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至死不渝

谢灵均是一条鬼,鬼没有在阳间的家,无处可回,也就因此无处不可去了。

傅云用这样一句话,绕晕了楚无春,意思是“哪怕不留谢灵均,他也可以阴魂不散”……楚无春听一句,嚼一口冷茶,滋味是没有的,又是极丰富的。

楚无春不出一言,傅云很体贴他:“从我进来,你的眉毛拧了三回,眼睛眯了两次,你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楚无春慢慢把最后一口茶咽下去,说:“我妒忌。”

傅云更体贴楚无春了,把自己的茶杯送过去,说:“喝口热的,化化郁气。”他又说:“谢灵均喜欢我,我管不了。我也蛮喜欢他,但这种喜欢跟喜欢你一样。”

傅云笑说:“你们都对我很有用啊。”

楚无春看着杯沿一个唇印,弯弯的,淡淡的,混有白雾,正在消散。

傅云的笑,就跟他的脸、他说的话一样,真假难分,最后只给人留一个朦胧的美妙的影子。

他把茶水送进了口中,嚼碎了,不眨地看着傅云。他并非妒忌傅云救下谢灵均,他只是恼怒傅云为了谢灵均,能找出一堆真假参半的借口。

而傅云敷衍楚无春不需要借口。因为他们的气运已经联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楚无春再度告诉自己,往好了想,他们之间至少没有谎话了。

楚无春:“我现在去解决东华,让谢灵均滚回建家。”

傅云赞叹不已:“真好,那仙门第二天会先去打魔修,还是先打我们散修盟?”

楚无春:“迟早都要杀的。”

可见楚无春多么自傲,觉得凭他一个,就能杀遍仙家。傅云可没这么乐观:“至少,得等我成圣或化神。”

散修盟这边不缺经营者,也不缺想法,缺的是战力。

但又有几个敢踩着所谓正道、仙道、天道?楚无春是一个傻的,谢灵均算半个,其他的傅云没时间再去勾搭。

楚无春问:“你打算经营散修盟多久?”傅云几乎不做犹豫:“五年。”

五年之后,就是原剧情里他的死期。

楚无春说:“五年,想要谢灵均长成你的好棋,时间不够……除非他死,改修魔道。”

从前玉照还在时楚无春就发觉了,谢灵均对魔气的亲和力尤其强,玉照中魔气经年难消,也跟谢灵均本人心性相关。

——黑白分明的人最是极端,执念深重,一念守白,一念从黑。

因此楚无春受谢家所托,用剑意刻下“戒”字,以约束谢灵均。

两年前,仙魔战起,青圣落子东南,不久谢识君死,谢灵均继任,当时楚无春只以为天要谢家走上末路,再修魔路。

——苍梧生并非仙圣,祂守四界而非修界,谢灵均入魔,由此,仙魔势力才算平衡,大战才能打得够久、死人够多。

楚无春没想到,最后给谢灵均成魔机缘的会是傅云。

果真,天意难违?

楚无春既已上了贼船,他把以上统统顾虑说给傅云:“你要用谢灵均,就要有够强的约束,传道这段因果还不够。”

傅云:“我会尽快成圣,再复生谢灵均。”

傅云掌生死圣意,他成圣,强行逆转谢灵均生死,这就是天大的因果。

楚无春:“但那小子发过誓,误杀一人折寿一年,他复生后这誓言还是成立,你有没有算过他剩的寿元——”

傅云:“五年,够了。”

楚无春沉默片刻。

他从傅云的机关算尽中,听出来某种不详的意味——死亡和牺牲的意味。

楚无春在散修盟窝了十天半月,慢慢也看出来,傅云经营散修盟不是往做大了去,只是把一群虾兵蟹将拐过来,准备在某天,一举冲了龙王庙。

仙门百家,都得死。

楚无春直接问:“你要灭整个仙界。只为了保下凡界?”

