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至养心殿,顺元帝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拍着龙椅厉声命人将沈瞋、宜嫔押至殿前。
宫外法坛的符纸、木剑,宫内盛着发丝衣料的铜盆,也一并呈了上来。
顺元帝扫过那些邪祟之物,呵斥道:“搞些邪门歪道,暗害储君,你们母子还有何话可说!”
宜嫔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到顺元帝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哭嚎:“陛下!臣妾冤枉啊!太子好好的毫发无伤,您不能只听姐姐一面之词,就定臣妾的罪啊!”
君慕兰上前一步,恨得咬牙:“若不是我及时发觉,你早已得手,还敢狡辩!”
宜嫔立刻转过头,用一副委屈怨怼的模样望着君慕兰,随后抬起布满细疤的双手捧到顺元帝面前:“陛下您看!臣妾这些日子日日为姐姐绣鞋,为太子缝制朝服,双手都磨破了,不过是想诚心修好,姐姐为何不信任我!”
“你不过是借亲近之机,盗取太子衣发,与妖道内外勾结作法!” 君慕兰毫不留情地戳破她。
沈徵立在一侧,神色冷静:“兵马司撞破法坛时,妖道已仓皇逃窜,儿臣下令全城搜捕,只需擒获妖道,真相便水落石出。”
宜嫔脸色瞬间惨白,眼看就要撑不住。
沈瞋却突然重重叩首,脑门磕得砰砰作响,憋红了脸道:“父皇!儿臣坦白!母亲确实在行符法,但绝不是暗害太子!”
宜嫔一愣,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瞋。
就听沈瞋继续辩解:“母亲在南州有一远方表哥,那表哥有一女儿,正值妙龄,她嗜棋如命,自从瞧过蒙门技法,便对太子倾慕有加,一心想侍奉太子左右。虽太子尚未娶亲,但她一个南州富户之女想要嫁给太子谈何容易,于是便求到了母亲这里。”
沈瞋顿了顿,一套完整的故事已然在脑中成型:“母亲不过是私心作祟,怕日后太子登基,对我们母子薄情,想借婚事求一份安稳,又眼见太子连明珠那般貌美的异域女子都不动心,才病急乱投医,听信偏方,取太子衣发与那女子的一同灼烧,只求促成一段姻缘。”
“母亲愚昧无知,可她也是希望侄女能有个好归宿,希望太子繁忙之余能够有个贴心人照料,希望我们母子将来能够平安……求父皇开恩,宽恕母亲这一次吧!”
宜嫔如梦初醒,连忙磕头附和:“对!陛下,臣妾就是这般想的!衣物还未烧成就被姐姐撞破,一切都未成事实,求陛下宽恕!”
沈徵听着这漏洞百出的谎言,反倒笑了。
沈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大聪明没有,小聪明不断,就如恬不知耻的地赖流氓,掀不起什么大风浪,却能时不时恶心人一下。
他心知肚明,沈瞋看似狡辩脱罪,实则是想勾起顺元帝为他选妃的心思,妄图以此离间他和温琢。
曾经沈瞋不相信,温琢能够扭转乾坤,择定储君,现在他比谁都相信,除掉温琢,储位就能重回他身上。
沈徵语气平静:“父皇,且不论六弟这番说辞是真是假,单说此举,便已是滔天大罪。”
“他们今日敢用邪术操纵儿臣的婚事,难保往日不曾用邪术操纵父皇的心意。” 沈徵抬眸,目光沉沉看向顺元帝,“父皇细想,这些年,可曾有过衣料、发丝莫名遗失?”
这话一出,顺元帝浑身一震,脸色骤变。
帝王最忌被人以邪术操控心神,左右决断,哪怕此事玄之又玄,天方夜谭,也不可等闲视之。
沈瞋慌忙叩首嘶辩:“儿臣绝无此心!太子为何要凭空夸大,给我扣上这等大罪!”
沈瞋垂眼瞥他,声音冷沉:“在你眼中,私设法坛、妄图操控储君,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见你早已冥顽不灵!”
沈瞋额间冷汗滚滚而下,心知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却仍垂死挣扎:“太子莫要曲解我的意思!母亲只是求一段姻缘,从无半分害太子之心,符法本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太子何必咄咄相逼!”
“给朕住口!” 顺元帝七窍生烟,“偏信妖道,构害储君,你还敢自诩清白!”
顺元帝早年也曾寻仙访道,深知民间邪术的阴私诡谲,更清楚皇权面前,骨肉亲情薄如纸,沈瞋绝对没有那么清白。
“来人!宜嫔削去嫔位,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宫!沈瞋目无君上、心怀叵测,复关后罩房三月,闭门思过,以儆效尤!”
