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殊途同归

一直到谢灵均双目彻底暗下去,傅云也没有应下将他炼作剑灵。

谢府昔日雕梁画栋,小桥流水,如今尸山堆成了血海。

一些后来的修士在摸尸,一些侥幸未死的谢家侍从,携着细软仓皇逃窜,看到傅云,如同惊弓之鸟,逃得更快。

傅云并没有去拦,他本就是听闻谢家出事才过来一看。杀的东华宗主只是具傀儡分身,现下该做的是尽快处理谢家人的尸身。

傅云取出一块魂玉,在谢家子弟的尸体边,一具一具仔细翻检,将风中残烛一般的亡魂收进玉中,暂时温养。

共一百八十二具尸身,只寻得五十六道残魂。

又腾出一个储物袋,把谢家弟子的尸体收进去。

傅云问:“东南一带我不如你了解,你说,哪里风水好些,该把他们埋在哪里?”

谢灵均没有进魂玉,默默地飘在傅云前面引路。

——他是大乘境界,魂体凝实。肉身死后,魂灵尚能暂时留存世间,只是再碰不到人或物,除非损耗本源灵力。但魂体无法吸纳灵力,用一分则少一分。

等他把自己耗光,就是真的魂归天地了。

藏风城外有小山,林间人少且僻静,傅云引水灵洗净尸体满身血污,土灵掘出一个大坑,泥土掩埋了生死,连同未尽的恩怨、未来的可能一同安葬。

体面是活人给自己的安慰,人死了就是死了,血淋淋地死,脏兮兮地埋,没了。

最后埋的是谢灵均。

是傅云亲自擦干净谢灵均的脸,青年的容貌与活着时差别并不大,只是没了呼吸和温度。

谢灵均用一个怪异的视角,旁观傅云整理告别自己的遗体……那双他握住过的有力的手,握着巾帕,洗过他的眉毛、鼻梁和脸颊,最后停留在唇边,顿了片刻,又移开。

谢灵均莫名觉得,自己这个“亡魂”杵在这里,好像有些碍事。

他就飘进魂玉,去看一看里边的亡灵,结果他安慰半天,它们哭得更厉害了。

修为高一些的,魂魄就强劲些,能鼓足劲猛地干嚎。魂魄弱一些的,谢灵均给它渡去一点自己的本源灵力,那小魂就开始细声细气地叫唤,“痛”“怕”“想回家”……可惜灵魂没有眼泪,它们越哭,就越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有魂魄残损太严重,实在经不住痛,请家主杀了自己。这就是神识不清,忘了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一道道灰白的亡魂,一个个看不清相貌的弟子,也许是今早蹲在剑池玩水的小孩,也许是昨日捧着账本,向谢灵均汇报庶务的年轻长老,也许是……

今天之前,他们可以是任何人、任何样子。今天之后,他们是谁,不重要了。

谢灵均听它们哭。

被长剑穿心时的剧痛,比不上此刻万一。恨意之下,是冷,几乎将他的魂灵冻裂——那是恨。

他最恨的是自己。

如此无能。如此茫然。

谢灵均跑出了魂玉,扑到傅云面前。傅云操控土灵,已将百来具尸身掩埋妥当,山风吹过,泥土清新,只有脚印证明这里有人来过,只有傅云手腕上的红剑穗,流苏轻荡。

暗红色荡进了谢灵均的眼中。

他不再是谢家家主,不再是剑修天才,他是一条失去所有的孤魂野鬼。

谢灵均飘到傅云面前,魂体明灭不定,他不想再这样飘荡,不想再听见哭声,不想再无能地悲哭……融入傅云的剑,或许是他最后也是最好的归宿。

也是他能为谢家,所做的最后一点事。

“让我做你剑灵。”谢灵均重复。“炼化我。”

低低的,失真的,带着哀求的意味。

傅云听在耳中,心中比起悲哀,更多的却是——愤怒。他看向谢灵均,谢灵均也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傅云现在用的不是惯用的那张假面,也不是本相,可方才谢府前,谢灵均竟还是能一眼认出他。

傅云怒一个爱他的人,如此狼狈地倒下,同时又怒谢灵均不争。

——为什么,你不去自己报仇,要向旁人哀求?

好,若说谢灵均是因为爱他、信他,因此愿意献祭给他,这份爱有多久?如果往后傅云要屠杀仙门,谢灵均这份爱和他的大义相比,哪个更重?