傅云温和纠正:“也许是灭三界,保凡界。”

哪怕是楚无春,也不由得为这一句话悚然。“值得吗?”

傅云说:“举世为敌,自然不值得。”

楚无春再问:“公平吗?”

傅云说:“杀人救人,自然不公平。”

楚无春最后问:“为什么?”

傅云说:“我道如此。”

杀人皇,斩仙魔,这就是傅云的道。

他因救凡人得愿力,悟圣意,从此当行人道。既是要行人道,就须斩尽仙魔,除此外不做多想。

苍梧生用一千年建了魔渊,树了结界,隔开其余三界与凡界,终究拦不住魔念。那就用尸体垒成新的仙凡界墙,用血来定新的楚河汉界。

傅云、覆云——他从出生起,不就是天命的反派吗。

楚无春说:“疯子。”

傅云回:“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杀了我。”

他们之间常有沉默,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剑拔弩张。楚无春在开口前,先听见自己心头沉闷的一声重响,这是沉沦堕落,还是尘埃落定?他也分不清了。

也许都是。

楚无春站起来,行一个剑礼,却没有提剑。

愿以我身,为你做剑。

直到剑断身死的那一天。

傅云慢慢地笑起来。

他戏谑地说,我骗你的,我哪里有这么疯——至少,得等我下次去了凡界,看看凡人活得如何,再决定要不要灭整个修界。

楚无春道:“但我今天不陪你疯,你就能带着我同归于尽。”

“所以很幸运,你选了我。”傅云说:“遇见你,真是我命中大运啊,尊上。”

*

傅云在散修盟只留了四天。前三天,他敲打、镇压、鼓励弟子,而谢灵均飘在他身边,日夜不歇地巡游谷中。

他尤其关注自己的师尊。

楚无春并非真的只管杀人,不顾做事,他每天会去清一遍账,偶尔问李参几盟内事务(虽然冷着脸),经常调解纠纷(剑意架着人说真话),指点后辈(训得人两腿战战)。

谷中只有一个魔修。

这魔修出生在仙魔边界,常年在两边游走,后来发现自己用魔气比用灵气快,就修了魔道。他见到的魔修大多如此,管它魔道仙道,不都是为修炼快些吗?

第三天,谢灵均没有跟着傅云。

只是傅云加固阵法回来,楚无春正为谢灵均护法。谢灵均在尝试引魔气入体,和本源灵气融合,类似把别人的皮缝进自己的肉。

山谷里刮了一夜的风,风声尖啸。

第四天的早上,谢灵均的魂体凝实些许,虽然还是碰不到活人,但渐能感知怨气和魔气的流向。

不知道是楚无春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还是师徒俩晚上聊了什么,至少,楚无春终于不再对谢灵均甩冷眼了。

第四天中午,傅云收拾好东西,换了身尹三带回的凡界的衣裳。他衣佩魂玉,用来供谢灵均累时小憩,温养神魂。

楚无春给傅云的储物袋里塞满了成衣和配饰,见到魂玉,不太满意了:“太占位置,该放袋子里。”

谢灵均飘到傅云身后,轻声说:“师兄要我时刻定位魔怨气,储物袋不便我进出。”

楚无春表面什么都没说,背地给谢灵均传音,伴着冷笑:“你融合魔气叫的那几声,还挺有调子,我给你师母听听?”

谢灵均:“……”

