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平平无奇的一日,特恩宴上神之一局已经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顺元帝金口玉言,从此大乾不再只有八脉,而应有九脉,第九脉蒙门创始人便是皇五子沈徵。
消息初传时,满城哗然。京城众多自视不凡的棋手,以及各州府赶来的达官显贵,富户乡绅无不嗤之以鼻。
那南屏三子年方十九,打败大乾众棋手已足够荒谬,这皇五子为质十年,今年也才十八岁,说他能自成一脉,简直是天方夜谭。
无外乎皇帝老儿爱面子,给自家儿子抬身价罢了!
“嗐,今年这场春台棋会,实在是一片狼藉,不堪言说。”一位老棋手重重拍着桌子,摇头叹息。
旁边有人附和:“可不是嘛!朝堂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官员都帮着南屏作弊,如今又冒出个‘神之一局’,好么,一个比一个岁数小,我大乾还有何气象。”
“是啊,五皇子在南屏那种环境下,说他能悟出神之一局我是不信的,说不定又是八脉哪位大人给作的弊吧。”
“嘘,小声点,不怕五城兵马司给你逮了去?”
“咽不下这口气,老子就要说,听说这皇五子天生愚钝,所以才被圣上厌弃送走做质,怎么现在又想说他天资不凡吗?”
众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忽有人指着棋坊大堂:“不对,你们来看!”
只见京城各家棋坊的大堂中央已竖起硕大棋盘,盘面浅棕,盘路深红,棋子皆如拳头大小。
这是棋坊百年传下的规矩,当出现足以传世的绝妙棋局时,便竖起这面公盘,广邀天下棋士免费观棋,将棋局传承下去。
随着一颗颗棋子落在盘面,黑白两色犹如蛟龙绞杀在一起,黑子千机算尽,白子用兵如神,不染纤尘的棋盘上,仿佛上演一场金戈铁马,惨烈异常的厮杀。
白子吞吃黑子一颗,台下无不扼腕叹惋,黑子以力打力破开局面,台下皆鼓掌称赞,捏冷汗一把。
直至最后黑子以二目惜败,坠落苍穹,众人也如目视一位猛将迟暮,肃然起敬。
沉默良久之后,忽有一人高声赞道:“好棋!妙局!真乃我大乾第一棋局!”
“单这局棋,就足够我等钻研一年,堪称毫无瑕疵,黑白二子皆能封神!”
另一位棋手惊呼:“这局棋并非八脉路数,当真是自成一脉,谁还说这是作弊,我敢说八脉中无一人能下出此局!”
“大乾棋手以棋服人,无论此人是谁,年岁几何,是何身份,当得起‘棋圣’二字,艺冠群雄!”
棋坊掌柜神采飞扬地跳上小台,扯着嗓子将特恩宴上的内情公之于众:“诸位可知,那南屏使者在特恩宴上再次发难,说我大乾私通案不实,要为木氏三子翻案,正是五皇子挺身而出,短短一个时辰,下出这惊天一局,将南屏使者震得哑口无言,自愧不如!”
“竟还有这种事,五皇子奉命于危难之间,维护了我大乾棋手的尊严啊!”
“莫非五皇子当真是大智若愚?天佑我大乾,前有其舅君定渊大败南屏,后有五皇子耀我国威!”
掌柜又神神秘秘道:“五皇子说,是有两不似人形之物在他脑中对弈,留下此局,司天监当即细观天象,发现五皇子是灵窍归位,神明护持!”
“怪不得,若不是神明护持,怎能下出此局。”
“五皇子实乃天选之人,俗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所以五皇子十年磨砺,方一鸣惊人。”
“兄台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传出去要说你心怀不轨了。”
“天象如此,难不成还能堵住悠悠众口吗?”
