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温府大宅时,温琢只有两岁。
至少在这段时间,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所以林英娘为何改嫁温应敬,全凭那位曾教过他生父的先生口述。
他说温齐敏早逝后,林英娘痛不欲生,很想随着一同去了,可怀中尚有嗷嗷待哺的稚儿,终究硬撑着活了下来。
可惜如今世道,一个女人没了丈夫,守着家产何其艰难。
最初,只是些手脚不干净的毛贼,趁夜翻墙偷走几件值钱物件,林英娘即便听见动静,也只敢缩在屋内瑟瑟发抖。
这帮毛贼见她毫无反抗之力,胆子愈发大了,偷渐渐变成了抢。没多久,温齐敏留下的那点家产便被洗劫一空。
林英娘曾厚着脸皮去找温家宗亲求助,可身为族长的温应敬却说,她既已守寡,就不算温家的人,族中不便相帮,不过她若肯将孩子交出来,温家可以代为抚养。
林英娘舍不得年幼的温琢,只得落寞地回去了。
再然后,温齐敏家偷无可偷,便只剩林英娘这一位天姿国色的寡妇。
于是时常有地痞混混故意砸门,轻薄调戏,林英娘无论咒骂,还是向外扔石头,全都无济于事,反倒招来更过分的羞辱。
渐渐地,乡亲四邻开始议论纷纷,说她这个女人不安分,丈夫才死就被男人给围上了,所谓苍蝇不叮无缝蛋,她自己定然也不清白!
林英娘百口莫辩,那段时日,她即便只是外出打水,上摊割肉,都能感受到乡邻异样的目光与指指点点。
林英娘终于明白,一个寡妇根本无法独自生存,她必须找个依靠,必须嫁人。
于是,她接受了温应敬提出的第二个条件,名义上做他的妾室,换取温家的庇护。
果然,自她踏入温府大门那日起,所有的流言蜚语戛然而止,地痞流氓也销声匿迹,她仿佛又成了曾经那个守寡守节的好女人。
温琢不清楚两人当初有过怎样的约定,温应敬是否诓骗了林英娘,总之自他有记忆起,他与他娘就住在偏院里,与主院隔着一道高高的围墙。
这里吃穿用度虽赶不上主宅,但也还算周全。
温应敬时常过来探望,一开始尚带着长辈的口吻嘘寒问暖,后来日子一久,他渐渐也不那么恪守规矩。
直到温琢三岁多,温许出生,温应敬以偏房狭小,林英娘照料幼子不便为由,将他赶到了下人房。
说是暂住,可温琢一住就住到了十三岁。
绵州气候潮湿,下人房不见天日,常年弥漫一股潮气,木头朽出参差不齐的疤痕,那床一翻身就要咯吱咯吱响。
温琢夜里根本不敢翻身,因为床一响,就会吵醒其他下人,扰了他们休息,他们次日干活分心,免不了被主家责骂,回头便会拐着弯拿他撒气。
大约他七岁,温许四岁那年,温应敬时常往林英娘这里跑,惹得主宅那位颇为不满。
温泽为给母亲出气,便会来偏院,不分青红皂白踹温许几脚。温许被踢得趴在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脚印,反倒咧嘴冲温泽笑:“大哥,你别踢我啊,你去踢那个杂种吧,我又听见他偷偷骂主宅那边了。”
温泽就会哼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量他,然后一根手指猛地戳在他脑门上,将他戳得踉跄后仰几步,才大发慈悲道:“行啊,反正你们都是一路来的杂种。”
温许吓得心头一紧,一边屁颠屁颠地跟上,一边脸红脖子粗地辩解:“我不是跟他一路来的,我是在温家生的,我跟大哥、父亲是一家人!”
“滚去把那个骂人的杂种叫出来。”
“我这就去!”
