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死生契阔

江南,初秋,南林镇。

改朝换代没有太影响这座小镇,倒是季节变化更明显些。暑热半散,流过来的秋风浸了潮气,比北地多几分缠绵。

青川事了结,万斯差点挨了雷劈,任平生好劝歹劝,终于把他劝得暂时停一停。

万斯说想去江南。

他们赁了一处临河的小院,白墙黛瓦,后窗就是小河道,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乌篷船——镇里人大多去外地讨生计,小镇人少。

万生还是当大夫,在小院边支了个小铺面,诊脉开方一丝不苟,没几天就在镇里传出点名气。

街道邻居大多外出做工,没时间管小孩,任平生眼见万斯琢磨出个馊主意——他是闲人,既能帮忙看小孩,又能充当个教书先生。

镇里没有公学,只有私塾,万斯要的钱比私塾便宜,到后头,一条街十多个小孩全钻进小院,叫着“万大叔叔”“万哥哥”,叽叽喳喳。

院子装不下这群鸡仔,万大先生和镇里人一合计,改到镇东头的祠堂教书了。

整个白天,任平生在空院子练剑,把地来回扫了一百三十二遍。

晚上万斯回来,想来是讲书讲得口干舌燥,端起任平生给他的水就咕噜咕噜……咳、咳咳!

万斯骂:“你往水里加盐?!”

任平生:“怕你不够咸。”

万斯那双狐狸眼都瞪圆了,明显是听懂——姓任的挖苦他闲得没事,去带小孩。

万斯泼了任平生一脸水:“我就是个俗人,见点俗人,做点俗事——你看不惯就滚蛋。”

第二天清早,万斯出门,院子杵着一尊黑脸门神。

任平生面无表情,跟了万斯一路,万斯回了三次头,三次任平生都说“顺路”。

顺到了祠堂。

任平生往最后一排一坐,不要脸地跟小孩共享老师。

他知道万斯对自己刻薄,对小孩怜爱,但没想到万斯对小孩也一样,还能编出打油诗来逗弄小孩,偏偏小孩耳朵傻,听不明白,还对着他呲牙笑。

但说实话,万斯管教小孩还成。谁吵架,他用书卷敲下桌面,甩去一眼,孩子打了个哭嗝,鹌鹑一样缩回座位。有个小男孩记性差,人字教半天还写成入,万斯见了,一笔一划地带他写。

秋天的光照进窗棂的格子,像在万斯长长的头发上下一场雨,万斯就像画里的人,突然离任平生有点远。

任平生眯了眯眼,伸了拇指食指,把不远处的一大一小捏住。

万斯后背好像有眼睛,回头瞪任平生。任平生手臂环着,靠在后墙,脸上盖着书,装自己打盹。

万斯上午教书,下午要闲得慌的任平生教武术,盯着小孩扎马步,打基础,练身体。

练武嘛,大汗满身、呲牙咧嘴是常态,没有什么体面可言,任平生教的学生也是奇葩,头发散了,居然要万先生给他们扎辫子。

旁边另一个小子自己给自己扎小辫,笑嘻嘻问:“先生,我编的好不好?”

不管哪个崽子做了什么,有多烂多丑,只要他们来跟傅云分享,傅云都说“很好”“很厉害”。

但在任平生看来,孩子绝不能娇宠。

于是第二天傍晚,扎马步累个半死的小孩们一下课,就跑到万斯旁边,说自己这疼那疼哪里有伤,要跟着先生回家,找万小大夫看。

晚上,任平生被严厉警告了。

任平生坚持原则,坚决不对崽子们让步。第二天清早出门,他被万斯冷冰冰瞥一眼,锁在了院子里。

任平生站在门后,胸膛起伏几下。这简陋的木门和铜锁他一脚就能踹开,但他没有。

他心里有憋闷、恼意,还有一点更复杂的……像无奈,又更积极一些。这种被管束的经历对他十分新奇。

他居然被他的道侣锁在了家里。

因为一群小崽子。

秋风一起,院子里的那棵老桂树就开始簌簌地掉叶子。碎花铺满地,楚无春走在其中,把枯叶踩得咔擦。他拎着扫帚,当起扫地僧,只是总忍不住比划两下。

唰唰几下,落叶飘下,地是干净了,树冠也快干净了。

任平生提着扫帚,看着光秃不少的树冠,心想,这下总能消停几天了。

还没等他喘口气,院门外忽然喧闹起来。几个穿着体面、家丁模样的人拥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径直走到了院门口。那年轻人长得还算周正,就是眉眼间有股子被惯坏了的骄矜气。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扎了红绸的礼盒,看着挺喜庆。

