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温琢压根不必亲自去凉坪县拿人。
沈徵心中明白,却没点破。
吩咐完差役,温琢转头看向沈徵:“殿下在府衙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但凡牵涉温家旧事,温琢总想着让沈徵回避。上回葛州兵分两路是如此,如今要与温家清算也是如此。
沈徵暗暗叹了口气。
他们虽然捅破了那层朦胧的窗户纸,也多了许多耳鬓厮磨的暧昧,可温琢心里,仍未打算向他袒露最深的隐秘。
或许是他给的安全感还不够,或许是温琢心底的防线太过坚固。
沈徵认同一个人应当有自己的空间和秘密,可心底深处,又盼着温琢能对他毫无保留。
不过细算下来,恋爱也才不到一个月,这个进度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温琢从硬刚老六的恐同卫士到对他产生好感,也不过短短几个月,对于思想守旧的古人而言,这已经很难得了。
“真不用我陪着?”沈徵再度确认。
“不必,凉坪县我很熟。”温琢目光笃定。
两人四目相对,见温琢毫不迟疑,沈徵只好妥协:“那好吧。”
大庭广众之下,不便有什么缠绵的告别,温琢只是眼睫轻轻一垂,复又抬起,目光在沈徵身上留恋片刻,便转身携了差役,登上楼昌随留下的马车,直奔凉坪县而去。
沈徵送他至府衙门外,直到马车轱辘声渐远,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回了书房,继续埋首翻看清册,寻找纰漏。
没一会儿,一名差役匆匆来报:“殿下,郭大使在牢中吵嚷不休,说要上奏弹劾殿下与总督私扣朝廷命官,有违律法,要不要小的们教训他一番,让他安分些?”
“郭延化?”
那位向来依附贤王的府仓大使,也被他们押了起来,只是一直未审讯。
温琢说他们只需挖出楼昌随就够,此人不必由他们亲审。
而拿下楼昌随,也是因他敷衍蝗灾,勾结香商,强占民田,导致百姓怨声载道。
至于郭延化,不过是楼昌随为求减罪,胡乱攀咬出来的,因牵涉贤王,才暂且收押,待交三法司彻查。
温琢说,为了扳倒贤王,报太子旧仇,洛明浦一定会不遗余力,到时贤王党羽的怒火与仇恨必将投射到旧太子党身上,他们则可少很多麻烦。
“不用理会。” 沈徵头也没抬,“他爱叫就叫,累了就歇了。”
又过一会儿,永宁侯府的护卫悄然走入书房,凑到沈徵耳边压低声音道:“殿下,刘康人说想给国公府递封书信报平安,他说他父母此刻定然痛不欲生,他远在绵州,每日愧疚难安。”
沈徵稍微抬头,思索一会儿:“你告诉他,信中言语隐晦些,省的中途丢失,徒增波折。”
他知道刘国公一家的结局不算好,但并非毁灭在此时,而是在贤王倒台后。
关于刘元清辅佐贤王一事,乾史中不过寥寥一笔,也没有讲清前因后果,但沈徵暗自揣测,应该与刘康人的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刘康人侥幸活了下来,及时传信给刘国公,或许就能阻止某些无法挽回的悲剧。
护卫领命,转身去刘宅传信。
沈徵刚翻了两页清册,就听见院外脚步咚咚如鼓,江蛮女领着六猴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刚跨进书房门槛,江蛮女便扬声喊:“大人!大人!我有事禀报!”
沈徵拄着下巴,慢悠悠抬眼:“别喊了,你家大人出了个短差。”
“啊?” 江蛮女愣在原地,虽然不理解短差是何意,却也听出温琢不在府中。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她觉得向大人禀报与向殿下禀报没什么区别,于是道:“那我跟殿下说也行!洞崖子里的孩子们,已经让郎中挨个医治过了。”
她声音低了几分,叹气道:“里头六个孩子疼得厉害,肚子已经是硬邦邦的了,郎中瞧了也束手无策,他们撑了两日,最后还是没挺过来……好在剩下的孩子,暂且保住了性命。”
六猴儿性子急,不等江蛮女说完便抢着道:“殿下!那些温家的混账仆役不经打,我和他们一对质,他们就全招了!他们是用七种香料捣成粉,再混上某种树里黏糊糊的东西,熬成粥给我们喝!那黏糊糊的玩意儿吃下去拉不出去,就在肚子里慢慢长大,他们私下里管这叫‘养香珠’!”