“陛下!臣妾知错了,求陛下开恩,不要弃臣妾啊!” 宜嫔泪如雨下,疯了一般扑向顺元帝,却被两名小太监死死架住双臂。
凄厉的哭嚎渐渐消散在厚重的宫墙之间。
沈瞋僵在原地,满眼皆是惶然。
如今他没了龚妗妗在后宫打点,没了龚知远、谢琅泱在前朝斡旋,孤身一人,再入后罩房,无人照料,无人疏通,处境只会比上一次凄惨百倍。
他膝行几步,死死攥住顺元帝的袍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父皇!儿臣不愿再入后罩房,儿臣真的没有害太子,求父皇明察!”
“难道你想直接去凤阳台等死吗!”顺元帝沉狠道。
沈瞋浑身猛然一震,瘫软在地,他嘴唇哆嗦着,却再也不敢发一言。
沈瞋被侍卫带走后,顺元帝的戾气还未散,他忽觉胸口一阵翻江倒海,气火攻心,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偏头,一口腥甜血沫喷溅在龙袍上。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宫人太监慌得手足无措,有的忙上前搀扶顺气,有的跪地递水,有的轻捶后背按揉胸口,将瘫靠在床头的皇帝围了个严严实实。
少顷,太医满头大汗地奔过来,顾不得行礼,立刻取出银针,帮顺元帝稳住气息。
小厨房连夜熬上最烈的温补汤药,混着老山参片,撬开皇帝的牙关,强行灌了下去。
一夜兵荒马乱,天快亮时,顺元帝总算从鬼门关拉回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
这一趟死里逃生,反倒让顺元帝彻底看清了现实。
纵使再不愿承认,他的身体也早已油尽灯枯,时日无多了。
帝王的骄傲在生死面前不堪一击,他躺在龙榻上,望着帐顶的花纹,竟不自觉想起了沈瞋那话中的一句——
“太子连明珠那般貌美的异域女子都不动心。”
为保将来江山稳固,外戚安分,内廷无后顾之忧,他必须给沈徵定下一门合宜的婚事。
是合宜,而非合意。
活到此刻,他才终于懂了康贞先帝当年的苦心。
柳氏性情刁钻、尖酸刻薄,一辈子惹他厌烦,可柳家在他登基之初,为他稳住朝堂、制衡勋贵,立下了汗马功劳。
皇家婚事,从来与情爱无关,只关乎权衡。
念头既定,顺元帝先撑着虚弱的身子,令内侍去打探鞑靼明珠的下落,想看看那女子是否被安置在东宫,照料太子起居。
结果内侍回话,明珠真的被良贵妃安排在南苑驯马了,而且干得风生水起,还得了禁卫军上下一众夸赞。
顺元帝:“……”
他沉默良久,沈徵今年已然二十一,堂堂储君,身边连一个侍妾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了。
“刘荃。” 顺元帝哑着嗓子唤道。
“奴婢在。”
“去拟一份名单,凡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家中,十三至十八岁适龄女子,身家清白,无不良记录者,尽数列入。” 顺元帝顿了顿,补充道,“重点看其父兄官职、家族根基,不必过分苛责容貌才情。”
刘荃心领神会,连忙躬身退下,连夜差人摸底排查。
不过一日,一份写满三十余名女子姓名、家世的名单便呈了上来。
顺元帝强撑着起身,挂上叆叇,指尖划过名单,一个个对照。
他剔除了家世过盛,恐成隐患的,也划去了根基过浅、无甚助力的,最终圈定五人。
“把这五人的名字送去景仁宫,让良贵妃看看,问问她的意思。” 顺元帝将名单递还给刘荃。
不多时,刘荃带回了君慕兰的回话。
“娘娘说,皇上慧眼识珠,所选之人定然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她没有异议。只是娘娘还说,太子自小见惯了宫中规矩束缚,希望能双方合意、夫妻和谐,方为长久之计,万不可强求。至于殿下的心意,是喜欢姿容绝世,才略超群的,这人不必温驯柔善,风骨独具、性情卓然者,反为上选。”
顺元帝闻言,稍稍一顿。
他听出了君慕兰的弦外之音,这是在怨他当年为了制衡永宁侯,强行将她纳入后宫,毁了她本该自在的人生。
心中掠过一丝愧疚,顺元帝阖上眼:“朕知道了,先召谷微之来见朕。”
谷微之的亲侄女,其父是泊州通判,清正廉明,家族根底薄,但深得太子信任,叫人放心。