任平生眉头一皱,提着扫帚就挡在了门口。他身形高大,哪怕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肌肉也把布撑得紧绷,往那一站,自带煞气。他没说话,只是拿眼睛扫过去。

年轻人被这气势慑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我找万大哥!”

任平生问:“来做什么?”声音沉沉的,像压着石头。

年轻人抬了抬下巴:“我有婚事同他商量!”

任平生一愣,什么时候凡界也兴这个了?男人和男人谈婚事?他是听说江南民风开放,有契兄弟的风俗,没想到自己还能撞上。

他打量眼前这人,眼神飘忽,说话有气无力,站姿松松垮垮,哪一点配得上万斯?万斯虽然身子单薄些,脾气也古怪,可自有风骨。

任平生:“不行。”

谁知这少爷还敢趾高气昂:“可不可以,不是你一个下人说了算,让万大哥亲口与我说!”

他带来的仆役也哄笑,“看他那脸色,莫不是把咱们少爷当情敌了”“瞧这傻大个,一个苦力,也好意思跟我们家少爷比?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任平生听得心头火起。小子猖狂!带着几个狗腿子就敢上门逼婚?还口出恶言!他越发觉得这人不配,连带着看那礼盒上的红绸都觉得刺眼。

年轻人见他不语,以为他怕了,冷哼一声,姿态又高傲起来:“便是万大哥在这里,也没有说不字的份,我林家在这地界上,想要的东西,还没有要不到的!”

“何况他未婚我未娶,你是什么身份,也敢代替万家人发话?”

“谁说他没有丈夫?”

任平生一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断了年轻人滔滔不绝的“强抢民男”宣言。

年轻人被吼得一愣,眨巴着眼,似乎没反应过来。

在他看来,任平生壮得像座铁塔,除了那张脸还能看出点俊气,就是一糙汉。他一直以为这是万家雇的下人或护院。

年轻人震惊:“万大夫怎么可能看上你这等粗人?!”

任平生也一僵。

他发现自己误会了。

这人求娶的不是万斯,是万生。

年轻人见他神色变幻,以为自己抓住破绽,又质问任平生和万生关系,任平生挤出一个“兄长”,又被年轻人问“我怎么没听说万大夫还有个兄长?方才怎么不说?”

任平生秋风扫落叶,扫开这群癞蛤蟆。

年轻人尖叫:“你到底和万家人什么关系?!”

任平生字正腔圆、气沉丹田:“我是万斯他夫君!”

“……你说什么?”

任平生看向院门。四目相对。

万斯就站在几步开外的青石板上,抱着书袋,微微偏着头,似笑非笑。

*

林少爷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跑走,连那个扎红绸的礼盒都忘了拿。看热闹的邻居们发出意犹未尽的唏嘘和低笑,也渐渐散去了。

只剩满地落叶。

任平生还堵在门口,手里抓着那把秃毛扫帚。万斯走进来几步,还站在原处,姿态放松,阳光照出薄薄一层皮肉。

手指那么长,又那么瘦,腕骨凸出来,他裹在宽大的布衫里,也像是一片落叶了……任平生是全然忘了对方剑砍皇帝的英姿。

任平生闷闷地去了厨房。晚上喝粥。

很安静。万斯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喝粥,除此外没什么声音。

“今天好像有个人,在门口说了好大一声……”万斯顿了顿,看任平生,眼瞳在灯下流转,语气慢悠悠的:“谁是谁的那谁?”

