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你很喜欢他? “陛下忙得过来吗?”……

谢水杉在元培春暂居的宫殿见到了谢千峰。

谢氏满门除了谢千萍之外, 尽是悍勇武将,但是谢千峰的勇猛外表还是让谢水杉震惊了一番。

谢水杉遗传父母的身高,本身足有一米八, 在男人中间也大多时候都可以“傲视群雄”了。

但是谢水杉看谢千峰得微微仰着头。

谢千峰根据谢水杉的估算,足有一米九还多, 况且他并不是劲瘦身材,非常魁梧, 肩膀宽阔, 腰部浑圆,单单只是站在屋子里面, 都会给人一种屋子变得狭小的错觉。

谢水杉下了腰舆一迈进门, 谢千峰转头看过来,那种压迫感并不来自他的神情, 而是来自一个战场之上可横扫千军的将领气势。

“汀汀!”谢千峰的声音也非常高亢凌厉,有穿云裂石之效,谢水杉差点被他一句呼唤,原地震出门去。

谢千峰旁边站着的元培春, 抬起拳头照着谢千峰的胳膊上狠狠地抡了一下:“你吓着你妹妹了!”

元培春抱怨:“从小就这么虎狼一般吓唬妹妹,烦人!”

谢千峰被元培春抡圆了胳膊砸了一下, 连晃都没晃。

他一双鹰目紧盯着谢水杉,锐利如刀的目光,将进入屋内的谢水杉从上到下都切割了一遍。

谢水杉这才看清谢千峰长什么样,他生得极其英俊,高眉深目, 鹰瞵虎视,鼻峰挺翘,是非常有攻击性的那种英俊。

谢水杉微仰着头回视, 勾唇露出一个浅笑,并不过度热情,只开口叫道:“大哥。”

谢水杉询问过张弛谢千萍同她家人相处的方式,张弛只说谢千萍沉默寡言,并不常与家人相处。

谢水杉通过剧情中对谢千萍的了解,猜测她除了对元培春这个母亲会亲近一些,对其他的兄姐未必亲热。

毕竟她背负谢氏全族的兴衰,为家族舍身入宫,与虎狼相伴,她绝不可能是一个在兄长面前表现得娇柔可怜的妹妹。

谢敕死后,谢千萍长大,整个谢氏隐隐以她为“旗”。

因此谢千萍在谢氏之中,几乎是家主的位置。

谢水杉不知道怎么做谢千萍,但她很清楚怎么做家主。

“汀汀”,谢千峰确认了妹妹纵然容貌已经面目全非,却依旧如他记忆中一样,永远是几个弟妹之中最稳重平宁的一个。

谢千峰大步迈到谢水杉旁边,朝着她肩膀一拍。

谢水杉只感觉泰山压顶,膝头一软,差点当场给谢千峰跪下。

谢水杉身边的苗狮有千钧之力,但同这谢千峰比,恐怕拼尽全力也只能抵个零头。

谢氏全族真的具有格外优越的种族基因。

“呀!你妹妹身怀有孕,你拍她做什么,没轻没重的!”元培春又赶紧从后面过来,拉扯谢千峰后退。

谢千峰顺势退开,居高临下看着妹妹,笑着说:“你身子骨比从前好多了。”

他伸手在自己的胸前比画了一下:“长高了不少呢。”

“从前拍你一下都怕把你拍碎了,如今你……”

“你有完没完了?”元培春沉着脸瞪了谢千峰一眼。

谢千峰这才露齿一笑,俊冷如刀的面上,浮起能够称为憨厚的神情。

“大哥这次给你带了不少野山参过来,好好补一补身体,说不定还能长个呢!”