……
连沈徵自己都不知道,此时他已经成了百姓心中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的棋圣。
他此刻正心怀忐忑地准备自己人生中第一次上朝听政。
按理说他一个身负质子之名的皇子,存在即是刮顺元帝的脸面,顺元帝决计不想再见到他,更遑论在朝堂上。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忍辱负重,心系大乾的功臣,是神明护持,击溃南屏的英雄,顺元帝越瞧他越觉得脸上有光。
不过这听政的恩典来得太早了点,沈徵还没来得及学会上朝那些罗里吧嗦的规矩。
他现在又有一种论文答辩,在行业大拿面前胡说八道的既视感。
武英殿内,百官到得早,顺元帝还没来,沈徵站在皇子那一撮人里,甚是无聊。
于是只好找人聊天。
他往前挪了几步,轻敲面前一面挺阔的后背,对着那端站稳如泰山的人说:“特恩宴那日坐的远,没仔细瞧,兄长身长八尺,豹头环眼,英武非凡,想必定是太子殿下吧?”
这话一说,众朝臣像被掐断了喉咙,纷纷噤声,闲话也不唠了,朝服也不理了,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点看热闹的意思。
贤王原本没怎么注意自己这个十年未见的五弟,谁想他特恩宴上大放异彩,令父皇十分开心,接连褒奖。
贤王身处高位沦为配角,其实是有点心酸的,但他贤惯了,始终维持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不像太子,刚出保和殿就跟太子党们骂开了。
对沈徵,贤王还处在观望状态,将来是威胁还是盟友尚不可知,所以他并没贸然与沈徵接触。
谁想今日一来,沈徵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夸夸,尤其是那句像太子,夸得他通体舒畅,飘飘欲仙。
贤王低笑一声,转过身来:“多年未见,也不怪五弟认不得了,我是大哥。”
沈徵脸上不见尴尬,其实早就猜的差不多:“哦大哥啊,大哥你好吗?”
麦霸险些唱起来。
贤王听着颇为熨帖,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将贤字表现得淋漓尽致:“为兄还不错,多谢五弟挂记,你刚回来,日后京中若遇到什么事,尽管来找大哥。”
沈徵漂亮话层出不穷,立马话锋一转,“我初来乍到,昨日听说我外公家书房墙壁裂纹,恐怕要扒了重造,老头子住这么多年了,想好好修整一番,材料用的多点儿,咱们工部营缮清吏司能给批吧?”
大乾朝各官员府邸营建规模是有严格规定的,超出规模违规建造的府邸,即便是王府,营缮清吏司也有权进行强行拆除。
挖密道就算再近,用到的材料也不少,肯定会引起工部注意,而工部尚书尚知秦是贤王的人。
贤王哈哈大笑:“亏得五弟有如此孝心,这有何难,叫尚大人与下面知会一声就行了,侯府几十年了,确实该翻一翻新。”
这点小事,贤王还是愿意卖个人情的。
沈徵惊喜抱拳:“谢谢大哥,你永远是我大哥。”
然后他目光一转,又落在那具傲慢不可一世的身影上:“那这位大耳方面,腹圆体阔,瞧着便精神矍铄的,一定是太子了。”
精神矍铄惯用来形容人老当益壮,朝堂上的贤王党听着这话,无不拉高袖角,掩唇窃窃发笑,不知该怪五殿下用词不当,还是该怪太子长得老态。
再看太子沈帧,活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碗辣椒油,涨得面色发赤,咬牙切齿。
“五弟可真是一张巧嘴。”
“不巧不巧,我若是像太子口福那么好,也不至于瘦成这杆儿样。”沈徵拱手作揖,谦虚三连。
既然他刚刚吹捧贤王了,那得罪太子也就无所谓了。
人最忌既要又要,谁都想讨好,最后大概率谁也讨好不了。
反正太子刚刚白眼都快翻上天了,沈徵干脆回敬。
他话音刚落,目光便又转到三皇子沈颋身上,沈颋冷不丁被扫到,眼皮就是一跳。
他原本正冷眼瞧热闹,见沈徵一个回马枪就要对准自己了,他赶紧皮笑肉不笑道:“五弟,我是你三哥,你能回来,三哥实在为你开心。”
堵住就好了,也省的这傻子说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话。
沈徵低头一瞧,见沈颋拄着根拐棍,但却并非一只腿长一只腿短,而是左腿外撇,膝盖骨骼明显弯曲,这才显得长短不一。
他忽一拍手,作恍然大悟状:“三哥这是……这是缺钙啊!”