任平生放下碗筷,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不轻的声响。

然后,在万斯微微讶然抬眸的那刻,任平生站起身,探过身,抓住万斯放在桌边的手。高大的身躯倾轧向万斯,他却没有挣扎,任由自己的身体被带向前。

任平生撬开万斯手指,钻进指缝,五指相握。

万斯的手许多薄茧,皮肤有些凉,窄窄的一只手,被任平生整个握住。他在幻想中,把眼前这位想象成可怜鬼,又想自己必须在他旁边。

管他是散修还是别的谁,难道任平生还护不了一个万斯?

——这本来就是他的道侣。

任平生踏出这一步。

他没头没尾地咬上去,唇很软,微凉,有甜味,可任平生的吻则滚烫干燥,毫无章法、纯靠本能去侵占。

万斯起初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他身体缓缓放松下来,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推开,只是静静地承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任平生掌心里那只手动了一下,然后,更柔软地贴合在他的指缝间。

唇齿分离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可闻的、黏连的、湿润的水声。

在寂静的屋子里,这声音被放得很大。

任平生依旧紧扣住万斯的手,掌心干燥,好像要把对方也烧个干净。

任平生注视万斯,那被他咬得红肿、湿润的唇,那张轻轻颤动的脸、那片沾了湿气的长睫。

心跳又重又急。

任平生无言。

万斯的眼瞳澄澈,静静地看着他,依旧没有太多情绪,却又好像说了万千言语。然后,他飞快勾了一下嫣红的嘴角。

一个很淡很淡,可足够让任平生心脏停跳的弧度。

“我……”任平生说:“我有东西给你。”

那是万斯交给任平生去炼的螭龙枝。它已经融进铁刃,成了一把真正的剑,楚无春的手一翻,长剑就变成一只短簪。他说,这样方便随时取用。

万斯愣了愣。

任平生心一跳:“不好看?”他拿回去,就想扭断了重削。

万斯拦住他:“还不错。只是……我以前有过一只很像的木簪,断了。”

任平生问:“谁送的?”

万斯轻描淡写:“断了。”

*

这晚之后,好像突破某种限制,他们的相处越发不成体统起来。

秋风越来越凉,早晚冷,任平生摸到万斯手脚总是冰的,不仅买了棉毯,走在路上,随时还要给万斯输点灵力,晚上甚至烧水给人烫脚。

白天万斯要是不去上课,就靠在床头看书,看着看着就蜷缩起来,任平生直接抖开毛毯,连人带书一起裹住,然后手臂一抄,把人抱到铜镜前的凳子上,自己站在后面。

任平生给万斯梳头。

万斯从镜子里瞪他,任平生只当没看见,抄起木梳开始跟那头又多又长的头发斗争。

起初真是灾难,任平生手劲大,又没经验,好在万斯只骂他打他,但没有放弃他。几天下来,任平生能控制力道了,知道从哪里开始梳顺,怎么绕过那些容易打结的地方。万斯也总算能放松下来,有时任平生梳得慢,万斯会往后靠,倚在他温热的小腹上,睡回笼觉。

任平生就慢慢给他梳理头皮,磨过穴位——这是他找万生要的法子,按摩穴位,活血化寒。

原来在任平生看来如同妖魔的长发,现在起成了娴静的流水,从指缝滑过,那股香味也成了任平生最习惯的。这时候低头,就能看见万斯安静的脸,然后,任平生碰一碰发顶。偷来的亲吻总是别有滋味,有木头和阳光的味道。

任平生学的第一个正经术法是——催生瓜果。

他从镇子边上农田弄来几块土,在院子里搞栽培。傅云吃过什么,他就种点什么,瓜果秧不应季不要紧,他是修士。

其实他们都不用吃饭,但混在凡人中间,家里没有炊烟容易露馅。

自然,是任平生承包种田收菜做饭一切工作,万大先生偶尔路过那点土,心情好(比如学生背书背得不错),会顺手用灵力催熟瓜果。

万斯吃饭从不动筷,只喝水。

任平生确定自己养了尊仙儿。

证据如下:万斯爱美,在窗上贴绣花,只要有太阳,地上就会落下花的影子。他还喜欢养花,瓶里养水仙。

任平生一向是金窝狗窝都睡得,哪见过这文雅的阵仗。他实在没有花艺的天赋,只能另辟蹊径,在厨艺上钻研。

一周后,万斯已经被养的能吃几口清炒菜心,吞下去,还会稍稍仰头,等下一口。

任平生故意下一筷子不夹菜,就能看见万斯咬住筷子,咔嚓,他一皱眉,总算把头从书上挪开,面无表情、实则恼火地怒视任平生。

“滚。”

