅云试过给几只鬼造个美梦,重来一次,它他们依旧做了类似的事。
没有办法。
魔主说:“怨魂难渡,青圣也这么觉得,但他也不能撂挑子不干嘛。就有天,他摆了三天三夜的‘圣宴’,割肉给修士,反反复复,终于肉身死了,只剩魂体。”
“魂体五感迟钝,他耳边清静了些,我也舒服了。”
傅云不言,似有所思。
魔主:“同情苍梧生了?”
傅云:“只说怨魂这件事,是。”
无可奈何的事,无可奈何的情绪,会让跟鬼魂相处的人发疯。难怪,青圣总让傅云不适,原来这条鬼早已经疯了。
“所以,”魔主语调里吊儿郎当、玩世不恭,“你还想杀他吗?”
傅云问:“仙门大比之时,青圣用血喂人,他已经没了肉身,那血是什么?”
魔主:“草木毒汁,用化相术瞒过人眼。后来每一具化身,都是他用毒植编出来的。”
傅云想起来,他叛出太一的那年,青圣化身曾追过来,要傅云“吃下他”……魔主听罢,一副了然的神色,夹杂微妙的怜悯,那种巫道见人被脏东西缠上的怜悯。
神魂之外,傅云把这只魔踩进了土里。
魔主的识海还和傅云缠着,任其揉捏,反应迟缓,一时间真栽进地里。他吐出泥水,老实交代:“我可以还原下苍梧生的想法,仅供玩乐,切勿当真——”
傅云脚下用了点力。
魔主飞快:“他觉得你死了就能永远陪他了。”
妖界刚下过大雨,土很湿,地上出现一个被傅云踩出来的坑,坑里慢慢渗出来水,沾上傅云鞋边,魔主大半心神留在识海,小半心神分给外边。
他专心致志地趴在地上,用袖边去擦傅云鞋上泥印,越擦越脏,真是阴魂不散。
傅云:“怎么杀一条已经死了的鬼?”
魔主的手用了更大的力,陷进了土里,沾了一手泥。他没去管。
魔主:“不管是杀圣者还是造轮回,都必须到天道的层次。”
“——你得飞升。”
正事看完,无话可说。
傅云的神识开始往外抽离,魔主的神魂却忽地变浓稠了,一股阻力,拦住傅云。
魔主说:“第二次神交了,我的魂是什么样?”
像一团雾气,随时在变。
傅云说:“不为形役,你是自由的。”
“敷衍。”魔主戳穿急于抽离的傅云。
雾气一样的魂翻涌起来,就像有一阵风疯狂吹拂,把那些散着的、乱着的、聚不起来的,全都往一个方向吹——傅云的方向。
第一条魂贴过来,傅云觉得像被狗舔了一口。
那团雾气裹住他的分魂,贴,缠,挤,就像水钻进了耳鼻,不至于窒息,但无孔不入地彰显存在。
傅云当然可以还原出一个轮廓,然后仔细描述,亦或是继续敷衍……但他为什么要再费心安抚魔主。
傅云撕下来魔魂。
“你是我的魔奴,不是男宠。”
魔主的魂却忽然变浓了,黏稠地挂在傅云身上,缠住他分魂。“但上次你同意了。”魔主说:“还把我的脸坐湿了。”
“因为你想要。”
“我是一条很吵的狗,得用骨头塞住嘴——是这个意思?”
傅云彻底从魔主的神魂退出来,身上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不沾染。“心魔,好了。”他温声细语地警告。
哪怕神魂刚刚才贴紧过,魔主也没尝到傅云一点情感的滋味。
对魔而言,爱和喜是一场甜雨,甜很好,但淋雨不好;恨和悲是一把苦针,苦难吃,但针扎很新奇。悲喜爱恨,各有各的妙处。
但傅云留给他的只有空白。
“你不在乎我的样子。”魔主了然:“反正,我已经是你的了。”
傅云:“知己。”
分明把识海锁得严严实实,半点不给魔偷窥的机会,还要用“知己”“神交”这些话来撩拨魔。现下敷衍够了,就把魔抛到一边,只顾收敛妖界的灵气。
魔主听出来了,“知己”这两个字,在傅云心里和“狗”差不多。可以随便叫,叫完就忘,下次继续。
魔主绕到傅云面前。
傅云没看他。
绕到傅云背后。
傅云还是没看。
魔主绕到他侧面,绕到他耳边、脖颈、腰腹。魔气随处乱蹭,傅云无动于衷,无所谓露出要害。他清楚魔主是不敢杀他的。
*
妖魔开战的消息传回修界,正好赶上各宗议事。
暗探跪在殿中央,把探来的消息一条一条报上去:“半月前,傅云为妖皇所俘,魔主因此与妖界交恶,双方玉南界交战,死伤惨重。妖界灵兽……全灭,魔渊十二魔君折损过半。现魔渊退兵,休养生息。”
殿上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声,上首一人抬手压了压,“探魔渊的人回来了没有?”