他攥紧拳头,声音里满是恨意:“这香珠养得越圆、越香、越结实,就越值钱,尤其是从年纪小的孩子肚子里养出来的,价钱能翻三倍,他们还说,这是把我们的活气儿都吸到珠子里去,再给那些老爷们用。”
沈徵闻言,眉头骤然皱紧,什么吸活气儿再转移,纯属无稽之谈!
那树里黏糊糊的东西,多半是透明的树脂,混合着香料吃下去,在人体形成梗阻,日积月累,再包裹一层人体的分泌物。
要是有人把透骨香直接吃下去,恐怕过不了几日,也会落得和这些孩子一样的下场。
从古至今,人心之恶都难以估量,他们总能在折磨同类上拥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想象力。
“现在最麻烦的是,温家仆役也不记得这些孩子是哪家的,叫什么名字,他们只在孩子衣服上标着年龄,大些的孩子还好,能凭着记忆摸回家去,可那些三四岁的小不点,只知道哭着要爹娘。”江蛮女看向沈徵,急躁地挠挠头,“殿下,您说这些孩子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让他们在洞崖子里等着啊。”
这件事确实棘手。
好些孩子的父母,或许早已葬身大海,这些无父无母的遗孤,究竟该怎么办?
交给亲人?
沈徵不敢轻视极端环境下的人性异化,眼下各家各户都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自己的亲骨肉尚且难以养活,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突然送上门来,会遭受什么?
是被当作累赘抛弃,还是被苛待欺凌,甚至沦为换取口粮的菜人?
大乾建国初期,倒是有养济院一类的机构,专门收容鳏寡孤独、无法自力更生之人。
可到了顺元帝这一代,财政支持不足,管理松弛敷衍,导致绝大部分地区的养济院,成了地方官应付考核的空壳子。
这些孩子就算侥幸进了养济院,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最终还是沦为沿街乞讨的流民。
予兮读家
“此事好难。”沈徵缓缓吐出四个字。
江蛮女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一副‘终于有人懂我’的表情:“是吧,都愁死我了!”
“唉——”六猴儿跟着重重叹口气,音调拖得老长,只剩满心的失落。
因为他也是一样的,找不见娘,一个人到处流浪。
沈徵忽然眼前一亮:“我们去找你家大人定夺吧!”
“啊?” 江蛮女脑子空空,愣愣反问,“不等大人回来吗?”
“事关重大,我等不了了。”沈徵斩钉截铁,走路时衣裾带起一阵风,“江蛮女,即刻备马,带上该拿的东西,跟我走!”
“是!”江蛮女虽有几分懵懂,但也飞快追了出去。
-
温琢抵达凉坪县时,已是正午。
头顶日头高悬,金灿灿的光泼洒下来,落在人身上,是极为舒适的暖意。
多年未见,这里竟没有太大变化。
他掀开轿帘,瞧着眼前充斥着暖色的画面,脑中同时闪过陈旧褪色的记忆,两幅画面重叠成一处,久远的痛楚也完成连接,搭上每根神经。
温琢定了定神,目光越过黄土,直直望向不远处的望天沟。
沟里的黑水缓缓流淌,水面上漂浮着些枯草烂叶,沟边一株歪斜的老树,枝干光秃秃,像只探向水里的枯瘦手掌。
路边的乡民们挂着单薄破烂的衣裳,补丁摞着补丁,根本遮不住嶙峋的胸脯。他们佝偻着脊背,要么在墙角晒太阳取暖,要么蹲在地上捡拾着什么,见一队官差簇拥着马车过来,他们纷纷停下动作,眼神里满是畏怯。
马车继续往前,穿过一排层层叠叠的泥土屋,泥土屋再向前,则是黄泥里掺了木头的小院,显然这里的人家过得稍好几分。
等马车越发靠近温家大宅的方向,周遭的房屋也更加坚固阔气,就连墙面都是用珊瑚石和贝壳灰砌的,足够防水抗风。
温琢不禁扯起一丝冷笑。
这十年,温家靠剥削佃户赚得盆满钵满,连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县亲戚都能跟着沾光,可凉坪县的百姓呢?瞧着竟还不如十年前的日子。
他终于回到了这里。
只不过,他再也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稚童了,他是手握生杀大权,能轻易决定温家生死的判官!