任平生仰天失笑出门去。

这一周任平生还干了件大事——他自己砍了木头,做十几套桌椅。在他强烈要求下,小孩从祠堂搬回院子读书。

任平生在院子西边搅他的土,院子东边在笑。到晚上,院子里总留一盏灯,跟万斯房里那盏对望。

任平生扒完了田,把身上用清洁符洗三遍,衣服换成寝衣,进门就偷袭万斯,掐着腰把人搂怀里,在被拍一个巴掌后,就顺顺当当地把人往床上搬。

任平生始终老实充当一个暖炉。

那些更深的事,在没有备好正式的仪式前,他不会冒犯去做……任平生压紧万斯往他胸上扒的手,再次心中重复:哪怕道侣勾引,也不会。

在学会算术后后,院里的小子们开始探讨一个重要问题——“先生的夫君,是不是有两个他那么宽?”

“不,是一又一半个。”

“好奇怪,先生不怕睡觉的时候被师傅压扁吗?”师傅就是任平生。

“我悄悄爬墙看过,师傅晚上打地铺!”

“不对,你看得不仔细,明明他半夜会悄悄爬上床,抱着先生睡……”

“你们在说什么?”

凶悍的老师来了。所有人、尤其是偷偷爬墙的那位,多练武一个时辰,最后翘着红红的手,哭着回去找姥姥姥爷了。

任平生回房找万斯。

他忽然问:“我很壮吗?”

万斯誊写课本的手一顿:“?”

任平生皱眉,他不知道自己是副什么神情——向来凶气烈烈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沮丧。万斯很怜爱地说:“你有病吧?”

得知前因,知道小孩们闲得扯蛋瞎聊,万斯纵容地笑起来,说任平生跟小孩计较,真不要脸……就因为这句“不要脸”,后半程万斯的脸差点被任平生咬麻了。

两人钻进被窝,万斯把脸缩进被子,最后又被任平生摁进胸口,宣告休战。

任平生:“你这么喜欢小孩,要不要收个徒弟?”

万斯:“你收还是我收?”

任平生:“我的就是你的。”

万斯似乎是有些心动,任平生看他眼皮颤了颤,但最后只说:“你我朝不保夕,拖累小孩做什么。”

任平生不赞同:“你、我、万生在,这个家就散不了。”

万斯的脸上移,慢慢缩进任平生的颈窝,他闷闷地笑了一声。不知是欢喜,还是怀疑。

任平生被这一声震得心脏发软:“我保证。”

没过几天,任平生收到了一份礼物。

万斯送了他一把铁剑,说是自己亲手做的。但很脆,不要注入灵力,玩玩就好。

万斯:“你爱剑如子,这么想要孩子,我就送你一个。”

任平生忽然问:“我以前的剑叫什么名字?”

万斯对答如流:“不知道。你说你飞升前不需要好剑,既然常坏常换,就用不上取名。”

任平生还想问很多过去的事:我们怎么认识的?你怎么喜欢上我的?那姓谢的真是我情人?但看起来,过去不太好,因为万斯每提到脸色都会淡下去,任平生也就不问了。

他倒是去问过万生,但小弟向来很不喜欢他,今天被堵得烦了,万生才透了点底——我哥哥出身世家,有个高贵的竹马公子,谁知一次出门除魔,被你这个泥腿子散修骗走。

世家。公子。泥腿子。

现在任平生看万斯身上,总是一身布衫,一根素木簪,一个粗布书袋。

万斯说:“任大剑修,给这剑取个名字?”