暗探答:“回来了。魔渊果然荒凉,魔气大减,十二魔君只余四位,且都是重伤未愈。只是……”
“只是什么?”
“没能逮到魔主。”
殿上又是一静。
“魔主呢?”
暗探摇头:“不知所踪。”
有人皱眉:“想必又与那傅氏炉鼎搅在一起了。”
傅云这个名字,在修界已经很久没人敢明着提了。但没人敢提,不等于没人想。
“这一人一魔,都是祸端。”坐在上首的一老者开口,声音不高,但满殿都安静下来。“妖魔虽败,魔主未死,傅云未现——此事就不能算完。”
“那依太一仙宗之见?”
太一长老捋了捋胡须:“办一场大宴。”
一来,妖魔相耗,我修界大胜,理应嘉奖功勋、论功行赏。各宗出力多少,战后排位如何,正好借这个机会定一定。
二来,魔主若还活着,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三来,”长老笑道,“魔主若是到场,傅云会不会跟随?”
修界大宴的消息就这样传出去,请柬到天南海北,无论何等势力的仙门、名气大小的散修都收到了。
傅云也收到了一份。
当然,不是直接寄到他手上,只是和绝杀令通缉令等等并排贴着,修界人人皆知——四大仙门给傅云发了请柬,邀他赴宴。傅云要是不来,就是懦弱;要是来了……
“就叫他有来无回。”
兽宗主知晓傅云收到请柬后,反应最热烈。长老劝他小心赴会,他摆手:“怕什么?修界大宴,各宗齐聚,化神大乘不知多少,他傅云还能翻了天去?”
傅云放话“不日屠尽兽宗主脉”,兽宗就此成了修界笑柄,据说兽宗宗主听完,当场摔了杯子。
这一次有和各宗联手、擒获傅云的机会,他焉能不去?
几日后,傅云同兽宗的仇怨更新一版——知情人称,庆典还在布置,兽宗主已经驾临大宴,并未有惴惴不安之态,从容大笑:“我就在此处,小子何在?”兽宗拥趸对傅云极尽贬低,而傅云并未现身,至此,“兽宗主笑镇傅邪魔”的故事广为流传。
傅云看完了新版故事,撇开玉简。
他问久阅话本的魔主:“让兽魂灭了兽宗,这故事如何?”
魔主:“血债血偿,俗套。”
傅云:“俗套的才是最受欢迎的嘛。”
魔主深以为然,继而问:“仙门给散修盟也发了请柬,要不,去跟你那位‘师叔’碰个头?听说,剑圣三年不曾用剑,见到你,说不定——”
“楚无春已经出发了。”紧接着傅云却说出一句矛盾的:“我去送送散修盟。”
“给我准备一面新的魂幡。”
一面新的魂幡送到傅云手里。幡面是暗红色的——来自魔主那具天灵藕的躯壳。
“新幡要开光。”魔主说:“我的血浇的幡,能温养神魂。”
风拂过魂幡,全是肃杀的气息。
*
散修盟在山谷里,阵眼之一是傅云的精血。他大多时候是书信传令,鲜少现身谷中,算起来,这是第三回。
傅云进了阵法,先听了一夜各种各样的声音。
刀剑、劈柴、磨刀、小孩笑、女人骂小孩傻笑……除聆听外,傅云还做了一件事。
傅云靠在阵眼旁,闭着眼,听了一夜。
天亮前,他在四肢经脉各处划开口子,吞吐谷中灵气。那些染了他精血的灵气从伤口涌出,充盈整座山谷,被睡梦中的人吸纳,直至进入识海。
天亮了,傅云撤去藏身的术法。
劈柴的人先看见他,斧头停在半空。磨刀的人跟着抬头,刀还在磨石上,发出嚯嚯声。小孩被女人一把拽住,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崽,笑卡住。
有人认出傅云,不敢置信,讷讷不言。有人不认识,但看见别人的反应,也跟着不敢开口。有人一手拿剑一手行礼,一脚扎实马步一脚快要软倒,看成是手忙脚乱……而在修士最多的广场处,立着一尊观音像。
青面遮脸,三头六臂,手执法器,脚踩祥云——鬼观音。
观音像脚边的地上堆满“祭品”,一看,是一堆破烂法器,每一件上都贴着字条,被踩进泥坑,脚印叠着脚印。傅云蹲下细看字条:“太一某仙尊”、“东华死老头”、“兽宗李真君”……
这就是五年中散修盟所做的事,装观音、打仙门、止人祸、保凡民。打完一仗,就把战利品堆在观音像脚下,让来往的人踩。
在傅云的身影和鬼观音的塑像重合时,有人叫喊出声:“云主!”
