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鬼观音

皇宫。夜宴。

她叫嫋嫱,是个贵人。

龙涎香,酒味,脂粉味,还有一股压不住甜腐味,来自御座后几个大铜炉。里边日夜烧着香料和药材,说是驱病气。

前不久皇帝微服私访到花馆,染病回宫,又把病传给嫔妃。太医和星官不敢指责皇帝,于是今天说那个嫔妾不详,明天骂这个贵人私通,这才闹得宫里都有病。她们都被打死,后天世家又送新人来。

宫里的贵人命贱。嫋嫱是其中之一。

她坐在角落,脚很疼。十天前,为了跳新舞,她的几个脚趾尖被削掉了。走路要踮着那光秃秃、裹厚布的地方,一步一颤——陛下说这样好看。

陛下今晚看腻了舞,在看美人瓶。

十几个宫女被按住,剃光头发,身体塞进大花瓶里,只有头露在外面。她们的眼睛瞪得很大,流着泪和口水。太监把鲜花枝插进她们张开的嘴、鼻孔、耳朵,露水和血水一起滴下来。

陛下坐在龙椅上,拍着扶手笑,脸上肉一抖一抖。他身边的人都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微微颤。

嫋嫱也低着头。脚疼,心里木木的,她想着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她。

陛下指着一个插满红牡丹、已经不动了的人瓶叫好时——

轰。

大殿都摇晃了下,梁柱作响,彩绘落下,杯盘碗盏叮当乱跳,酒液泼洒,佳肴倾覆。

地龙翻身了?有人喊。护驾!内侍尖叫。

歌舞停,美人瓶默,外传来铠甲倒地,守卫宫门的百人在同一刻没了声响。所有人都看向那镶九九八十一颗金珠的禁闭殿门。

那需要四个太监才能合力推开的门,从外被一根树枝,轻轻推开了。

白衣人戴一张面具,青面獠牙,面具下露出一双眼睛,叫嫋贵人想起内务府中的琉璃。

皇帝的脸上肉浪一层层翻,眼中惊恐一点点涌,两片嘴唇重重叠叠:

逆贼,妖人,你是谁,敢闯宫禁?!

“你是皇帝?”那人问。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平民百姓走到商铺问“你是老板?卖什么的?”似乎皇帝就是份普通的差事,干不好,就该滚。

皇帝挥舞手臂,指着殿下的近臣、内侍、美人:还愣着做什么?给朕拿下他!

莫忘了你们的亲眷都在朕手里。

朕要诛你们九族!车裂!凌迟!统统陪葬!统统……

殿内只有皇帝仓皇呼喊的回音。

周围的美人近臣麻木地看着他。皇帝想起来了,他下过令:再有敢置喙朕之言行、妄议宫中之事者,割其舌,诛其族。

就在皇帝以为自己即将命丧黄泉的前一刻——

一只手挡住那根树枝。

*

竟是楚无春。

两股剑意碰撞,震得皇帝瘫成烂泥。

楚无春呼吸略显粗重,气息不太平稳,想来是被傅云吃了太多精血,闭关几月也还没将伤养好。

他走之前在柴房留了传音符,告诉傅云有什么正事,用此符联系。他们两人却是不必再常见了。

傅云说:“让开。”

那眼神的意思是——不然连你一起杀。

“你会后悔。”楚无春说:“一个王朝的因果太重,不该担在你一人肩上。天道必会伤你。”

傅云:“那就让天来审我,你还不配。”

楚无春:“你不……”

傅云出剑,金光泛起,楚无春感到那树枝和自己有共鸣,手中忽然阵痛。

一截树枝,平整挑落一个头颅,一瞬斩人皇。傅云说:“我可以。”

剑招流畅,让人感觉不到血腥,也感受不到美感。因为用剑者的本意不是让人恐惧或观赏。树枝划过一道轻而直的弧线——像厨子片肉,像绣娘引线——然后,头颅便离开了脖颈。

傅云的姿态非仇恨,非激愤,非刻意风流。

只是出剑。

*

后来百姓供奉“鬼面佛”,不用金银、香烛,只用摘下的最高最美最好的一截树枝。此后百年,凡人每纪念鬼面佛,就种下一棵树,林木成荫,生生不息。

——鬼面佛用树枝做剑的传说,就来自今日殿中的嫋贵人。

嫋嫋问:“您……是仙人、还是剑客?”