他难得这样和声细语,温情款款,倒像是在央着任平生给儿女取名……任平生耳根一热,所幸古铜色脸也看不大出来。

任平生想半天,说:“我再想想。”

隔天,傅云看见任平生的剑上多了铭文——春山。

新的春天就在一次次挥舞春山中到来。

后院流水潺潺,几片野花落在万斯未束好的发间,也落在任平生生满厚茧的指节上。任平生默默削着一截桃木。木屑纷飞中,很快,一支木簪成形,尖端磨得圆润。

万斯接过簪子,他看任平生。那笑却不很欣喜,弧度有些过于大了,有些刻意。

万斯像是随口嘲笑:“你们剑修,是不是都喜欢送人簪子?随手一削,省钱省力。”

任平生怔了怔,就见万斯扭过头去,已经束好发。然后,他随手折了一根树枝,随手挽了个剑花。动作行云流水,姿态潇洒。

任平生问:“为什么不用螭龙剑?”

万斯说:“太惹眼,不适合我。我还是习惯用树枝。”

任平生看那袭青衫舞剑,招式越看越觉得熟悉。他脑中像被什么狠撞了下,空茫的深处有什么破土而出。

任平生想,明明是太素净。

一根树枝,配不上那只剑修的手。

已经这样锋利的人,要用什么才配得上他?

虽然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但任平生还是会想起万生说的“竹马公子”,那些故事……但是。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任平生心里发誓,他会做好自己的事,赚灵石、挣银子……他会给他更好的剑。

他们会有一个更好的家。

*

这天,任平生去完集市、买回来一些金饰、银饰、玉佩和新布料。

他大步赶回来,时辰才刚才中午,却撞见院中的万生。

对方眼睛红肿,刘海垂落,看起来很是阴郁。

任平生问出了什么事,这时候万斯从房间出来,温声问:“小生,你又去掏蜂窝,被咬了?”

任平生:“……蜂窝?”

当天下午,方圆十里的野蜂窝都被打完了,任平生提了蜂蜜回来,分给了周围邻居一些,剩下的……“你去煮蜂蜜水,给小生端过去。”万斯正坐在床边梳头,指使任平生。

任平生冷不防问:“万生的眼睛肿了,真是马蜂咬的?”

万斯似乎被蜂蜜水呛到,咳了好几声,拿出帕子擦拭蜜水。

帕子是红色的,任平生晃眼看过去,却见到帕子中心有奇怪的红痕……比布料颜色更深的痕迹。

任平生闻见了血气。

很淡。

当晚,任平生朝怀中的万斯说:“采补我。”

万斯一愣,一笑:“还记恨我吸你血呢?那是因为你胡乱挖骨救人,不管自己身体,我气到了……”

任平生直言:“你是不是受伤了。”

万斯不理他。

任平生和他关系刚刚缓和不久,又知道他最讨厌逼问,心里焦躁难安,可最终还是闭嘴,把人搂紧一些,手和腿都裹住,渡去灵力。

任平生看着万斯。

嘴唇总是抿很紧,下巴那一点皮被牵动,薄薄的皮脂紧贴着骨头,下巴更尖了。

面相极美,骨相极锋利,故作柔弱都有些硬邦邦的气质——永远要赢,永远在强求,骨头好像一半是人身一半是铁打的,又脆又硬。

这么可怜。

又这么倔。

可不管真情假意,任平生认定一个人,就不会放开。

……算了,慢慢来吧。

任平生始终没有睡意。

后半夜,他听见低沉的梦呓——“老师……”

然后是一个模糊的“谢”字。怀里的人开始急促地呼吸,就像临近窒息一样。他被任平生握住的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抽出,朝任平生心口拍来!

这一击要是落实了,任平生心口经脉得被震断,好在他本就精神紧绷,反应很快。

护体剑气挡住木灵,同时任平生紧压住万斯袭击的那只手。

万斯眼睛已经睁开了。

但瞳孔涣散。在手腕被制的刺激下,他的神智一点点凝聚,眼瞳慢慢聚拢,倒映出任平生冷硬的脸。

万斯眼神很快镇定下来,情绪潮水般退去。

“谢谢你了……”他张了张口。“是噩梦。”

随即转移话题:“伤到哪里了,给我看看你的手……”