傅云:“谢灵均。”

平淡的称呼,没有波澜,却叫谢灵均忽地震颤。

傅云说:“你要做我的剑,可以,但我不会留你神智——我不会留一个未来某天,可能阻碍我杀人的‘剑灵’。”

“你的仇自己报,我替不了你。”傅云仿佛冷漠至极:“我也不需要你做我附庸。”

傅云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质地灰白、色泽奇特的骨简。从中谢灵均感知到了叫他厌恶的气息。

傅云说:“这是修魔的功法,可助你固魂凝形。”

谢灵均的魂体,在听到“魔”这个字时剧波动了一下。

“做我的剑灵,由我代你出剑,你便能自欺欺人双手不染血,还能换得和我相伴的一点慰藉。是这样?”

傅云的目光似能穿透谢灵均虚弱的魂体,审视那最深处、连谢灵均自己都未必看清的软弱与奢望。

谢灵均愿意做傅云的剑灵,因为傅云在他眼中从来不是什么“魔头”“妖邪”,傅云就是傅云。

谢灵均太想和傅云在一起了。

把自己炼成剑,送进傅云手中——这念头里,有绝望中的依托,有无力后的选择,也有飞蛾扑火般的献祭爱意。成为傅云的剑,便是成为他的一部分,再不分离。

是他本性软弱,还是爱叫他软弱?分不清了。

但修魔不一样。

他自幼被教导“持身以正,剑心澄明”。他的母亲因仙魔交战而死,以身镇魔渊。他的家族,毕生所坚守的是降妖除魔,匡扶正道。

他的剑因为染上魔气,今日为人攻讦。他从来视魔道为污秽,为不共戴天之敌。

可他的亲友子弟们在流泪,流血。

傅云说:“如果有人指责你入魔,那你最好真的入魔。”

不远处,忽地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夹杂着压低的人声:“确定?救谢家的那杀神真走了?”

“我这法器,化神修士的行踪都能探出几分!他气息确实远遁了!”

“咱们又不是来害谢家的,也就是……帮忙整理整理,让谢家诸位一身轻松,早入轮回嘛……”

几声低笑后,来人开始翻动废墟,探查尸体的位置。

傅云用了神魂敛息术,就这样看着那群人掘地,挖尸,而后在尸身上摸索,想找出本命剑或其他值钱的物事。

……风穿林间,呜呜咽咽,像极了魂玉里那些压不住的悲泣。一下,一下,刮在谢灵均的魂体上。

近处,修士的手正探向一具少年的尸身,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

悲与怒,冷与恨,最后绞成一股灼魂的尖锐剧痛。

谢灵均魂体光芒一闪,损耗本源灵力,袭向对着尸身翻找的修士。这不像攻击,更像自毁——裹挟着所剩无几的本源灵力,和那群修士同归于尽!

修士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毙命,临死前朝空中放出一道传讯烟花。

不过杀三个人,谢灵均的魂体已经黯淡下去。

一种极深的空虚与寒冷控住他。

……真冷啊。

谢灵均没来得及缓一口气,更多的破风声已至。十余道身影落下,法器灵光交错,照亮了他们同伴的死状。

谢灵均想动,魂体却只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曾经身法如电,此刻却迟缓无比。他想继续杀下去,却发现自己灵力损耗太多,已经无力再应付敌人。

游魂一个。

因为魂体虚弱,新到的修士甚至看不见他。

近处,嬉笑声再起,伴随着翻找的窸窣声。

远处,傅云静静伫立,仿佛真的只是一道隔岸观火的影子。

谢灵均魂体波动得厉害,他张口、传音、垂头甚至跪下,用尽所有力气将神念凝成一缕,刺向傅云的识海——

他求傅云出手,杀了那些人。

但傅云始终没有动身。傅云只说:“你的仇人活一天,你的弟子一天不能安葬。”

傅云的话像一柄利剑,凿开谢灵均被仇恨与悲怮冲昏的灵台。他的仇人是谁?

他该恨的是什么?

是东华宗主?背叛谢家的长老?在谢家倒后,闻风而来分赃的修士?还是玉照剑中不消的魔气?

但是,叫谢家不容于世的是魔气,还是仙心?

谢家覆灭,不是因为沾染魔气,是因为追查黑市,动了各仙门的私利啊。

今天傅云为他杀光眼前人。然后呢?谢灵均明日可以假装双手干净,假装大仇得报,做一场长相厮守的梦?