温许打心底里瞧不上这简陋阴暗的下人房,但每次进来,听着下人们恭恭敬敬地叫“少爷”,他又能生出一种优越感,他唯有在这儿能获得这种优越感。
“温琢呢,大哥叫你出来!”温许声音尖利。
温琢很想逃,可在这个家里又能逃到哪儿去?他攥紧了手里泛黄的画册,在第一声和第二声叫嚷的短暂间隙里深吸一口气,然后装作平静地拉开门。
他明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却仍忍不住心存希冀,或许他们今日心情好,或许能看在谁的面子上,放过他一次。
但每次都没有,每次,都没有。
当他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时,温许在一旁跳着拍手:“打得好,打得好,就该给他一点教训,谁让他骂主宅!”
温琢挣扎着扭过脸,盯着比自己还小三岁的温许,温许看起来比温泽还要兴奋,表情却僵硬得很,仿佛在被迫玩一场必须尽兴的游戏。
至少在四岁时,温许还不懂得隐藏说谎时的心慌。
温琢看得清楚,温泽自然也瞧得明白,可温泽就爱看狐媚妖精生的两个儿子自相残杀,真相如何,他根本不在乎。
温琢蜷缩着身子,向后缩了缩,咬牙闷声:“我没有骂。”
然后温许立刻惊慌地尖叫起来:“他骂了!我听到他骂了!大哥他骗你!”
温泽狞笑着俯身,一把薅住温琢的领子将他扯起来,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我说你骂了就骂了,怎么这么多次都不长记性,你的脑子是杂草做的吗?”
温琢闭上眼,任由自己缩成一团,只盼着他们打尽兴后离开。
他曾不止一次想,自己和温许是同一个娘生的,为什么温许看起来比温应敬和温泽还要厌恶自己?
后来他也就不想了,因为就连那个生下他的人,也很令他失望。
每次他被温泽打后,身上脸上总免不了青一块紫一块,四五岁时,他眼里还没那么多规矩,只知道想找娘。他抹着眼泪,小腿一晃一颤地挪到后屋,擅自推开门,朝林英娘张开双臂,渴求抚慰。
“娘……”
他惊惧又委屈的叫,他确保她一定能听见,可她怀中正抱着熟睡的温许,轻轻晃着。
她不敢看他的脸,也不敢与他那双委屈的眼睛对视,她只将头埋得很深,声音轻得像薄雾:“……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弟弟刚睡着,等会儿又要闹了。”
“娘,哥哥打我,我疼……”
温琢又往前蹭了两步,踮着脚尖,小手指努力去够她的衣袖,又费力地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下面青紫交错的伤痕。他希望她低着头也能瞥见他胳膊上的伤,然后把温许放在一边,将他抱进怀里,哄一哄他。
他只要在那个温暖的,柔软的怀抱里待上一会儿,就会好受多了。
可林英娘只是飞快地抬起袖子,抹了一下眼角,低啜着,转开了身子,背对着他,努力平静说:“琢儿乖,你先回去,娘这里还有事,等会儿就去看你。”
“娘……”
温琢不甘心,对着那个背影又很轻地叫了一声,这一次,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烛光在他伤痕累累的胳膊上跳跃,直到他双臂举得发酸,林英娘也始终没有转回身。
于是他渐渐放下了手,又傻傻地等了一会儿,才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一瘸一拐地迈过门槛,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外。
好在每次被打之后,下人们反倒会对他格外宽容些,哪怕他夜里疼得忍不住呻吟,他们也不会嗔怪一句。
林英娘偶尔会趁着夜黑,偷摸从床上爬起来,将怀抱里的温许松开,踩着月光悄无声息地走到下人房,站在院子里远远瞅一眼。
她不敢靠近,因为她的身份,不好深夜闯入满是汉子的下人房。
温琢有时会隔着窗纸,瞥见那抹身影,每当这时,他总会惊喜地爬下床,忍着身上的伤痛踉跄着冲出去,可迎接他的,往往是林英娘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被她遗弃在月光下,披上一层清冷的霜。
后来温琢渐渐明白了,只要他不靠近,不奢求那个遥不可及的怀抱,她或许就能多留片刻。
于是他开始装睡。
他透过缝隙,看着她站在院子里,用手帕掩着面,肩膀轻轻颤抖,瘦弱的身子像风中不堪一折的苇草。
然后她将一把干枣轻轻放在窗沿,才无声无息的离开。