嫋嫋听那人说:“是过客,来见红尘。”

红尘客抬腕,血就一连串从树枝上滴落,恰巧落在皇帝没闭上的眼珠里。皇帝的血,士兵的血,百姓的血,没有什么不同。

他见到了红尘。

红尘尽是血。

过客平淡地说完,不再看那喷血的无头尸身,目光转向殿内他处。

他看见旁边花瓶中有一排头颅,其中最小的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瓶口太窄,她已经被窒死了。他替她们阖上双眼。

过客把皇帝的无头尸体栽进花瓶里。

嫋嫱呆呆看着,忽然,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怪异的笑,她指着花瓶,对旁边同样呆滞的宫人说:“看哪,天子从地里长出来了!”她重复这句话,大笑起来,喜不自胜。

在美人的笑声中,傅云将皇帝的头砍成两半,放进花瓶。

楚无春看他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脚下很重,让他一时间没能迈开步子。

他旧伤还没有好,胸口翻腾的血气压不住,留下满口腥甜。

杀皇帝……剑客……天罚……

混乱的神魂被傅云那一剑,刺出一刃清明,楚无春眼前晃过一道残忆。他看见一只年轻的、还没有变形的手,提起某个皇帝的头,耳边也是和今日一样的尖叫——

“来人,有刺客!”“他是任平生,许国买来的刺客!”“敢杀天子……听,天边雷在响,定是要劈死这罪人!”

楚无春肺叶跟脑子一样钻心的疼。

*

傅云走出帝宫,无一人敢拦他。

白衣如常,树枝血红,叫围观的人无端恐惧。他们不知道,这道树枝上承载了多大的因果——足够让傅云粉身碎骨,百死不惜。

傅云一手提瓶口,一手掌瓶身。他走过一人,十人,百千人,走过皇城,走出皇朝。

皇帝死了。消息传过一人、十人、百千人。

“鬼、有恶鬼啊!救命、救命!”

“御林军呢?护卫军呢?”

“是观世音!”“菩萨,菩萨听见我们在哭了……”“菩萨显灵,救苦救难!”

傅云走到周异面前。

五万军队集结国都。

“你按照承诺,半年集齐万人,收服几世家,所以我替你扫平最后的障碍。”

皇帝迟早会死,但皇帝死的越早越好。

傅云将花瓶连着树枝和人头给出,淡淡说:“去吧。”

龙气汇到周异一人身上,上天暂时承认了这位新皇。但傅云说:“我今天能杀一个皇帝,明天也能杀一个周异——你可明白?”

周异道:“某项上人头,时刻待君。”

他倒出皇帝人头,拼好,放入盒中。再洗净螭龙枝,双手呈回给傅云,说:“此剑斩人皇,异不敢受。”

于是今日,踏入修途三十年后,傅云得到第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皇帝殡天的钟声姗姗来迟,从国都深处传来,一声又一声。伴随这王朝的绝响,天边,雷声临近,黑云压城。

风吹动傅云的白衣,他感受大地的震颤,再提起螭龙枝。

他不惧。

大乘时他避过一次天雷,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战。

可奇怪的是,那雷云酝酿许久,在傅云头顶盘旋半天,却始终没有劈下。片刻后,竟缓缓散开一角,那处空白就像一只……眼睛。

云开见日,百姓惊叫:“老天、老天开眼了……”

傅云睁眼。

他看向手中树枝,枝身上,皇帝的血已干涸,初得时的泥腥气,被更沉郁的锈甜和威仪所取代。

雷劫过后,冥冥之中,傅云听见螭龙枝与自己心中共鸣,诉说剑名——“芸”。

芸芸众生,曾系于此剑。

傅云却低声细语,说:“以后你叫做无名。”

芸芸众生,渺小无名。

他握着“无名”,剑身传来共鸣,仿佛万千无声的絮语。三十年来,他渴求的目光、认可、高位……此刻想来,就像皇帝头颅一般,不过是一捧即将腐朽的虚名。

都是天地中一人,谁没有欲求和痛苦,傅云有什么特殊,值得让人长久注视?

而那些人又有什么资格,配让傅云求他们认可?

其实人人都只看见自己,所以傅云只问自己,你想要什么?