这对师徒安静了,傅云自觉是自己管束有方,这几天日日跟他们灌输“师徒情深”“良师益友”的道理,总算有点效果。

这次的目的地是凡间。

傅云有两条路——留在修界,找洗髓材料,突破化神,然而太过耗时耗力。或是去凡界,处理佛寺伪神。

如果凡人注定要相信些什么,那就信“鬼观音”罢。信一尊会杀人的恶鬼,总比信伪善的邪神好。

洗髓材料有散修盟留意,傅云选了先走第二条路。

凡界的战乱已经成了战祸。

下午,楚无春独自一个准备了践行宴,也就他们三人……两人一鬼。

楚无春跟傅云对坐喝酒,谢灵均空抱酒杯,悄悄抿一口,结果酒全从魂体穿过去。因为谢灵均修魔的缘故,里边的灵力也没能被吸收。

谢灵均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得没滋没味,也不停下。

楚无春并不多话,更不煽情,半壶酒喝完,他领来一人,和傅云他们同去凡界。

“尹三,我早年游历结识的旧友,有过护镖的经验。”楚无春说:“他经常跑去凡界,现在凡界太乱,灵力匮乏,一些风俗你们不熟悉,由他陪着也好。”

尹三行了个抱拳礼:“五湖四海皆朋友,尹三见过二位道友,一路顺遂。”

傅云:“万斯,散修,接点任务赚些灵石。”

谢灵均:“君照……魔修。”

楚无春在一边,不知为什么,神色十分难以言喻。

谢灵均见楚无春表情有变,暗自将“万斯”记在心里。

尹三听见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名儿,又见楚无春这样紧张紧绷,眼睛时刻跟着,心里就清楚一半:什么散修,八成是什么大人物……的孙子曾孙。哪个世家的少爷?谁家仙门的二代?跟剑圣得有点关系吧?

尹三向楚无春传音入密:“您和那位万斯的关系是?别误会,我不是好奇,只是确定你们的关系,好决定保护的程度,也免得唐突贵人。”

楚无春传音回过来两个字,言简意赅,却差点让尹三脚下一滑:“道侣。”

尹三眼神在傅云和谢灵均的魂影之间扫了个来回,继续传音:“您道侣旁边那位俏鬼哥是?”

楚无春:“……”

尹三“哦”了一声。

尹三拖长了音:“那请问,你是正房还是……?”

楚无春面无表情地看着尹三。

尹三讪讪一笑:“好的明白。我盯紧你道侣,然后?劝分还是劝和?”

楚无春:“什么都不用做。你若能活着回来,告诉我,他们是怎样相处的即可。”

*

此次到凡界,是为查清魔怨二气凝聚不散的原因。

刚出结界,上了官道,不到十里就断了。

周异被世家以“拱卫正统”名义所杀,他死后,他起事以来的亲信、登基之后扶持的寒门,陆续也死于非命。

鬼观音的名头也不够扶起这串草根。

周异登基太仓促,手下识文断字、治国理政的太少,前朝后宫,用的大多还是旧朝旧人。

傅云杀皇帝那天,地仙澄明子说了许多,叫傅云印象最深的几句是——草要想扎根,必须自己联结各根系,靠自己杀出来的血来灌溉自己。打个几十年,地都荒了,草根才能见光。

地仙看这片土地自然透彻些,但傅云先看到的是人。

因群雄争霸时被杀的那些人,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哪怕没娘养,至少有娘生。人不是畜生,是娘生的,谁也不比谁怀胎更久、费的娘更多。

能救的,傅云就想顺手拉他们一把。

不想只过两年世道就又乱了。

他们从北境的边界出,官道就是两道被深沟,混着去年冬天的冻泥、开春的烂叶,一直通到望不见头的野地里。

土裂出了九曲十八弯,村庄塌出了地动山摇的形状,倒像是天灾。只有佛寺落在山间,新得很,金光隔一座山都能瞥见。

尹三说起上月来凡界见到的:“不管哪边占了地,头件事就是盖庙。和尚也多了,化缘的,讲经的,劝人‘放下’的——不劝当兵的放刀,倒劝贫民放下等着下锅的米。”

总之是香火缭绕,梵唱阵阵,磕头谢恩,一派祥和。

谢灵均说:“怨气最深的地方,在西北边,约莫十里远。”

尹三领路,窜进小道,路近,土匪也少。不和凡人正面冲突,不只是为节省灵力,更是为了不多沾染因果。

天有黑了,前面有座废弃的寺庙,傅云眼睛定在了佛像处。

青苔爬上了佛像的鬼面具。

尹三一看,解释说:“这位新神您应该不认得,称号是‘鬼观音’,因为去年杀了前朝的昏君,得到凡人供奉。据我考证,鬼观音是个修士。”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地分享:“我再考证,又发现一个秘密。”

傅云很给面子,笑容真挚:“是什么?”