这时温琢才悄悄爬起来,将那些带着余温的枣子捧在掌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日子尚可期待。
他想,或许温许长大一点,不需要娘抱着了,她就可以光明正大来看他了。
他从画册中看到过孔融让梨的故事,是说年纪大的要谦让年纪小的,他从未想过要抢夺什么,也愿意让温许先得到娘的关爱,他觉得自己可以等。
可他忘了,温许长大了,他也变得更大了,一直奢望的,在日复一日间消磨殆尽。
凉坪县被望天沟横贯,水流在此处稍缓,县里人吃水便从沟里取。
但每年冬日,总有十余天特别冷,沟面会结上一层薄薄的冰。人们要吃水,则需将冰打碎,再放桶进去舀。
温琢不能吃白食,到了年纪,便要跟着做活。
天寒地冻,厚衣稀少,取水这苦差事没人愿意沾手,坏心的下人惯会瞧温许眼色,就将这活推给了温琢。
这日,温许领着一帮五六岁的温家子弟,将温琢堵在了沟边。
他背着手,学着温泽平日里颐指气使的做派,笑嘻嘻地看着温琢:“你给少爷下去试试这冰厚不厚,能不能让少爷们滑着玩。”
温琢静静地望着他,不说话,也不动。
那冰不够厚,他瞧见方才有人拿桶砸了五下,冰面便碎了。
温许哪里是想玩冰,他分明是故意的。
“去啊,你怎么不去啊!”
“让你下去听没听见?”
“告诉你,今日不下去,晚上就别想吃饭!”
那帮孩童跟着起哄,伸手便去推搡温琢,因为知晓危险,所以温琢拼了命地反抗,可他势单力薄,慌乱间,他死死拽住身边一个孩子的胳膊,自己也被一股蛮力推了下去。
他们两人同时砸在冰上,温许忙趴在沟边探头观瞧。
或许是温琢太过瘦弱,或许是运气眷顾,他身下的冰面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却堪堪撑住了他。
可他身边那孩子就没有太好运,他砸穿了冰层,“噗通”一声坠进沟里,只来得及抻脖子喊出一声“救命”,便瞬间被水流卷入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冰冷的河水溅了温琢一身,他眼睁睁看着透明的冰层下,那抹鲜艳的花袄一闪而过,飞速朝下游掠去。
身侧便是漆黑的水坑,碎冰翻滚搅动,从下往上拍击着他的手脚,冻得他指尖发麻。
濒死的恐惧缠绕住他,身下的冰还在咯吱发响,仿佛下一刻便会碎裂,将他冲走。
他一动也不敢动,整个人都吓傻了,只听见岸上的孩童发出一声声惊叫,四散奔逃。
他看见温许瞬间苍白的脸,慌乱的神色,以及慌乱之下腾起的沮丧和暴躁。
“你们回来!谁许你们跑的!”
温许使劲跺脚,转而又放声大哭,他没经历过这种事,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眼下他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让任何人知晓,这样他就不用承担责任了。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于是弯腰捡起一块石头,使劲朝着温琢的方向砸去。
可惜他年纪小,力气不足,捡的石头也不够重,温琢眼睁睁看着石头砸在冰上,弹了两弹,便滑向了远处。
连扔七八块都没能奏效,温许顿时傻眼,最后埋头一溜烟儿跑走了。
孩子们憋不住事,跑回家后,没多久便被大人瞧出了异样。天色渐晚时,一帮人举着火把赶到沟边,将冻得僵硬的温琢从冰上拽了上来,但在冰口子捞了一夜,也没能把那个孩子捞起来。
谁都清楚,那个肯定活不了了。
温琢的衣服被冰水泡得透湿,又在寒风中冻了许久,回去便诱发了寒症,高烧不退。
那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被林英娘紧紧抱着,哪怕他已经七岁了,过了需要被抱的年纪。
有温热的眼泪滴落在他脸上,可他太冷了,冷得感受不到那点暖意。
他也感受不到这个怀抱的柔软与温情,仿佛那些都是小时候自己凭空幻想出来的。
昏昏欲睡之际,他竟忍不住想,或许他死了,就能重新回到娘的身体里,毕竟他是从她身体里来的。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要出生了。
当地乡绅素来是德才兼备,乐善好施之人,无论在百姓还是宗族中,温应敬的名声都很不错。
或许是为了维护这份善人的形象,温应敬最终还是给温琢请了郎中。
十日之后,温琢终于缓过这口气,却就此落下病根,每逢下雨湿寒,便会浑身疼痛,好在绵州寒冷的日子并不多。
温应敬专程找到他,沉沉警告:“若是敢出去乱说,污蔑小少爷的名声,当心你这条贱命!”