谢灵均说:“……谢谢。”他低哑,却带着笑,说:“谢谢你,师兄。”

谢灵均说:“我会认真去想。”

想最后是做没有神智的剑灵,成为傅云的剑,还是修行魔功,自己承担自己的代价。

他不会以为这是傅云冷酷,恰恰是傅云对他太心软,才会将现实全然告知。谢灵均感谢这份不遮掩,将他从献祭的软弱迷梦中拽回。

胸腔中冰冷沉坠的绝望,被人世真切的残酷点燃。

谢灵均魂体渐渐沉定下来,凝成幽暗却坚实的微光。

傅云听完谢灵均的话,终于朝他露出一点吝啬的笑。

傅云手起剑落,木灵贯出,修士被钉死在泥地之上,尸身重回土坑之中。

傅云用的是玉照剑。

谢灵均身死之时,玉照剑灵消逝,只剩魔气滞留其中。

剑身布满裂隙,傅云轻轻抚过剑脊,拂去血污,说:“你要是做我剑灵,玉照也就归我——我是不介意多一把好剑的。”

谢灵均看他出剑,平静,淡漠。谢灵均忽然想起前日听见的一件事:道长明死,傅云叛宗。

那时傅云也是这样的姿态吗?

就这样平静地宣告,他是覆云,倾覆的覆。

他将诛尽万仙,不死不休。

谢灵均说:“在我决定好之前,我能不能继续和你一起?”

傅云:“随你。”

谢灵均向来不分东西南北,他跟紧傅云,这一次,他不想再迷路了。

*

沉重的气氛,在傅云掐诀换身时,被突兀地搅散了。

傅云抬手扯松了些交叠的衣领,让胸前不至于太憋闷。他见谢灵均想看又不敢看,眼神躲闪,魂体都仿佛要缩成一团,忽地向前一跃,几乎要贴到谢灵均脸上。

谢灵均的正色在见到傅云幻化出的女身时,些微地崩塌开来。

这张脸幻化得极为精细,骨相底子仍是傅云自己,但眉眼唇鼻乃至神态都做了大改动,乍看与原本判若两人。

谢灵均被这张清丽的脸扑了个正着,竟忘了自己是条没实体的魂,往后一躲。

傅云:“记住了,有人问起,就说你是被我害死的新婚道侣,因此纠缠我,阴魂不散。”

谢灵均:“……”

生死,爱恨,复仇……那些沉重的东西,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动。谢灵均愣愣地看着,严肃与悲恸还僵在脸上,魂体却诚实地泛起一阵无措的波澜。

他似乎恼怒,可脸上却不自觉带出一点笑,虽然转瞬即逝。如果现在他还活着,听完傅云的话,大概是要红脸红耳了。

傅云:“你家那群小鬼需要吃很多灵力,得往魂玉里塞满灵石……谢家主,这些钱,你不会让我付吧?”

谢灵均立刻把谢家几处私库的方位倒干净。说完,又有点担忧:“地下一处库房有禁制,需要我的血才能开,不然会——”

傅云懒得再去刨尸挤血。他直接强拆开了禁制。

禁制被暴力触发,瞬间光华大作,机关并发,尘灰冲天,气浪翻滚,将库房周围炸得一片狼藉。谢灵均后半句话这才轻轻飘出来:“……会炸。”

烟尘中,傅云面无表情地掐了个水灵诀,洗去脸上灰土。

嗓子里糊了灰,连嘲讽的声音都是哑的:“就你们家禁制这水平,不是我来,底裤都得给人偷了。”

谢灵均说:“那这里的东西全部给你,除开灵石——灵石对半分,好不好?”

不用他说,傅云已经在往储物袋里塞东西了。谢灵均静静飘在傅云旁边,没有说,这些东西他本来就打算分给傅云。

只是不太巧,谢家出事在傅云出事前。

谢灵均跟着傅云将几处私库“清扫”一空,又去购置了上品魂玉与大量灵石,将谢家残魂妥善安置。

跟了一路,谢灵均才想起问傅云:“现在要去哪里?”傅云正掏出罗盘看方位,说:“去见你师尊。”

*

散修盟的一处据点。

之所以说是“一处”,是因为散修盟本身没有固定山门,更像个松散的情报点和行动网,据点位置灵活,说变就变。

李参今天负责巡逻,在剑圣的指导下,他已经从普通金丹变成了铁蛋——十分能抗打。

察觉到有人触动外围警戒,李参探头查看。

他见到一位身着黑衣、身段高挑的女子。

楚无春的名声放出去后,想加入散修盟的弟子数不胜数,但能找到这处据点的不是大能,就是奸细。

李参十分谨慎,绝不露面正刚,正要隔空问话,那女子抛来一枚令牌。

李参接过,神识一扫,确认来人是谁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住了。嘴角扯了扯,又硬生生忍了回去。最后嘴唇动了动,嗡嗡出两个字:“云主……”