他说不清此刻的心境有多美妙,看着温家的屋脊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他浑身的血液都烧了起来。
他就是如此睚眦必报,十年饮冰,也从未忘记过当年的屈辱与痛苦。
温琢缓缓抬手,官袍在微风下扬卷,浓烈的澄红犹如熔岩,沿着地缝流淌蔓延。
“把温家人,都给我带出来。”
“是!”
官差们呼啦一声将温宅围了个水泄不通,两人上前,对着那扇涂着红漆、透着嚣张的大门劈头盖脸便砸了起来。
“开门!快开门!”
“谁啊!敢在温家门前撒野!”
里面传来一声极不客气的回喊,显然平日里常常仗着主子的势横行乡里,所以言语间才满是傲慢。
吱嘎——
大门刚拉开一条缝,官差们便如猛虎下山,一掌狠狠推开,不由分说地闯了进去。
“哎哟!你们干什么!反了反了!这可是温家老宅!” 下人尖叫着阻拦,被官差一把推搡在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官府办差,捉拿温家全员!” 领头的官差一亮府衙的牌子,吓得温家下人脸色煞白。
“知道我们老爷是谁吗?是绵州温氏的族长!你们也敢放肆!”有忠心护主的仗着胆子高喊,随后一巴掌便扇在脸上,打得他头晕眼花。
“滚吧你!”官差怒斥。
“老爷!夫人!大少爷!二少爷!官府来人抄家了!”
院中瞬间一片鸡飞狗跳,桌椅倒地的碰撞声、女子的哭喊声、官差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嘈杂繁乱,随风传出老远。
百姓们听见‘抄家’二字,纷纷从远处聚拢过来,不远不近地围成一圈,脸上满是震惊和不解。
“放开我爹我娘!我们能自己走!” 温泽被两个官差架着胳膊,挣扎得脸红脖子粗,却还在虚张声势,“爹,你快说句话啊!他简直无法无天!”
旁边的温许则没了半点骨气,被官差拧着后颈押出来,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鼻涕都快混在一起,一个劲哀叫:“哎哟轻点儿!疼死少爷我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哎哟哟!我的胳膊!”
两人被推搡着跪下,一个梗着脖子不吭声,一个瘫在地上直哼哼。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温府上上下下一百余人,被官差们像赶牲口似的押了出来,齐齐跪在温琢面前。
押在最前方的,自然是温应敬。
他那身道袍被扯得凌乱不堪,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额前,脸上的褶皱仿佛在几日内割多了几道。
温应敬强忍怒火,不客气问:“温掌院,你今日带着官差围我府邸,拿我家人,这是何意?”
他说着,就要挺起胸膛,试图摆出几分长辈的威严,可刚一动,身后的官差便使劲儿反剪双臂,狠狠按下他的头。
“老实点!” 官差厉声呵斥。
温应敬疼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再看向温琢时,眼底的镇定彻底碎裂,只剩下屈辱与怨毒。
温琢居高临下睨着他,慢条斯理挽起袍袖,露出一截白皙细瘦的手腕,然后五指一松,一沓厚重账册“啪”地砸在温应敬面前。
“这是近几日赈灾耗用的账目,时至今日,尚有七县生民连一口赈灾粮都没吃上,而府库银两已然捉襟见肘。温应敬,本院问你,你当真尽力了么?”
“老夫自然竭尽所能!莫非温掌院赈灾无方,也要将罪责推到老夫头上!” 温应敬被衙役按跪,脖颈被迫低垂,这般姿态让他感到奇耻大辱,挣动着嘶吼,“温掌院莫不是忘了,老夫乃此地乡绅,更是你后父!依礼制,你该敬我尊我,如今此举,是要玷污孝道,遭天下人唾骂吗!”