这话一出,倒引起殿中一片好奇,三皇子的腿疾乃是其母孕期受惊挤压所致,缺钙又是何意?
“三哥今年多大了?”沈徵问得关切。
沈颋听得这话便是一怔,以为南屏那边有什么说法,他将信将疑:“二十有六。”
沈徵眼中急切骤然消失,颇为委婉的告诉他:“超过十八就没救了。”
“……”
沈颋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连带着拐杖都微微抖了起来。
有了这仨打头阵,剩下的皇子一个比一个主动,生怕自己也成了堂上笑料。
沈赫是皇子中最白净的,眉峰疏朗,眉尾斜扫到鬓角,瞧着是个心无挂碍的样子。
他当着沈徵的面拍拍小腹,语带笑意:“五弟若是想寻好吃的,尽管来问四哥,别的不说,京城里各家珍馐,四哥是如数家珍。”
沈瞋缩在班末,身形偏矮,举止拘谨,好在五官秀气,那双眼睛极为清澈,如含秋水,溢满真诚。
“前日五哥重创南屏,我回去便与宜娘娘学了,她还为你拍手称快呢,这些年她常与良母妃一起,日日焚香祷告,盼你早些归来,如今也算梦想成真了。”
沈瞋这话好生温情,人尽皆知宜嫔与良妃是姐妹,他与沈徵亲近些也是理所当然。
“太有心了,碧池。”沈徵似笑非笑,要不是知道沈瞋恨不得弄死自己,鸠占鹊巢,他还真当这是哪家好弟弟呢。
沈瞋满眼不解:“五哥,碧池是何意?”
沈徵:“碧池漾漾春水绿,中有佳禽暮栖宿,夸你呢。”
沈瞋甜笑,拱手谢道:“谢谢五哥,颇有意境,甚为好听。”
温琢穿着一袭澄红朝服,踏入武英殿时,沈徵正在造作。
此刻满殿官员多在打量这位五皇子,温琢倒也能光明正大地瞧着。
不得不说,与众皇子站在一起,沈徵气质身姿绝对是最为出众的。
曾经他唯唯诺诺,削弱不少英气,此刻意气风发,瞧着实在令人心情舒畅。
就是他每日吞鸡蛋举石头,搞得身材比初见时结实许多,同乘一轿实在很挤,不得不被搂着。
实在不行改日换顶宽敞些的轿子。
温琢在这儿胡乱思忖着,倒叫谢琅泱心头极为苦涩。
他已经摘去了腰间的绦子,如今一身素净,一如初见。
可温琢自进殿后,目光便黏在沈徵身上,竟未向他这边瞥过一眼,也根本不在意他是否挂了旁人的赠物。
少顷,殿外传来唱喏,刘荃公公搀着顺元帝走来。
顺元帝前日饮多了酒,腿脚越发不灵便,既麻又无力,几乎是靠在刘荃身上方能前行。
满殿瞬间鸦雀无声,群臣躬身行礼。
顺元帝捏着眉心,环视众人,语气缓慢却威严:“如今这朝堂,倒比往日宽敞了许多,看着格外舒心。前些日子朕命人举荐官员,有些人却别有用心,举荐的不是自家门人,便是旧日幕僚,这是要结党营私,觊觎皇权吗?”
太子与贤王党闻言便是一悚,忙“噗通”跪下请罪:“臣等不敢,绝无此意!”