人声亮起来,接着是更多人的声音。
“云主回来了——”
“云主!”
脸上的笑,眼睛里晃人的光,一个接一个,一圈接一圈,把傅云围在中间。
谷中每一个人都是散修盟的核心,都是傅云亲手选定的。发展五年,也就才三十七个人,在这三十七个人里,有人把散修盟当宗门,认为打仙门是为了扩张势力,救凡人是顺手而为;有人是长期生活在凡界的散修,对凡界感情很深,救凡人是目的,打仙门手段;是还有人,是单纯追随傅云和楚无春,想要得到修行上的指点。
他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道和道心。
傅云用两句话回应了这些迎接的人——
我是来杀修士的。为证我的道。
“愿意自断修为、遁入凡界的人,这里是我与盟中所有积蓄,都已换成凡界金银、房契、地契等,可保百人百年无贫苦之忧。”
“不愿意的,轮回再见。”
风吹过,鸟乱叫,枝桠晃,阳光的光斑也跟着晃,照在三十七个人脸上,照出三十七种不同的神情。
太阳往上升。影子越缩越短。
在一个人动了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动了。
太阳升到正顶。
谷里的人留下二十三人,他们相顾对望,然后,朝傅云深深弓腰,行了此生最重的一礼——
杀招尽出。
太阳落山了。
有一个修士没有走,也没有选择攻向傅云,在傅云走近时,他也没有反抗,只是愣愣地看傅云。
“您、您……”他听起来想哭,看起来在笑。
修士是散修盟修为最低的人,能做的事不多。跑腿,送信,偶尔跟着同伴去凡界,站在最后面,喊得最大声。
有一次打完,他蹲在路边喘气,旁边老散修问他喊这么大声做甚,他吼着说我高兴!
鬼观音的塑像立在广场上,谁都从它身边过。那些贴着“太一仙尊”“东华走狗”字条的纸,被踩进泥里,被太阳晒得卷边。
修士没什么大志向,从小在太一外门,修为低,资质差,每次给掌事送灵石都轮不上他。有一年冬天,他在青圣殿外站了一夜。
修为低到化雪都不会,却被半夜抽调去圣峰站岗,身上压满了雪。
那晚上有前辈来圣殿送丹药,被他拦在殿外,临走前,顺手帮他拂了雪。
——为他扫去雪的这个人,现在说要杀他。
修士提起剑,挡在自己面前。
他终于捋直了舌头:“我是鬼观音——”
只有在散修盟,他也能当一当“鬼观音”,为人敬仰。
“我不做凡人!”
修士连吼了三声,摸了摸脖子,发现脑袋还在,睁开眼,发现傅云坐在祭坛边,听他大放厥词,可是一句话都不说。
傅云离修士很近。
散修盟的人很少见到傅云,书信倒是常见。字迹很冷,像剑锋上刮下的新雪。盟里每个人手里都捏着那么几封,翻来覆去地看,试图回忆云主的相貌时,发觉还不如谷外铺天盖地的通缉令来得清晰。
这个传闻中无情的恶鬼、暴戾的幽灵,他竟是如此温和,好像修士一个普通至极的友人,陪他静坐。
修士:“为什么,不反驳我……明明你才是真的鬼观音……”
“鬼观音可以是任何人,常意。”傅云说。
原来你记得我的名字啊。常意满腔怨愤突然变成了委屈:“我不是追着剑圣来散修盟的,他不会管这些东西,我知道,一定是你、只能是你……这里所有人都仰慕你……”
傅云听懂常意在问什么——为什么要杀我们,云主?
傅云说:“散修盟招人的时候放出过宗旨,还记得吗?”
常意不假思索:“杀仙护人。”
傅云说:“是杀仙存人。”
常意哑然。
他知道自己是怨怼还是茫然,问:“这个仙,也包括你?”
傅云对着常意笑了笑,常意感到心都在抖:“我们死就死了,最不济还能修魔,实在不行你放我们去夺舍个仙门邪修,你不能死!”胡言乱语,混乱不堪:“不要去、不要走……我……”
我爱你啊。
这爱不纯粹,是我一己私利,但我想你活下去。
因为你是这些年,唯一能看见我的“神”。
“我知道,常意,我知道的。”常意哭一声,傅云就回一声,不厌其烦,不改其心。
常意哭累了,他意识到一切再无转圜。
“……能再帮我扫一次雪吗?”