温琢低低应了。
这次温许因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被温泽教训了一顿。
但他并没有吃一堑长一智,反倒认定是自己做得不够隐秘,才惹得父亲与大哥动怒。
所以为了讨温泽欢心,他又变着法想出更多刁钻的法子折磨温琢,只为博得温泽那瞬间的眼前一亮。
温泽会拍拍他的脸,嗔笑:“你小子脑子倒是够聪明。”
温许得了夸奖,就像翘起尾巴的小哈巴狗一样,兴奋一整天,仿佛在这个家里都更有面子了。
他知道,温泽开心了,那他今日得到温应敬一点关爱,温泽也不会来找他的茬。
每年七月半是温家祭祖的大日子。
族中各家男丁与主母,都会前往宗祠,在长老的主持下,拜谢列祖列宗一整年的庇佑。
这种正式而严肃的场合,向来没有林英娘与温琢的份。
温琢正蹲在院角搓洗麻衣,温许突然带着一身戾气闯进来,抬脚将水盆踹翻,叉着腰质问:“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没告诉你温家男丁都要去祭祖吗?”
温琢冷冰冰地看着温许,没有应声。
温许啐了一口,忿忿嘟囔:“呸,今年也不知是哪个多嘴的,非说你是温齐敏的种,也算温家子弟,该去拜祖宗,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进祠堂那种地方?”
嘟囔一通,他又不耐烦地嚷嚷:“你快点啊,省的娘还要被大娘斥责不懂规矩,都是你连累人!”
想到林英娘,想起窗台上的一捧干枣,温琢终是垂下眼,将手在衣襟上胡乱抹干净,起身跟着温许往宗祠走。
祠堂外已然放过了炮仗,红红的碎纸片散了满地,地上有鞭炮炸开的焦黑痕迹,空气里也弥漫着火药烧灼的气息,呛得人咳嗽。
祠堂大门敞开,里头传来阵阵梵音,是在借由神明之力播撒祖宗的祝祷。
温许在催促,推了他一把,他收回望着地面的目光,一脚踏入了祠堂。
这当然是个骗局。
他没有被引向后殿祭拜祖宗牌位,而是从门头拐入侧廊,朝偏僻的厢房而去。
他察觉到不妙,转身便要逃,却已然来不及,温泽将他堵在了廊庑中,缓缓呷了一口烟杆,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熏黄的牙。
“小杂种,好大的胆子,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私闯温家宗祠!”
温琢目光愤怒地刺向温许,温许捂着唇,窃窃发笑,还不住地挤眉弄眼,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温泽慢条斯理地磕了磕烟锅:“这事儿若是捅到我娘跟前,你那懦弱的娘,怕是要在院头跪足两个时辰,你小子,也得被绑在祠堂柱子上,抽二十鞭子才算完。”
他说着,那双鼠狼般猥琐的眼上下打量着温琢,目光在他清丽绝伦的脸上胶着许久:“不过少爷可怜你,给你个选择,你若是乖乖认罚,那少爷就在这儿罚了,保证不让我娘和爹知道,怎么样?”
温琢浑身颤抖,咬着牙,向后一看,却见退路被温许堵得死死的。
其实温泽根本不会容他选择,温泽比他年长十多岁,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轻而易举便将他推倒在廊庑的青砖上,温琢刚要张口呼救,温泽便伸出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他奋力挣扎,可无论如何踢踹都挣不动,后脑勺擦过粗糙的青砖,传来尖锐的刺痛。温泽一边死死按住他,一边骂骂咧咧:“你真是男的吗,怎么跟你娘长得那么像,说,你是不是女的,藏起来骗少爷我呢?”