但任平生知道,自己没有错看万斯的表情——最开始攻击时、那藏不住的恨。

他知道,凭直觉就能感到,万斯说过很多假话。任平生总是告诉自己,还有时间,慢慢来。

可他没工夫去想太多,也没了时间追问那些旧爱恨。

因为万斯咳血了。

*

万斯的咳嗽引来对房的万生。

万大夫像是早有预料,早就备好了药,正要灌给自家哥哥被任平生抢过去,一点一点、一勺一勺喂完。

然后任平生直接问:“万斯是有心魔,还是有旧疾。”

万生:“……”

任平生:“你不说,我可以搜魂。”

“你会吗?”万生冷冷地抬了抬嘴角,含糊道:“我大哥,天生气血亏空,殚精竭虑,治不了。”

他的面孔依旧阴沉,可瞳孔中隐有亮光,“你没什么事,多给他喝点血吧。他就信这套,说吃什么补什么。”

任平生:“我去找药,还缺什么。”

“你必须留下。” 万生打断他,眼神阴郁。“哥哥离不开人。我懂医术,知道该求什么药,你跟来也没用。”

万生说:“不过很快……我就能找到药,治好他。”

*

万生失踪了。

万斯是在当天听到邻居交谈,立刻撑着从床上起来,再看不出虚弱的样子。

任平生不能拦他,只能掌住他身体,一路问过街坊邻居、万生从前的病人,得到的线索是:

“万大夫说过一句,他哥哥身体不好,仙丹才能治,凡界没有的……”

“我告诉他,附近有座南宁寺,供着仙君,去年还有人见过真仙人。也许能有他想要的。”

当天就有了消息——城外虎山崖中,找到了万大夫勾在树枝上的鞋子。

而那山崖就是传说中,可以遇见仙人的地方。

彼时的二人已经追到南宁寺。

他们看着最中央那尊观音像——称号为“鬼观音”的仙君像。

鬼观音一手捧青瓶,一手提树枝。

从万斯杀旧皇帝后,鬼观音的传说逐渐在民间传开了。新皇登基,为鬼观音立祠庙,民间逐渐流传开“旧皇是受天罚、鬼观音替天行道”的论调,鬼观音更受追捧。

任平生压抑暴怒:“这附近的仙门,敢拿你的神像来骗愿力……”

万斯说:“也许是民间自发的信仰。”

任平生:“可仙门一定在推波助澜。”

任平生想当场拔剑,劈了这碍眼的观音像,揪出幕后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万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指尖冰凉。

任平生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杀意。

两人不再停留,随着人流慢慢退出了烟雾缭绕的大殿。

万斯传音说:“那就先查附近有没有仙门在,如果真的有,我怀疑……我弟弟失踪也和他们有关。”

几句交谈,二人离开寺庙,往周边搜查去。

*

距离南宁寺约百里,孝南宗。

大殿金碧辉煌,檀香袅袅,不像清修之地,倒像凡间豪商的厅堂。

此刻,大殿深处,一面水镜悬半空,镜中呈现的,赫然是南宁寺内景象——匍匐跪拜的芸芸信众,烟尘,供品……

视线移到信众中站立的二人时,忽然模糊起来。

“宗主,这月的愿力又减三成!照这个趋势,供养化灵大阵的愿力就要不够了!”

孝南宗主烦躁地一挥袖,他岂能不知?可乱世已平,新皇登基,民间多供奉鬼观音,祈求平安康健的多了,祈求报仇雪恨的少了。而后者提供的愿力往往更浓烈,更好用。

就在孝南宗主焦头烂额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弟子急促的通报:

“启禀宗主!山门外有客到访,自称北地青岚宗使者,有要事相商!”

青岚宗使者穿着青衣,看不清脸。

他开门见山:“许宗主,我给你的水镜可还好用?看你神色,想来已经见到我说的那两个散修了。”

“这二人最擅长多管闲事,昨日能杀皇帝,明日就敢杀你我啊……道友若不尽快将其斩杀,不只愿力枯竭,性命亦然难保。”

许宗主眯眼:“可那两人法力高强,你待如何?”

青岚宗使者笑说:“我找到了其中一散修的兄弟,正可以用来……要他们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