尹三:“这位鬼观音,很可能就是叛出太一的那位青云真君!”

谢灵均许久不曾说话,一直静悄悄在傅云前边几步引路,这时候,忽然开口说:“是覆云真君,倾覆的覆——我在太一的好友亲耳听过。”

尹三:“嘿嘿,管它青云覆云,敢和大仙门对着干,我尹三反正佩服……”

他说着,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肉干。

尹三呼呼吹着供碗里的灰,傅云引来附近山泉的水,帮他洗了洗碗。尹三边说“感谢感谢,观音保佑”,边把一条肉干、一串铜钱放进碗里。

与此同时,傅云感知到一股微弱的愿力。

傅云嘴角扬了扬,觉得十分有趣:这尹三听着没真话,居然是个真信奉观音的。

尹三不知道自己差点让观音拜了观音,他见傅云盯着供碗,自顾自解释起来:“这钱是凡人用的铜钱,别误会,不是我抢的,完全来自正当交易。”

“以前没打仗的时候,凡人里有大官和老爷想成仙,我嘛,恰好又是个特贪恋口腹之欲的,就给他们捎一些仙家的东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得了钱,我就去搓顿好的。”

他咂咂嘴:“南边有个小城,江里出产一种银鳞鱼,出水就死,非得现捕现做。捞上来,刮鳞去内脏,用猪油一淋,‘刺啦’一声,鱼皮脆,鱼肉嫩。就为了这口,我连着三十年,每到开春就往那儿跑。”

尹三嘴皮翻得飞快,显然说过无数回,真假存疑,不过路上听个乐呵,解乏用。

“可惜,那座城今年被屠了。”尹三看了看观音,笑了笑,说:“嘿,鬼救人,人杀人……有意思。”

尹三说完,再从口袋里掏一段肉干,先掰一小块递给傅云,自己再叼一块含嘴里:“这玩意儿,别看卖相不咋地,是北地一种长毛牛的后腿肉……要是没有打仗,咱们今天过路应该能看见那群牛。”

傅云只说:“会结束的。”

尹三乐了:仗嘛,自然是会结束,这谁都知道。不过那些跟着结束的人怎么办呢?让人伤心的不是仗,是人啊。

他心道不对啊,难道这位还真就是个不谙世事、不通生死的小公子?那我……多套个话试试?

尹三就套话自己最感兴趣的:“说起来,我看剑圣可紧张您呢,认识三十多年,头回见他把人放眼里、挂心上。”

傅云:“剑圣一心凡界,我们来此彻查魔怨二气,他自然要关心。”

谢灵均说了今天第二句话:“剑圣百年不曾有道侣,曾放话无心情爱。”又仿佛好奇:“尹三先生,你和剑圣同行时,可见过他在凡界与人交好?”

尹三:“嘶,我觉得吧,我猜……还真有一个。”

谢灵均仿佛很感兴趣,做出倾身倾听的姿态,结果倾到一半,被傅云一个似笑非笑的眼风刮正了。

这时尹三的回答也出来了:“那个人叫五指姑娘,哈哈哈——”

谢灵均没听懂。

傅云听懂了,开始憋笑。

尹三笑完开始打自己的脸,对着观音像鞠躬:“欸,赶路疲乏,说些逗乐话,菩萨莫怪,菩萨开心……”

拜别观音庙,再去见阎王。

沿途都是秃鹫,虫子,还有骨头。

谢灵均所感知到,魔气怨气最重的一片区域,竟然和傅云到过的一处小城同名。

这座城镇也叫——青川。

*

青川人少,道路无人,门皆禁闭,但房屋尚还完整,几户门前还挂着腊肉,并没有被杀烧抢掠过的迹象。

可周边白骨累累,唯独一座小城安然,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他们寻了家还算齐整的旅店落脚。