谷微之接到旨意,匆匆入宫,面对顺元帝的温和问询,他神色严肃:“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只是臣那侄女,早在三年前便与黔州一名水利官定下娃娃亲,两家父母合意,儿女青梅竹马,早已许了终生。太子殿下是人中龙凤,臣侄女蒲柳之姿,实在不配,更不敢毁约背信,污了东宫清誉。”
顺元帝眉头一蹙,水利官虽品级不高,却是实干之臣,两家联姻合情合理,真是十分扫兴。
他只得挥挥手:“罢了,既是早有婚约,便不强求。”
接下来召入薛崇年,他更是苦着脸,连连摇头:“皇上,您是不知道,臣那小表妹性子执拗,一心只慕圣贤书,半年前结识了一位寒门进士,两人情投意合,表妹非他不嫁。臣兄长夫妇疼女心切,早已默许了这门亲事,实在不敢违逆女儿心意,耽误了太子殿下。”
顺元帝不死心,又接连召来兵部尚书与边关总兵。
“陛下,小女性子顽劣,整日舞刀弄枪,毫无大家闺秀的模样,况且也已心有所属,不堪为太子妃。”
“陛下,臣女自小在边关长大,粗鄙无文,只懂骑马射箭,更不愿拘于宫殿之中,还请陛下另择贤良。”
五个精心挑选的人选,竟无一人能成!
理由个个冠冕堂皇,有婚约的、有心仪之人的、性情不合的、喜好自由的,就好像不是让她们享天下之尊,而是要入龙潭虎穴一般!
顺元帝胸口憋得发慌,猛地将名单掷在地上:“再从剩下的名单里,另选五人,即刻送去景仁宫!”
刘荃不敢怠慢,慌忙捡起名单,重新筛选五人送去。
可君慕兰的回复依旧不变:“皇上所选皆是良配,臣妾无异议,只求莫要强人所难。”
这一次,顺元帝又召见了新名单上的几位大臣,结果依旧。
要么说女儿体弱,恐难担东宫主母之责,要么说早已许了人家,只是尚未对外声张,有的干脆说找人算了命格,不宜入宫。
顺元帝脑子嗡嗡作响:“朕给他们攀龙附凤的机会,他们一个个都是什么意思!我皇家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一众宫人吓得跪地不起。
顺元帝发完脾气,颓然倒在御榻上,长长叹了口气。
立国至今,从未有过官员不愿将女儿嫁与太子的道理,此事总让他觉得隐隐透着诡异。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袍袖,忽然开口:“大伴,你觉得此事有没有蹊跷?”
刘荃垂首立在榻边:“陛下仁厚宽和,不欲强人所难,百官才敢各抒己见。奴婢愚见,太子殿下风华绝代、才德兼备,何愁无有良配?不过是时机未到,静待便是。”
顺元帝听着这讨巧的话,只觉心头烦躁:“朕哪还有时间等?往日遇到难题,朕皆是与晚山商议,他总能一语中的,可惜……”
可惜上次《晚山赋》一案,他听信龚知远谗言,更换主审,准其对涉案之人动刑,终究是寒了温琢的心。
自那以后,温琢虽依旧对他恭敬有礼,也受了太子三师的册封,却再不复往日的懒散随性,更不会耍赖讨赏,与他亲近了。
“陛下?”刘荃见他失神,轻声唤道。
顺元帝回过神:“罢了,你即刻传旨,召温琢入宫见朕。”
“是。”
消息一路传到温府,温琢略一思忖,对传话的公公道:“劳烦公公稍候,我换上官服便随你入宫。”
“有劳掌院。”
温琢折返卧房,榻上之人早已伸手相候,他顺势俯身,腰肢被沈徵牢牢圈入怀中。
“我猜父皇找你,是为太子妃一事。”沈徵语气带着调侃。
温琢扭过脸,眼波流转,挑眉道:“还不是殿下将满朝文武都威胁了个遍。”
沈徵一脸坦然,指尖摩挲着他的腰侧:“是啊,满朝文武都被我威胁过,唯独没威胁过老师。”
温琢唇边勾起一抹笑,含情目弯成月牙:“那殿下不妨威胁威胁我?让我莫要给皇上出谋划策,帮你选个合宜得体的太子妃。”
沈徵低头含住他的唇,辗转厮磨片刻,笑道:“太子妃我早选好了,不止选好了,还已私定终身。他身上如今还带着我的痕迹,老师若是有法子,便让父皇尽快为我备下聘礼吧。”
“哦?哪家的太子妃这般不拘礼法,尚未成婚便让你在身上留了痕迹?” 温琢微微眯眼,被吻得十分餍足。
“我可是正经求过婚的,他亲口应了。” 沈徵将温琢拉到自己腿上坐定,指尖轻轻扯开他常服的系带。
温琢衣衫渐松,气息微急,轻喃着吐出几字:“不知羞耻。”
“是我不知羞耻,还是他?” 沈徵抵着他的额头,语气暧昧。
“都是。”温琢呼吸愈发急促,一双眼如含秋水,凝望着沈徵。
“说我无妨,说他可不行。” 沈徵笑意宠溺,“他常常装作不在意声名,实则看得比谁都重。”
温琢霎时脖颈一挺,蹙眉反驳:“我何曾?”