想救人,那便救。

想解恨,那便杀。

自身的痛苦仍在,却仿佛融入更广阔的苦海,不再那么尖锐,让傅云窒息……自魔渊出来后,心中刺一般的戾意在这苦海中反复洗磨,成为更绵长、沉定的恨。他已找到自己的路。

斩王侯,杀仙神。如此而已。

“你顿悟了。”

楚无春默然看了一路,见到国都,见到周异,又见傅云垂目悟道,一切落定。

他这时才开口:“这次天道顾忌你在凡界,没有马上降罚。但下次突破,你会很难过。”

他看得出,傅云隐有了道心的雏形——不在九霄云外,就在这人间凡俗。

修士突破,低等阶只看资质和灵气,越往高处走,就越看中道心。没有天地承认的道心,就不可能跨入化神。

金丹进元婴,大乘入化神,都是修炼的两大瓶颈。

越早稳固道心自然越好,但傅云今天闹这一通,他的化神劫必定凶险。

傅云问:“你杀土匪、挖剑骨的时候在想什么?”

楚无春:“我没有杀土匪。他们是凡人,轮不到我杀。”

傅云:“我问,你在想什么?”

楚无春:“绝不因我私心,定他人善恶。”

傅云:“天道求生,杀少救多便是善。”

楚无春:“你杀一人、十人、百人,杀得了千万人?”

傅云说:“只要剑在。”

楚无春的眼瞳骤然紧缩。他看着傅云平静的侧脸,心底因对方行事偏激而生的复杂情绪,被这四个字狠刺一下,搅得更加翻腾。

楚无春像是按捺不住凶性,语气重起来:”你敢不敢说实话——为什么杀皇帝?剑在手中,你有没有过自傲,自以为无所不能?我杀土匪,你杀皇帝,有没有一刻想过要和我较量?杀皇帝的时候,你有没有痛快?”

那种感觉他懂。

“为求一时的痛快,干扰一世的运转,再毁一生,痛快之后就是长痛——”

“你也不悔?”

楚无春眼瞳震颤,最后的话不像是在质问傅云,倒像在拷问某个过去的影子……他自己。

傅云不被他的声势压倒,“别用师长的姿态压我,我不是你徒弟。”

楚无春低下头,弯了腰:”好,我请教阁下,那时候你痛不痛快?”

“有过自傲,没有痛快。”

“那你在想什么?”

“出剑之前,我想了很多。但出剑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傅云说:“那时候剑在手里,人在眼前,我出剑而已。”

什么都不必想。

楚无春被这个意料外的回答慑住了。

不过半年,眼前人大变。

傅云唇色淡,偏又生得丰润,先前楚无春看他笑,嘴唇总是很紧,线条深深,尽是执拗。

但有欲望,就有了追求和弱点,流于刻意。剑道不是这样的,最高境是人剑合一,不追求什么,就没有破绽。

今天杀皇帝的那刻,傅云有了一瞬剑心。多少剑修求而不得的一瞬间。

这一剑,断龙脉。

王朝倾覆的因果,帝王的血,浇灌出一颗剑心,公平否?后悔否?

当年的任平生不能回答,今日楚无春也不能。

傅云说:“我百死不悔。”

*

两人相顾无言,雷云后空气沉闷,只有彼此不平的呼吸声缠斗,表明内心惊浪。

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喧闹,而后是仿佛从地中飘出的交谈——

“龙脉断了,是谁干的?”

“天雷都出来了,想来又是个修士,怎么过了一百年还有这种傻小子……”

“上次是太一家的,这次又是谁家的?”

“不重要,斩断龙脉这样大的因果,进阶下个境界他必受天罚。他会死。”

只听一道浑厚如雷的声音吼道:“老东西们,做你们的青天大梦去——闭嘴!”

楚无春所有神色收起,包括怔愣。傅云却露出疑惑。

楚无春拽过来傅云,低说:“这些是地仙。是修为足够,但不愿飞升,留守人间滋养生灵的修士。你断了龙脉,把他们吓醒了。”

傅云目光瞬间冷了:“认识地仙……你恢复记忆了?”