柜台前,当啷一声。

傅云将一锭不小的银子拍在桌上。“两间上房,要清净的。”

谢灵均补充:“三间。”

掌柜是个中年女人,连声笑应着,眼睛黏在银锭上。一旁的尹三心也跟着当啷一下。

出门在外财不外露欸少爷,虽然这里是凡界,但凡界有凡界的规矩,总不能一言不合大开杀戒吧?

他传音委婉提醒傅云。

傅云传音:有匪劫财,更好。

外地人想了解一个地方,显然得找个当地的。而最了解当地的人,莫过于……土匪。

掌柜大娘领了银钱,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她见傅云相貌清丽,浑身又裹得严实,便以为是女扮男装,就开口试探地说:一看您二位,相貌登对,仪表堂堂,是才成婚不久吧?

她听傅云没否认,继续笑说:“小两口看着,真让人高兴啊……夫人,您家那位眼睛都快粘您身上呢。”

她又说:“放心,咱们青川虽然不富裕,但也没出过打劫的先例——尤其在我孙二娘的店里,这位小郎君,您就放一百个心!”

尹三眼皮一跳,他压住了反应,跟着大娘一同哄笑。傅云也回以浅淡笑意。

出问题了。

掌柜说“新婚小两口”,不是对傅云和尹三说的。

是对傅云和谢灵均。

谢灵均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鬼,一个凡人,是怎么能看见他的?是有通灵眼不成?

尹三跟傅云对一个眼神,当即决定:“这旅馆,好啊,太好了!我们先住三天!”

*

旅馆还有个十多岁的姑娘,在此帮工。

晚上吃饭,说话间,一个约莫十三四岁、面黄肌瘦、头发枯槁的女孩低着头,端着热汤到饭桌边,又飞快地退了出去,她的肩膀内扣,始终没有展开过。

大娘见状,叹口气低声道:“是我邻居家的丫头,可怜见的,爹娘去得早,就剩个姐姐相依为命,前两年还……” 她话未说尽,摇了摇头。

晚膳时,桌上竟有几盘像样的菜肴。这兵荒马乱的年景,野菜糙米已是难得,其中却有一碗油光发亮的肉。

一桌好菜。

大娘说是打猎得来的,又说这年头,乱得很,所幸还能只能靠山吃山,老天保佑,她进山都能有一点收获。

大娘面露向往:“今年,偶尔军队路过,碰上心善的,也会分我一点肉吃。”

只听大娘介绍,青川还算安定,能做生意,有军队护着,日子过得虽然愁苦,但至少人还活着。在兵祸横行的当年,听起来,青川的军队和百姓相处得不错。

尹三喜爱野味,至今未曾辟谷,但这家店里的东西他可不敢吃。

大娘挂着笑,就在一旁,直勾勾盯着他们动筷子。

尹三装作兴致勃勃,正要拈一筷子。傅云却恰好手腕一颤,筷子碰开了他的筷子,那块肉掉在桌上。

尹三心中惊奇:这一筷子的功力……挺深啊。看似无意,力道、角度却拿捏得当,就像当真不小心弄翻了筷子,而不是刻意打落。

当下,尹三喝了口水,压了压心惊。

他抿了抿,“咦”了声:“大娘,你这水还挺甜的啊?”