傅云的手拂过常意的肩膀,经脉溃散的声音很轻,像风吹垮了枯叶。常意嘴角溢出血来。他朝傅云笑了一下,听见傅云问“常意,你过得高兴吗?”常意想,很高兴啊,能当一当鬼观音,沾一沾你的声名,怎么能不高兴?
识海忽然变得温温热热的,常意做了个很长的美梦。这大概就是老一辈说的“走马灯”吧。
回了家乡。很小的村子,很破的房子,门口有棵歪脖子树。他爹坐在树下编筐,他娘在屋里做饭,烟囱冒着烟,烟往天上飘,飘进云里。
他走进去,喊了一声娘。
他娘回头,骂他,死孩子,跑哪去了,饭都凉了。他爹往碗上放一双筷子,说,坐下吃饭。
他坐下。桌上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菜,肉炖得烂烂的,一夹就碎,真好吃。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娘,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梦见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当修士,给人站岗,站了一夜,发烧也没人管。
然后呢?
有个人帮我扫了扫肩上的雪。
最后呢。
然后啊……想不起来,太远了,像上辈子。然后,常意把他娘肩膀上的一根白发掸走了。
就在做出这个举动的瞬间,他想起来一切。
“……娘,我们供一座观音吧。”
梦却开始消散了,娘的笑脸和她的白发一起化成碎片,好像一场雪。
常意挣脱出了梦境。
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梦,紧接着就被拉入下一个梦——昨晚,傅云把血融进灵力,作为梦锚,给了死在他手里的同伴各自好梦。
梦见回了家乡,和恋慕已久的师姐成了道侣,没有孩子,活到三百岁牵着手一起坐化山林。
梦见成了天下第一剑,打败了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站在最高的山上,冲着底下被他掀翻殿顶的仙门掐腰大笑。
梦见成了凡人,种地,养鸡,晒太阳,什么也不用想。
梦见……
他们做着美梦,被收进魂幡。
魔主问:“为什么不直接抹了他们记忆,送去凡界?”
傅云说:“他们是人,和我一样。”
傅云一番篡改,鬼观音杀凡人的因果都归了傅云,而功德他还给了亡魂们。
若有轮回,一生安宁。
傅云加固魂幡,安抚亡魂时为凝神,闭上了眼,过一阵,魔主看见他眼下滑出一颗水珠。
魔主终于尝到了傅云心里一点情绪,又甜又苦,虽然很淡。
“他们要是恨你还好些,对吧……他们越恨你、越想杀你,兴许你的愧疚就能越少了。”
魔主化作耳坠,绕在傅云耳垂上,耳坠很细,耳垂也薄,听人说耳垂越薄命越薄,魔主仿佛怜惜:“圣人,这些命压上来,再不能回头了。”
傅云敛目垂首,面容平和。
他正探查亡魂的记忆,这三年,散修盟和各地散修都有联络,信息没有记录在册,都在盟中管事的脑中。
魔主再没能吃到傅云的滋味。
但他这不影响他对圣人的好奇——人,能一边送爱自己的人去死,一边为爱自己的人而哭,一边杀人如麻一边平和如水,人性,怎能不让魔好奇?
“常意出梦了,”魔主提醒傅云,“要不我给它唱个安眠曲?”
傅云这回有反应了,他捂住了耳朵。
魔主开唱。傅云听过原曲,魔主没有一个音在调子上。
唱罢,魔主分享见闻:“常意在每个梦里都给你铸了神像。他是真爱你啊。”
“心魔看见的情绪是什么样?”
“修为越低,越像一本摊开的书,内容还做了批注,我能很快找出关键,但读不懂就是读不懂。”
魔主的比喻活像他是个文盲。
偏偏文盲有心魔的能力作弊:“拿常意做例子,他一生的三个关键——少年、青年、死——都跟你有关系。要是你始终高不可攀,他未必这么爱你,偏偏,你离他忽近、忽远……”
“傅云,你最好永远是圣人。”魔主低低笑说。
太阳落下去,山谷暗下来,魔气分散地穿过圣人的胸口又聚拢,魔主肆意地亲吻、噬咬、勒紧无所动容的傅云。
风从谷口倒灌进来,吹得观音像下的字条哗啦轻响。有几张被吹到空中,又落下来……
*
一只手抓住了风中乱飞的一张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