温琢闻言,微微倾身,对他露出一抹轻蔑的笑,突然,温琢起身敛色,已然换上一副思虑深远、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转过身,面向围观众人:“本院亲临凉坪,却见温氏宅邸之内,婢仆成群,雕梁画栋依旧奢靡,吾父吾兄身着绮罗,妻妾环侍,耽于享乐!目睹此景,本院甚为羞惭,既愧对当日所诺,辜负万民信托,更担不起‘竭尽所能’四字!”
“你!”温应敬气得胡须乱颤,温琢分明是借着赈灾的大义,将自己塑造成体恤万民的清官,让百姓一股脑的拥护他罢了。
那些愚钝的佃户哪里知晓,温琢根本是假公济私,借机报复温家!
果然如他所料,围观百姓闻言无不动容。
这些平日里得了些许恩惠便感念不已的善民,此刻早已忘了对温家的敬畏,只热泪盈眶地朝着温琢叩拜:“草民多谢温掌院!”
一位瘦得皮包骨的老人扶着拐杖哽咽:“这……这才是视民如子的好官啊!为了咱们百姓,连自家父兄都不偏袒,难得!难得啊!”
温琢眼眶泛红,连忙伸手虚扶:“大家快快请起,不必拜我!”
安抚过百姓,他偏头扫过温应敬铁青的脸,冷笑:“我虽然不知道你有多不老实,不过有个地方你肯定藏不起来。”
温应敬迷茫之际,就听温琢吩咐:“来人!将温家婢仆全部遣散归家,温氏宗祠所铺金砖、所髹金粉,以及祠内木雕贡器,皆作价不菲,即刻凿下金砖,刮取金粉,收妥贡物,悉数充作赈济之用!”
温应敬万万没想到,温琢还有高招!
毁宗祠救苍生这话一出口,不仅温应敬险些一口鲜血喷出来,就连围观百姓也倒吸一口凉气。
大乾尊崇孝道,父权威不可测,祠堂更是列祖列宗安息之地,神圣不可侵犯,温琢身为温家血脉,竟要对宗祠下手,这简直是违逆人伦,是要遭天谴的!
可他为了赈灾,竟然甘愿背负这等骂名,百姓又如何能不震撼,不感动?
就在此时,人群中猛地挤出一位白发老者,他弓背抖须,颤巍巍伸手指向温琢,厉声喝止:“不许!老夫绝不许!温琢,你也是温家人,此等悖逆祖先,无父无天之言也敢说出口?老夫今日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你动祖宗牌位分毫!”
这位正是温家长老,平日里地位尊崇,德高望重,连温应敬也要尊称一声“舅爷”。
他浸淫宗族礼法数十年,理所当然认为,只要是温家小辈,无论官位如何,都应对他俯首帖耳,言听计从,所以他敢跳出来当面指责温琢。
长老一出声,围观的温家宗亲顿时有了底气,纷纷附和:“没错!惊扰列祖列宗,就是大逆不道!今日想动宗祠,除非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温泽见族中众人齐齐声援,喜不自胜,凑到温应敬身边低呼:“父亲!长老们和宗亲都来了,温琢不敢胡来的!”
温应敬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温琢啊温琢,你当真胆大包天,竟打起了祠堂的主意,这是与整个温氏宗族、与列祖列宗作对,必将失道寡助!
却见温琢平静逡巡一众温家宗亲,突然答应:“好,那便从你们的尸体上踏过去!今日谁敢阻拦,便是阻碍圣上救民之策,若再行反抗,便是怀有谋反之心,一人谋反,全家格杀勿论!今日为救黎民于水火,为护苍生于危难,本院纵使背负不孝之名,亦甘之如饴,一力承当!”
温家长老霎时傻眼,宗亲们也面面相觑,他们没料到温琢当真六亲不认,甚至还给他们扣了顶谋反的帽子!