傅云浑不在意地走入据点内。

这里是散修盟真正的核心,据点不大,地处山谷,易守难攻。盟中仅有二十三人,皆是傅云从各方拐来的人才,在阵法、丹药、炼器、情报、管家等方面各有擅长。

至于盟内其他成员,则并不固定。

约束这部分成员有两种方法,一是结契立誓,二是拿钱雇佣,后一种是常态。

盟中发布任务,标明报酬,不限身份来历——散修、魔修、叛宗的修士,皆可接取。按任务完成情况银货两讫,不问前尘。

目前任务大多围绕一个核心:捣毁仙门在凡界设立的寺庙和淫祠。

至于这部分的灵石来源?已经荒废的寒潭秘境是一笔,傅云在太一宗捞的又是一大笔,再加楚无春百年的积蓄,倒也能凑合过。

傅云径直去找楚无春。

长明灯卡在石缝里,这里就是散修盟的议事堂。管事正躬身汇报,条分缕析,从新进人员到各项任务,再到几宗动向。

楚无春守在堂门边,手边茶已凉透,他也没喝下去一口。管事每说一句,他眉头便不自觉地收紧一分。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繁琐至极。安顿弟子,要占地,要防着探子,还要拨去灵石;凡界执行任务,要长期贿赂、策反镇守边界的大宗弟子。

南边黑市的线索像一团乱麻,东华宗的影子若隐若现,但证据总在关键处断掉。西境的虫子杀之不净,听说蛊宗圣子跑去妖界,从了妖皇。

楚无春宁愿去杀十个大乘。

管事在向各方汇报诸事,楚无春坐在门边,非必要不开口。他清楚自己的定位:镇宅、杀人,此外并无实际之作用。

议事堂的石门忽然被叩响,三长两短再一长,重复三轮,楚无春剑气挑开了洞门。

第一眼,是个女人。黑衣,高瘦,面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细眼。气质疏离,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冷意。

第二眼……楚无春那张本就因琐事而凝着寒霜的脸,嘴角抽动了下。

傅云每走一步,幻化出的女子假相云雾般散开,盟中弟子见他到来,喜不自胜,“云主”此起彼伏。唯独楚无春一言不出。

傅云身边跟着一条鬼魂。

楚无春跟谢灵均眼神对上了。

他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堂中弟子隐约知道剑圣和云主关系非常,纷纷说“这会过后再开”,识趣地滚蛋了。

等人走后。

“这些天,辛苦你了。”傅云的手搭上楚无春肩膀,用力地拍了拍,仿佛一个体恤下属的好上司。

上司总是擅长出难题的:“剑圣,你徒弟被东华宗害死了,能不能复活?”

楚无春:“……”

楚无春和谢灵均同时表情发空。

楚无春:“你和他,怎么回事?”

*

谢灵均被拦在堂外,无所事事地飘在门边。

傅云单独同楚无春讲了谢家覆灭的简单前情,楚无春听完,久久无言。

并非他对谢家多有感情,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谢家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高,在如今的世道里,本就如悬于蛛丝,注定结局不会太好。

如果谢灵均在这里,楚无春也许能挤出声“节哀”,然后就提着剑杀去东华。但现在楚无春面前的是傅云。

楚无春就问傅云:“你和谢灵均,怎么会染上一段师徒因果?”

傅云道:“我把魔修功法给他了。”

说傅云没想过把谢灵均炼成剑灵,当然是假的。

——他是什么大善人吗?救人可以,怎能不收报酬?

傅云想到原剧情,其中提到谢灵均入魔,天资异禀,很快就在魔渊占了一席。

傅云想用谢灵均来打压下魔主,那猖獗的魔种。

有一段传道授业的因果牵连,谢灵均必得偿还傅云,因此,这会是未来傅云在魔道的一颗好棋。

楚无春看了傅云半晌,忽然不冷不热地笑笑,声音有些闷,又有些冷。

怎么能看不出?谢灵均对傅云而言不只是棋子。否则傅云怎么半路折去谢家,不惜大开杀戒?

楚无春恼火的倒不是这个。

而是他竟找不到一句话,一个合适的立场,来置喙二人。

……现在,听起来,他还得收留他的好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