温琢双目赤红,死死瞪着他。
“你过来,把他裤子扒下来瞧瞧!”温泽冲温许喊道。
温许屁颠屁颠地凑上前,伸手去抓温琢的腿,却被温琢猛地一脚踹中胸口,踉跄着后仰倒地。
“哎哟!”他痛叫一声。
温泽骂道:“废物!”
他用膝盖死死顶住温琢的肚子,终于腾出一只手,但一看之下,却失望不已。
“妈的,真是个男的。”
但失望转瞬即逝,他迅速又生出了旁的兴致。他冲温许扬了扬下巴:“过来,堵着他的嘴!”
温许不敢怠慢,连忙爬起来替他,温泽举着烟杆猛嘬了两口,烟锅被烧得通红,他狞笑着,将烟锅向温琢双腿按去。
叫声不是温琢喊出来的,而是温许。
他力气不够大,被温琢咬住了手,鲜血瞬间从齿印中飙射而出,一块肉几乎被生生撕下。
温许鬼哭狼嚎的声音传入聚贤堂,庄严肃穆的梵音被撕得粉碎。
“操,你个废物!”
打扰祭祖可是大事,温泽慌了神,拎起烟杆就朝廊庑深处窜去,留下哭得天崩地裂的温许,还有几乎失去知觉的温琢。
温琢直直望着梁枋,金砖上雕着大鹏,大鹏展翅,却飞不出廊庑之中。
他扶着刷过金漆的廊柱,堪堪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向祠堂大门挪去,血早已浸透了裤腿,又顺着裤脚的缝隙,一滴滴落在光洁的青砖上,也落在布满焦痕的土地上。
他撑着一口气,面色苍白地蹭回偏院,最后一次向林英娘求救。
他绝望地哀求:“我好疼,救救我,救救我……”
林英娘瞧见他的模样,怀中的针线盒“哐当”一声落地,银针丝线四处崩散。她哆嗦着手,将一片粗葛布罩在他身上,遮住那狰狞的伤痕,喃喃自语:“琢儿,没有了,这样就没有了……”
温琢低头,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透过粗葛布,忍了一路的泪忽然就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从那时起他就隐隐抗拒女人,女人轻的像雾,薄的像纸,一生颠沛,救不了他。
转机出现在那年年末。
原本该是温许入塾念书,但那废物只想摸鱼打鸟,偷鸡摸狗,便将机会偷偷塞给了温琢,命温琢去应付先生。
未曾料到,那先生恰好教过温齐敏,又始终对温齐敏没有继续科举惋惜不已。如今见温琢眉目间依稀有温齐敏的影子,且悟性极高,顿时生出莫大的期许。
先生允他免费入塾,常留青室,倾囊相授,又为他取字‘晚山’,意为沉静如山,不骄不躁,终玉琢成器,巍然自立。
十三岁那年,先生溘然长逝,只留给温琢满室的书卷。
没了先生的照拂,再无人供他读书,随着年岁渐长,他眉眼轮廓越发惊艳,在温家的处境也越发尴尬。
终于,有天晚上,林英娘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指尖抖得厉害,她将包裹塞到温琢手里,力道大得近乎推搡,泣不成声说:“走吧,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温琢接过包裹,触手冰凉,他没有作别,只默默转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琢儿——”
他听见林英娘又唤了他一声,带着哭腔。
温琢的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回头,薄薄的月色坠下,将最后的眷恋折断在扬尘的沙路。
摆在温琢面前的路,只有两条,浪迹天涯,花光银钱,化作黄土,或者凭着五年所学,参加科举,闯出一条活路。
于是他模仿先生的笔迹,为自己出具了保结文书,证明身家清白,无出贱籍。
好在绵州核验不甚严苛,竟无人察觉异样,他顺利通过童试,考中秀才。
大乾律例,凡生员皆可领州县发放的廪膳津贴,恰在银钱耗尽的那一刻,他为自己寻到了一处安身之所。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他竟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了金銮殿上。
殿试那日,顺元帝端坐龙椅,见他眉目清朗,文辞斐然,龙颜大悦。
帝音温和,问他祖籍何处,家中可有亲眷?
他垂眸,沉默了许久,仍是说,我有一个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