再环顾四周,百姓们个个对他们怒目而视,竟无一人出声相和。
寻常时候,这些被封建礼法腌入味的百姓或许会站在宗族这边,可如今民不聊生,温琢才是给他们活路的人。
此刻他们反倒恨不得跟着官差,将这些只顾宗族私利,不管百姓死活的乡绅富户一网打尽!
官差们得令,如狼似虎地冲向温家祠堂,方才还梗着脖子阻拦的长老,被冲在前头的官差撞得一个趔趄,他踉跄后退两步,嘴唇哆嗦着,半句嗔斥也不敢说。
“这这这……祖宗们开眼啊!非是我等不孝,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温家人哭天呛地,句句不离‘孝道’,可没有一个人真敢扑向官差的刀口,死在当场。
温泽跪在地上,一颗心像滚在沸水当中,七上八下,他望着祠堂方向,声音发颤:“他竟敢,他真敢——”
“竟敢什么?”
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温琢缓缓转过身,那双清透凌厉的眸子直直盯向温泽。
温泽只觉毒蛇在向他吐信,浑身血液都凝住了,不由两股战战起来。
“我……”
瞧他这外强中干的模样,温琢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温泽再看那张妖颜若玉的脸,全无一点心痒难耐,反而畏从胆边生,只觉毛骨悚然。
他太清楚,温琢一笑,就是又要折磨温家了。
果然,温琢开口,无情道:“本院说过,晚一日,温家便出一人以死谢罪,此诺重,必当践行,今日就……”
他话刚说到一半,先前赶来“撑腰”的宗亲一个个如老鼠见了猫,瞬间没了大族的气焰,急慌慌挤开围观的百姓,四散奔逃,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温泽也想逃,可官差的手像铁钳似的拧着他的胳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宗亲们跑远。
绝望一点点啃噬着他的血肉,此刻温琢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抬眼,都像是法场上的倒计时,等死的滋味太煎熬,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斩牌就会落下,而他血溅当场。
突然,一股热流顺着腿间淌下,温泽浑身一僵,屈辱的寒意猛窜至头顶,他周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温琢看够了温泽的窘状,极度厌腻,他手掌收拢,让那小块龙涎香硌着掌心。
他缓缓转向一旁的温许,指尖轻勾,凉声道:“将他带出来!”
“我?我?”
温许猛地抬头,他那条断胳膊还没接上,一张脸眼下乌青,颧骨高耸,此刻跟鬼也差不了多少。
见温琢点了自己,他脑子嗡了一声,瞠目愕然,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要杀我?你怎么能杀我!”
“你又有何不同?”温琢冷笑,“栖仙居门前,你打死人时不是很嚣张吗?那老者女儿所化透骨香,你也没少沾吧?”
温许因恐惧而周身充血,冷汗只一瞬间就打透了里衣,他看见温琢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那是一种全然的漠视,仿佛他只是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他突然疯了似的咆哮:“娘!他要杀我!娘!快来救我,我不想死啊!”
沈徵便是在此时赶到的。
他勒住马,远远便听见温许崩溃的嘶喊,尖锐得几乎能撕裂耳膜。
在现代社会,这样濒死的恐惧和绝望几不可见,沈徵不是很适应,但也心知此人是罪有应得。
他没有贸然上前打扰温琢,只是轻蹙着眉,站在人群中,目光深深落在那道烈烈赤红,傲然决绝的身影上。
突然,人群中一阵骚动,挤开一条通路,一名妇人踉跄而出。
她身着细绒软袄,鬓边钗翠碰响,杏色绫裙上沾了些许尘土,在周遭的唏嘘声里,她直直扑到温许身前。
这妇人已非妙龄,却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岁月似是格外厚待,未在她脸上刻下半分褶皱,她唯有一双盈盈泪眼,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哀伤。
她身形单薄瘦弱,却努力隔开官差,转头跪在地上,指尖攥住温琢的袍角,却不敢抬眼瞧他,只哀哀切切地求道:“大人,我那处尚有半数家财,愿尽数奉上,只求大人开恩,饶温许一命!”