顺元帝冷哼一声:“在这一点上,你们倒要学学温晚山,春台棋会一案他办的尽心,为此还累病了,朕让他帮忙举荐人才,他举的皆是些不得志的饱学之士,这些人与他素无瓜葛,更不曾到翰林院拜访过。倒是他昔日僚属谷微之,还是薛崇年慧眼识珠举荐的。朕看谷微之在泊州确有功绩,是个可塑之才,晚山——”
顺元帝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朕也要说你两句,举贤不避亲,你不该漏了旧识啊。”
温琢垂眸敛目,屈身跪下,声音带着几分惭愧:“臣以为皇上是想举京城官员,却忽视了外地贤才,这点臣不如薛大人思虑周全。”
薛崇年忙快步出列,连连摆手:“不不不,臣也是灵光一现,觉得谷大人有功于国,理应重用,并非比温掌院思虑深远些。”
顺元帝本也没打算苛责温琢,他对旧部这样不冷不热,反倒令人安心。
但瞧温琢始终低着头,似是真的很自责,顺元帝又于心不忍了。
“朕不是怪你,起来吧,嗯……温掌院举贤有功,赏,官窑玉器一套,文房四宝各两副,雨前龙井五斤,云锦丝绸十匹。”
户部官员连忙登记在册,这赏赐算下来,竟比真正举荐了谷微之的薛崇年还要丰厚数倍。
可薛崇年毫无怨言,反倒暗自担忧,皇上方才踩一捧一,会不会令温琢心里不舒服。
这一幕落在沈瞋眼中,他趁人不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薛崇年也是个蠢货,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都不用探查,便知道谷微之一定是温琢举荐的,只是他套路了薛崇年,好在皇帝面前专心扮演个孤臣。
“此间事了,战事平息,着君定渊凯旋归朝吧,届时诸爱卿与朕,要同在御殿长街迎接功臣!”
顺元帝撂下最后一句话,便退朝休息去了。
皇上一走,群臣叩拜后,也陆陆续续离开武英殿。
温琢拍了拍膝上的灰,方才的自责是半点也无了,他余光瞥见谢琅泱魂不守舍,心事重重,就知道沈瞋又交给他什么违逆本心的任务了。
温琢忽然心生一计,趁着谢琅泱也在,径直走向正欲离去的沈瞋:“六殿下,且慢。”
沈瞋听到这声音,微微一僵,脸上神情数变,转瞬便换上一副无辜笑脸,转过身来:“温掌院?”
谢琅泱心头一紧,连忙凝神望去。
这朝堂之上,无人知晓他们三人之间的纠葛与秘密,此时终于相对,气氛瞬间紧张。
就见温琢对沈瞋笑笑:“原来六殿下已能重新听政了。”
沈瞋眨着一双圆眼,腼腆道:“承蒙父皇施恩,掌院惦记,那日宴上便允了。”
他还要装作并未重生,令温琢放松警惕,所以此刻对温琢也是极为尊敬。
温琢却挑眉道:“本掌院并未惦记你,那日谢郎中为你求情,是本掌院给驳了,六殿下不会记恨吧。”
沈瞋笑容险些维持不住,心中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不敢显露:“怎敢,确实是我说错了话。”
温琢点点头:“六殿下如此深明大义,臣就放心了,自古以来男子相爱,往往虚情假意,背盟败约,根本不值得信任。我朝拨乱反正,甚为艰辛,望殿下往后少说此等狂悖之语,乱我大乾风气,也失了皇上的爱重之心。”
沈瞋咬得后槽牙发酸,从牙缝里挤出来:“多谢掌院提醒。”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直刺谢琅泱心口,让他痛不欲生。
他知道,温琢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是嘲讽他,奚落他,辜负一片真心。
可他如今已想要挽回了,他已然察觉自己上世未曾注意的错漏,已经体会温琢入狱时的锥心之痛。
谢琅泱忍不住上前一步,沙哑着嗓子:“晚山……我……”
温琢瞧瞧沈瞋,又瞧瞧谢琅泱,嗤笑一声,突然问道:“御殿长街那日,六殿下也回来了吗?”