他留了一点幻雾在楚无春神魂,能监视到楚无春识海,那里边还是一片混乱,楚无春不该恢复记忆。

楚无春:“刚才进都城,有个地仙非说认识我,但还没有细聊。”

傅云想,你们要是细聊,我骗婚的事岂不是要被戳穿……那刚刚进了皇宫,你怕不只是拦我,而是要砍死我了……

傅云审视楚无春。

还是那张糙脸,看不出说没说谎。

他正要出言再试探,那高吼“闭嘴”的地仙撵走其他地仙,撇开楚无春,竟然要拉着傅云聊天。

两人树了一个结界,隔音也隔人,盘腿对坐。楚无春被挡在外边,眉心一跳一跳的,最后任劳任怨当起了门神。

*

地仙是个白胡子老头,看起来很和蔼。但傅云确定,他杀过的人不比自己少。

地仙:“你是剑修吧?”

傅云:“是。”

地仙:“剑要用血淬炼,人也是一样的。乱世养枭雄,但最后的英雄、皇帝,必须用血来养,他才能尝明白谋略、背叛、舍弃……”

傅云:“前辈是说,一将功成万骨枯?”

地仙:“将军如此,皇帝更是。他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习惯血气和风劲……不然就坐不稳那个高位啊。”

傅云:“……”

地仙:“凡人自己会找出自己的活路,千万年,莫不如此。”

他慢慢问:“可你怎么办呢?小娃娃,如果天道派修士捉拿你,怎么办?如果天雷把你打死了呢?你还有几个百年,还能杀多少人、护多少人?”

傅云:“我知道。前辈。我明白。”

他说:“可是我听见了。”

“我听见他们在哭,我也曾经像他们一样,求师长保我,天地怜我,谁来救我……”

“可眼泪没有用,血泪才有用。”傅云说:“剑在我手中,我在他们身前,我为他们流血就是。”

否则今日凡人求生无人听,明日我求生,谁为我?

地仙:“……你下一个还要杀谁呢?”

傅云:“谁敢杀民,我就杀谁。”

地仙:“你要杀蛮族首领?可蛮族也在求生,抢粮为了过冬,抢女人小孩为了后嗣,屠城为了震慑汉皇帝——”

傅云:“不过野心杀心恶心。凭什么万骨给他垫脚、俯首帖耳、感激涕零?”

他睁着一双经过血雨、依旧澄澈的眼睛,孩子一样执拗的眼睛,叩问仙神。

“——凭什么?”

地仙:“……”

地仙愁眉苦脸:“自古好人不长命。看天道的意思,是想等你下回突破,一起算账哦。”

“你能晚一天突破化神,就晚一天吧。”

傅云:“前辈,我不能停下。”

地仙:“你杀完王侯将相,还要杀谁?”

他再次对视傅云,那对眼睛从澄澈变得深凝。地仙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

是野心。

杀完皇帝后还能杀谁?

——当斩尽仙神。

地仙摩擦下手掌,又搓了搓手指,傅云以为他又要说些阻挠劝告的话,谁知道地仙长叹一声,高声说:“有出息!”

傅云:“……”

地仙:“好小子,你当得起仙这个字。山上的人不替山上的人顶住天,怎么配叫做仙?”他变了话锋:“但这些年,有些仙家的手伸太长,想把凡人推下去……你看见没有?”

地仙通晓人间,他有意透露线索,傅云自然全盘接下。

“我正想请教您,仙门谋取凡人愿力,可有什么大用?”

地仙说:“凡人活着,对修士用处很小,但要是死了,就有大用了——你可知天地人三气?”

傅云:“天罡,地煞,还有人灵气。可人死后,灵气应该归还天地……”

地仙:“若有人将灵气半路抢过来呢?”

傅云:“如何能做到?”

地仙:“愿力。”

“人连接天地,但愿力在中间加了一环——愿力通神。”地仙说:“如果一个人走到绝路,愿意为了仙神死、乃至死后献身给神,天也阻拦不得。”

傅云:“所以,有仙门靠愿力和凡人建立因果,劫来灵气,反哺自身。”

地仙点头。傅云沉默。

片刻后傅云问:“天道不管?”

地仙:“天地无情。”

傅云:“人道何处?”

地仙:“仙人非人。”

仙人非人,所以凡人怎么能找仙人要活路呢?

如果一尊“仙神”和你走近、应你哀求,那就该回头看看你身上了——五脏六腑、四肢血肉里,是不是藏了仙神贪求的眼睛?