“老师风光霁月,境界至深,自然不在意。” 沈徵从善如流,话锋一转,“我说的是我那嗜甜骄矜,常常口是心非,敏感又倔强的太子妃。”
温琢耳根微微发烫,起身抖开松散的常服,转身奔向衣架上的官袍:“殿下所言不公,为师不与你争论。”
“晚上回来,吃咸豆花还是甜豆花?” 沈徵在他身后问道。
温琢麻利地裹上官袍,束好玉带,走到门外时,轻飘飘撂下一句:“自然是甜。”
到了养心殿,温琢换上副严肃正经的神色,撩袍跪地见礼:“臣温琢,参见陛下。”
顺元帝抬手一招,身旁小太监立刻搬来一张矮凳。
“起来坐吧,朕有要事与你商议。”
温琢整理好官袍,规规矩矩落座,微微欠身,作侧耳倾听之状:“陛下请讲。”
顺元帝目光扫过他疏离有礼的动作,心中泛起一阵涩意。
他压下心头怅然,佯装未曾察觉,低咳一声切入正题:“太子已过及冠之年,昔日他在南屏,朕对他多有疏忽,如今时局渐稳,也是时候为他择一位太子妃了。你觉得,朕选哪家的姑娘最为妥当?”
说完,顺元帝紧紧锁住温琢的眉眼,极为关切他的反应。
谢琅泱那封血书,终究令他心有余悸。
温琢神态自若,恰逢刘荃端着一盏松萝茶,他双手接过,轻轻搁在身侧案几上,沉吟片刻方道:“按理,臣身为外臣,不当妄议东宫婚事,然臣忝为太子师,于情于理,或可略陈浅见。”
“不必拘礼,你尽管说。”
温琢不疾不徐道:“陛下心中所想,无非是家世不能过盛,亦不能太过寒微,容貌不必倾国,亦不可平庸,性情不可太刚,亦不可柔弱无主,才干不必惊世,亦不可庸碌无知。”
顺元帝只觉这番话精准得如同剖开他的心,胸口骤然一畅:“正是!”
温琢颔首:“陛下是忌惮昔日曹氏、柳氏外戚坐大,心有余悸,故而想选一个全然利于太子、却无半分威胁的人。可陛下既要她安分守己,又要严待其亲族,只让马儿跑,却不给马儿吃胡萝卜。如此,百官自然百般推拒,不愿将女儿送入这无利可图的困局之中。”
顺元帝默然。
他揉了揉眉心,仍有疑虑:“便算如此,也未免太过牵强,百官之中,难道就没一人,愿搏那母仪天下的虚名?”
温琢双手轻搁膝上,一脸坦荡:“这臣便无从知晓了。”
顺元帝话锋一转,目光带着试探:“太子可曾与你提过,对哪家闺秀有意?”
“臣不知。”温琢摇头,靴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扫出一小片干净的扇面。
“朕听说,太子偏爱姿容绝世、才略超群之人。”
温琢细细整理着衣袍边角:“人之常情。”
“哼,若不掺水分,这说的便是状元之才,哪里好找!”
温琢拨弄腰间小折扇:“……臣不知。”
“他还偏爱风骨独具、性情卓然的!” 顺元帝越说越愁,索性躺回御榻,“朕是想让他找太子妃,又不是让他找首辅!”
温琢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殿下一心为国,尽心尽责。”
“朕看他就是太尽心了,满心满眼都是朝政,全然不顾自身,连后宅心思都忙没了!”
温琢掌心隔着官袍,轻轻贴在大腿根。
这里被沈徵亲了又亲、咬了又咬,痕迹数日都难消,他有心思的很。
“陛下所言有理。”
“晚山啊,你一向思维敏捷、口齿伶俐,今日怎的也江郎才尽,无计可施了?” 顺元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