他声音压得很轻,却如空中惊雷,震得谢琅泱神色瞬变,沈瞋也血液凝滞。
但沈瞋反应极快,忙装作茫然:“掌院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谢琅泱数次深吸气,目光忐忑跳跃在沈瞋与温琢之间,最后艰难地摇了摇头:“……未曾,晚山,你怎么在此地提及此事!”
温琢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张扬,沈瞋说没听清,他便凑近一些,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曾教过你,谋局的本质,便是迷惑对手,兜售价差。如今有两种可能,一是你回来了,但说服了谢琅泱瞒着我演戏,二是你不知晓,但谢琅泱将一切都告知了你。但其实,你回没回来,演不演戏,都无关紧要,因为你们能想到的每一步,不过是我给你们的选择。从今日起,无论你们如何挣扎,最终都只会万劫不复。”
谢琅泱愕然呆立,他万万没想到,温琢竟敢如此直接地戳破重生之事!
沈瞋面上的肌肉在抽动,他先是摆出迷茫,错愕,不解的神情,甚至在温琢话音刚起时,还编好了一套说辞。
但等温琢全部说完,他面上已无任何表情,只是冷冷的,注视着这个昔日恩师,今日宿敌。
他方才的笑脸相迎,伪装无辜,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原来他以为的抢得先机,在温琢眼中,不过是场拙劣的表演。
“果然。”温琢见沈瞋眼神又恢复成凉薄必现的模样,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可真是应了那句话,时移世易,报应轮回啊。”
沈瞋凉凉的一笑,背着手,阴恻恻留下一句:“温掌院也走着瞧。”
说罢,他甩袖便走。
谢琅泱又惊又慌,他拽住温琢的衣袖,气声急道:“我已求殿下此次容你平安归乡,你为何还要与他针锋相对!”
温琢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满是嘲弄:“谢郎中在做什么美梦,温某位极人臣,还需他容。”
谢琅泱掌心空空,心也空空,终于沉默了。
他心道,晚山并不知沈瞋已经要对君定渊下手了。
今日朝堂上沈徵言语无忌,已然得罪太子,太子必定会对君家穷追猛打。
三皇子根基远不及太子,这一世,君家怕是难如上世那般惊险过关。
这局沈瞋怕是已算在了前面。
也罢,等此事尘埃落定,五殿下再无继承大统的机会,他再与温琢好好说吧。
谢琅泱心灰意冷地转身离去。
温琢将沈瞋的嘴脸诈出来,知道那白眼狼会气得肺疼,心中畅快不已,眼中噙着笑意。
可他微微偏头,却瞧见沈徵正凝眸,静静地望着他。
此时武英殿里已近乎无人,却仍不是说话的地方,温琢虽觉察出沈徵脸色不对,却也只能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向外走去。
他刚走出御殿长街,在宫门外坐上轿辇,就见轿帘一掀,沈徵迈步跟了进来。
此时尚有几个轿子刚刚离开,不知察觉没有,温琢一惊,忙掀帘看去,见无人窥探,才稍稍放心。
“殿下跟过来做什么?”
沈徵脸色依旧很平静,只是平静得有些难过,他没有像往日那般挤着他,搂着他,只是笑着问:“老师方才说的,都是真心的吗?”
温琢看出他并不想笑,他的眼里毫无笑意。
“什么?”
“自古男子相爱,往往虚情假意,背盟败约,根本不值得信任。”沈徵复述着方才的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不差。
温琢见他并未听到后面那些话,便松了口气,答道:“自然,此举有违朝纲,悖逆伦理。”
沈徵眼睫忽的垂下,半晌才淡淡道:“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