洗你头脑,卖你心肝,吸你人气,把你当草割来割去,还要你磕头谢恩。

凡人可悲,因为他们跟仙人有一样的皮囊、心肝、脑子,又天生缺一条根。灵根。

所以从根上就错了。

傅云仰头看天。

他睁大眼睛,眼眶胀痛。

他如何不知道,杀一个皇帝是自讨苦吃,僭越天权。他只是想用自己来找一个答案:如果凡人的乞求能引来仙神、杀了恶皇,那仙人的乞求能不能引来天罚、杀了恶神?

他知道答案了。仙人非人,天道无情。

天地间,只有苍生哭苍生。

眼泪是没有用的,血才有用。

结界外,楚无春迟疑片刻,敲了敲结界。

傅云马上憋回去眼泪。

楚无春看向傅云掐出血的手,傅云误会他的意思,把螭龙枝抱紧:“是你自己不要剑骨,现在它是我的。”

“……”楚无春说:“不贪你的剑。给我,帮你重新炼一遍。”

楚无春是多不讲究的一个人啊,螭龙枝丑到他都看不过去,可见天姿异禀。

傅云:“我不信你。”

楚无春:“那就当交易。我给你炼剑,你还我一样东西。”

楚无春当然能撕了结界直接进来,可他忧心自己刚撕开结界,傅云就得撕了他的脸。

楚无春今天拦傅云杀皇帝,刚被打了脸,不想再吃一个真巴掌。

傅云半信半疑,这时地仙说“我在这,他抢不了你东西”,兴致勃勃地坐到不远处观战。

傅云这才让楚无春进结界。

一个冷冰冰的“说”字才甩出来,楚无春就单膝跪下。傅云一声“你脑子又坏了”没能泼出来——楚无春用自己的胸堵住他的脸。

楚无春强要了一个拥抱。

他平视前方,就当看不清傅云湿漉漉的眼睫。说“想做什么就做吧,谁都看不见”。地仙悄悄啧啧,捂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

傅云眼睛眨了眨。

楚无春感到自己被狠咬一口,胸口有点湿。

楚无春:“……”想问是口水还是眼泪,但又不敢问。怕傅云给他半边胸咬下来。

楚无春仰头看天。

算了,道侣就道侣吧。

怀里这位要真捅破天,自己还能帮他顶几道雷。不然这么一个人被劈成灰,再张不开嘴说不了刻薄的话……也有点可惜。

傅云很快停下眼泪,不过几息,楚无春的胸口就一轻,迎面戳来一根螭龙枝。

傅云示意他滚出去炼剑。

等楚无春沉着脸,又出去当门神,傅云继续问地仙:“前辈,我还有最后两个问题。”

“您知道仙门作祟、谋求愿力,代表您也是关心凡人的。”

地仙:“你想问我怎么不出手,是不是怕死?”

傅云:“冒犯了。”

地仙:“不冒犯不冒犯,活人才处处忌讳,死人就没什么顾忌的了——我没了肉身,等同死人,给人散点灵力还行,杀人是做不到了。”

傅云:“您修为足够飞升,有一颗悯世之心,可是哪家仙门的前辈?”

地仙:“太一,澄明子。”

傅云神色一正。

“原来是太一先祖。”他当即要起身行礼,被澄明子拽下来。“我很忙的,别耽误时间,继续问。”

傅云瞥结界外的楚门神。

地仙了然:“想问他和我的关系?”

傅云:“正是。您今天和他聊过什么?”

地仙叹气:“没聊,他有了道侣忘了爹,不搭理我。”

傅云:“您跟他长得不像。”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也算他半个爹。他是我二徒弟,俗名任平生,仙名是什么你也知道,傻子一个。”地仙诡异地一笑。“我以为他得打一辈子光棍,不曾想,还有道侣送上门来……”

地仙知道这片土地发生的一切。

傅云已经料到,自己假扮楚无春道侣的种种瞒不过地仙,做足了心理准备,现下也不尴尬,接着问:“那您的大徒弟是?”

他心里已经有了个名字,但地仙说出来时,傅云还是不免惊奇。

地仙说:“就是你师尊,苍梧生。”

——苍梧生和楚无春,还真是师兄弟。

太一宗内没几个人知道的、相差千岁的师兄弟。

地仙叹气:“二徒弟呢,不喜欢我给他的名字,还是喜欢任平生——说起来,是我欠他。”

“千年之前我算了一卦,太一会出一个道圣,一个剑圣,都是救世的关键。那个剑圣就是任平生。”

“可我没算到他不想成仙,只想做人。”地仙说:“为摆脱太一,也为证明自己,任平生跑去杀了一个昏君,等着天雷劈死他。”

傅云:“但他没有死,还蹲了二十年大牢,是真的吗?”