温琢几乎是瞬间僵住,四肢百骸都生了锈般,动弹不了一丝一毫。
“娘!你可算来了!” 温许见状,如蒙大赦,方才的恐惧瞬间褪去大半,他歪着身子在衣襟上胡乱抹了把眼泪鼻涕,狗仗人势的稚犬一般,梗着脖子朝温琢狂吠,“你竟敢让我娘给你下跪!大逆不道之徒,还不快快将我放了!”
“住口!” 林英娘柳眉微蹙,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疲惫。
温琢的目光死死锁在护着温许的林英娘身上,时隔数年……不,对他来说,已经是两世。
林英娘还和他年少记忆中一模一样,脆弱,哀怜,仿佛一只缚在绳网中的莺鸟,只会婉转悲啼。
可她今日却是来求情的,为温许求情。
温琢睫尖微抖,喉结滑动数下,才挤出声音,居高临下问:“你求我,你凭什么求我?”
林英娘闻言浑身一颤,泪水扑簌簌滚落在暖袄上,洇出一片深色。
她手上的力道越发执拗,攥得指尖发白:“……琢儿。”
一声唤后,却再也说不出话,只剩无穷的悲戚压弯了她的脊背。
温琢缓缓蹲下身,他不想见她卑微跪地,藏起颜面,他要她看着他,清清楚楚地说。
“你以为你能从我这里索取什么?”
林英娘抬起头,看向已然褪去稚气的温琢,眼底满是痛惜与愧疚。
她艰难地摇头:“我不求向大人索取什么,一切都是我的错,求你放过温许吧……”
温琢却轻笑了一声,残忍道:“你之所以敢向我求情,是觉得我会心软,觉得我会顾念那点稀薄的母子情分,所以你宁可我失信于百姓,也要逼我网开一面。”
“不是!不是……琢儿,当年我……我只是无能为力!”林英娘情绪激动地抽噎着,很想抬手抚摸温琢的脸,她指尖小心翼翼地,谨慎地触过来,“娘其实一直都很想你……”
她实在不愿,自己的两个亲生骨肉,走到手足相残的地步。
温琢却猛地偏头,避开了她的触碰。
无能为力,别无选择……好像这世上所有抛弃他的人,都有绝对迫不得已的理由。
然后他接受了,他们又都摆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诉说着自己的苦楚,却一次次将他的情绪拖入深渊。
林英娘的指尖僵在半空,那点刚刚燃起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她情怯地蜷起手指。
温琢心底忽生出一股诡异快感,既将自己刺得鲜血淋漓,也让对方痛不欲生。
但就是这样才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执念崩塌之下,谁也不得善终。
他唇角扯起恶毒的笑:“若正是因为你,我非要他死呢?”
温许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万万没料到温琢竟连亲娘的情面也不顾,当即哭嚎:“娘啊,我不想死!你快、你快说话啊!”
林英娘只能伏地哀求:“琢儿,他毕竟是你一母同胞……”
温琢不愿再被这虚伪的眼泪牵绊,他猛地扼住林英娘的手腕,狠狠甩开,然后霍然起身,反手从身旁护卫腰间抽出佩刀,刀锋一亮,便要了结温许性命。
他再是文弱书生,此刻怒火灼灼,新仇旧恨交织,力气也远胜林英娘。
林英娘被他甩得跌趴在地,身后的温许瞬间暴露在刀锋之下。
眼看雪亮的刀尖便要割断温许喉咙,林英娘双目一闭,拼尽全身力气喊道:“我有皇上亲颁的敕命文书!”
刀锋陡然一顿,堪堪停在温许喉间。
温琢僵硬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仿佛听不懂“敕命”二字的含义。
林英娘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绫缎,那上面赫然署着敕命之宝,加盖皇帝玺印。
温琢心头巨震,他竟毫不知晓,顺元帝何时给林英娘封了敕命!
依律,敕命之妇为他人求情,可请案件升格,移交大理寺复核,以此避免被地方随意判死。
温许罪无可赦,可因为林英娘的敕命,至少在此刻,温琢杀不了他。
佩刀从温琢掌中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发出悲愤的嗡鸣。
沈徵在人群中,分明看见温琢的身子不受控地颤抖,如秋日被狂风撕扯的落叶,孤零零地,向着万劫不复的深渊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