大娘挺了挺胸,似乎得意:“都是山里的活水,每天现打的。”

入夜,旅店没了其他客人,安静得很。

傅云在走廊堵住那做帮工的女孩,递给她半块干粮,一串铜钱,低问及本地供奉的神佛。

女孩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有些发晃。看起来,不像敬重,更像忌惮,她连连摇头,攥着干粮不放,到底还是塞回给傅云,而后,逃回了自己房间。

傅云给自己和谢灵均腾了房间。

恰好就在女孩隔壁。

*

是夜,傅云没有点灯。

他隔着纸糊的窗户一捅,就捅出了半空中一颗月亮。

傅云正要再将纸窗捅开些,手却被一道有些暗沉的魔气裹住了。

谢灵均说:“今晚风大,冷。”

傅云朝他弯眉一笑:“我现在不怕冷。”

他一动手,光亮就在地上铺开霜色。抬头望去,洞口恰好框住半空中一轮浑圆的月亮,应是十五或十六了。

楚无春只给傅云备了衣物和灵石,傅云自己藏了一套酒壶酒杯,一个人在桌前给自己倒酒喝,谢灵均端端正正坐在他对面,低头时,能看见酒杯里倒映的一轮小月。

魔气忽地一缠傅云的酒杯。

谢灵均说:“我也要一杯。”

傅云给了他半杯清酒。

谢灵均凝聚魔气,终于,虚幻的手掌缓慢握住酒杯,那酒液微微荡漾,映不出他的倒影。他抬起手,对着傅云的方向,双手举杯。

“这一杯,” 谢灵均传音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敬我师长,传道、授业、解惑之恩。”

傅云举杯,与他虚碰一下,各自饮尽。酒液入喉,清冽中带着微涩。

谢灵均放下杯,再斟酒。

他的魂体似乎更凝实了些,眸光幽深,蓄着窗外那轮白月。

第二杯酒,他出了声,却只念出两个字:“傅云。”他又饮半杯,说:“覆云。”

第三杯酒,改换传音。

“天地日月共鉴,谢灵均在此立誓——成魔与否,报仇与否,五年期满,愿做傅云剑灵,为其杀伐。”

谢灵均在心中补充四字:至死不渝。

话音落下的刹那,傅云仿佛感到冥冥之中,有无形之线缠绕而下,一端,将谢灵均的魂体与更古远、包容的存在联系在一起,另一端,和傅云牵连。

这不是天道誓,是天地誓。

天地誓,人在天地之间,受两方约束,因此后者的束缚犹在前者之上。傅云看着谢灵均,杯中月影破碎又重圆,他同谢灵均共饮一杯酒。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细微声响。

是那女孩的声音,仿佛在梦呓,喊着“姐姐”,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像是衣物摩擦,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动。

傅云心念一动,一缕细微的灵力悄然探出,贴向隔壁墙壁。然而,灵力甫一触及,那边的声音便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

看来,此地对灵力异常敏感。想探明究竟,只能暂时收起修为,装作凡人,亲自去“看”了

*

晨起,碰头,问尹三昨晚发现,他说一夜风平浪静,也无预想中的匪徒劫掠。

要么,此地治安真的这般好,遇到外地来的大肥羊也不宰。要么,这个旅馆……本身就是宰客的地方。

尹三眼睛亮了。来活了。

傅云喝着早茶,同掌柜大娘闲聊,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帮工姑娘的家世,问她是否有兄弟姐妹。

大娘说:“安安她姐?前年就病死啦,可怜,两姊妹关系可好,以前每晚都缩进一个被窝,半夜我都能听见笑呢……”

大娘说,妹妹安安,姐姐叫平平。

傅云后背忽然泛出一阵阴寒。

他回头,后方正是楼梯,空无一人,只有转角处落了一缕头发,极黑,极细密。

安安从厨房出来,端来两碗热汤。

底下藏着一团纠缠打结的长发,尹三立马挑给大娘看,大娘叫来安安,当着面数落一顿。她们二人相处自然,十分熟稔,大娘吼得虽然凶,但都只是语气重些,没有辱骂。

安安默默听完骂,放下食盘,转身时,第一次在傅云面前抬起了头。

在傅云看向她时,她极缓慢地张开了嘴。

她牙齿里边,被头发上下交错缝死了。

女孩朝傅云做口型:不、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