地仙:“真。”

傅云:“他经历了什么,又成了修士?”

地仙笑:“一个反贼进诏狱,还能遇到什么。”

“二十年,给他上刑的官都死了一串,他还没死。其实他杀完皇帝马上就捅了自己一剑,要真死在那时候,后世列传有他一位。可他没有,活不好、死不成、人间容不下。”

“他跟我说,当时他想自己要能出狱,就杀光诏狱和皇宫。”

傅云:“但他没有。”

地仙:“因为出来的时候朝代变了,他想杀的人换一个皇帝继续伺候,为保命,又喊他开国功臣。”

“庸人是最可怕的,天底下最多的就是庸人,他们共用同一张媚上欺下的脸,记不清自己,也想不起别人,杀他们就像杀一摊烂泥,变形不变本,还让自己沾一手腥。”

地仙说:“你要杀的,应该是人上人。”

傅云笑而不语。

只杀上人,这怎么够……芸剑要斩尽仙神、上人、庸人,只留芸芸众生哪。

地仙愣了愣,然后脸色沉了些,“小子,你的杀心很重啊。”

傅云:“老祖不放心,可以将我就地格杀。”

地仙不怒反笑。

他声音听起来甚至算得上开怀。“杀个屁!”地仙神神秘秘地继续:“其实我那一卦算出来三个圣人,道圣、剑圣外,还有魔圣。”

傅云:“魔主不是魔圣?”

地仙嗤笑:“他要能成圣,这百年早就成了。”

“我以为是我算错……”地仙自言自语,和自己几根指头斗争,掐指再算,好半天,总算跟自己的手指斗争完。

他定定地看向傅云。

傅云眼瞳一动。

“别说话。听我说。”地仙道:“不管你未来是谁,现在要做什么,就去做,很多事用血洗过了才能看清。”

“你既是我徒孙,又对我眼缘,我得给你找样信物,以后能帮你一回。”

地仙在附近乱飘。

他又原样回来了。神色有些窘迫。“嗯,嘿嘿,我好像是个穷光蛋……”

傅云唇角抽动,地仙忿忿看他。

而后地仙挠了挠脑壳,灵机一动,扯下一根头发。头发离体时,他的灵体变浅一些。“太一那帮孙子要是为难你,吹一吹这头发。”

地仙敛去笑,直起身,仰看天边。忽然就有了一点当年独辟一宗、剑荡三界的气度。

他说:“我替这天地再杀一回。”

*

分开前澄明子非要给傅云取个道号,什么“悟斯”“无生”,从无字辈。楚无春直接把地仙扇走了:“他是我道侣,取了道号成我师弟,像什么样子!”

澄明子诡异地朝他一笑,“是啊,不成样子——平生啊,你记住你今天这话。”

傅云生怕澄明子把自己的身份抖落出来,忙用一样东西勾引楚无春注意。

一个花瓶。

装过皇帝头的花瓶。

“你以前很喜欢青瓷。”傅云掐了掐楚无春的手臂,笑面盈盈地说:“这次出了趟远门,我一看它就想起你,顺手带回来了。”

楚无春看着沾满血的花瓶,沉默半天,还是接过。他低声问:“还生气吗?吵不吵架?”

傅云:“累了,改天吵。”

楚无春说:“好,休息一阵,避一避仙门的眼睛。什么杀十年杀百年,过后再想。

傅云玩笑一样地说:“未必还有下个百年。”

他笑眯眯的,楚无春面无异色,心却是一沉。

他想起来,傅云说过“算到自己有一死劫”……如果这死劫不单是化神雷劫呢?

楚无春提着花瓶,走在傅云后边几步,充做护卫。

他没有看见,傅云再无一丝笑、一点泪的眼睛。

难道志同道合,有心救世,就能让他不恨楚无春吗?

——怎么可能。

他的恨只是藏得更深了,又不是消失了。

傅云又有一个新想法:他不要折断楚无春。

他要用心魔,把楚无春炼成他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