谢水杉失笑,安抚又要指责谢千峰的元培春:“母亲,无碍的,胎已经坐稳了。”

“大哥才到朔京便急着入宫,长途跋涉实在辛苦。我已经命尚食局准备宴席,为大哥接风洗尘。”

谢千峰用那双极其锐利的眼睛,盯视了谢水杉片刻,抬手拉着她说:“走,瞧瞧大哥给你带的好玩意儿。”

元培春跟在谢千峰身后,生怕他五大三粗手上没准,一不小心就将他妹妹给伤到。

但是谢水杉已经感觉到了谢千峰有话对她说,回头对着元培春道:“母亲,我不知道大哥喜欢吃什么,你看看菜品,择选一些大哥喜欢吃的吧。”

谢水杉回头吩咐跟她一起来的油饼少监:“你将待会儿的家宴菜品,拿给我母亲看看。”

油饼少监根本没有菜品的册子,但是闻言也稳妥地应声,对着元培春说道:“宴席菜品大多选用泽西两州供奉的时蔬,元副使要择选菜品,请随下官移步,尚食局就在这宫殿隔壁。”

元培春不疑有他,跟着油饼少监便移步去尚食局。

谢水杉跟着谢千峰进入了内室,最先看到的是几大袋子堆在地上的,不要钱的树根一样的野山参,而后是各种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干货,都敞着口袋,占据了大半个屋子。

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道,还有一些药材的味道,除了这些土特产一样的东西,还有很多花花绿绿的布匹、金银首饰盒子,以及市集上随处可见的小东西,谢水杉甚至还看到了小衣服和拨浪鼓。

谢千峰一直看着谢水杉,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那些小衣服。

谢千峰开口,丝毫不拐弯抹角:“那些是你两个嫂子得知你身怀有孕后,日夜点灯熬油缝制的,汀汀,你没有身孕,为何要骗母亲?”

谢水杉从那堆东西上面挪开视线,看向了谢千峰。

谢水杉其实有些惊讶,谢千峰一个男子怎么能一眼看出她并未有孕?连元培春都没看出来。

但很快,她便明白了,谢千峰武艺高深,对人体的气息脉络等等,都有透彻了解。

元培春虽然也习武,但她属于后天习武,内力这东西,在这个世界,需要从小便请专门的师傅打通身体的脉络。

而且听谢千峰的意思,他有两位夫人。

他如此勇猛,孩子都不知道有几个了,与夫人们朝夕相处,自然也能看出女子怀孕是何种模样。

谢水杉被戳穿,面上依旧泰然自若,同谢千峰对视片刻,也直接说:“必须要有,因为谢氏需要这个孩子。”

“东州谢氏如今看似铁板一块,却早已如同破烂的庙宇,四面漏风。”

谢水杉从怀中掏出了一张麻纸,这张纸,是她来见谢千峰之前朱鹮写给她的。

谢水杉把麻纸递给谢千峰:“这上面的名字都是已经对谢氏生了异心的旁支。”

谢千峰接过了名册,看了几眼,面色陡然凌厉。

谢水杉弹了下麻纸,继续道:“大哥不必生气,树倒猢狲散,谢氏的这棵大树,在父亲死后于很多人的眼中就已经倒了。”

“这些猢狲们想要散去,也是寻常。”

谢千峰声色俱厉:“待我回到东州,便将他们一个一个都……”

“大哥。”谢水杉攥住了谢千峰的手腕。

“杀不得。”谢水杉说,“这群人虽然生了异心,却是谢氏的梁柱和墙瓦,倘若你将这上面的人全部杀死,东州谢氏也会在你手中分崩离析。”

谢千峰到底是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很快反应过来,这时候的东州谢氏,确实不能轻易自毁根基。

哪怕手下的兵只是滥竽充数的无能之辈,在真正的对战之中,人数上的压制,也会让敌军胆寒。

谢千峰眉目森森,冷道:“想不到我东州谢氏号称‘铜墙铁壁’,竟也隐藏了如此多的首鼠两端之辈!”

谢水杉说:“大哥,这世上之人大多都是首鼠两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谢水杉说,“只要让他们知道谢氏的大树不仅没倒,还挺拔粗壮,伞盖参天,他们自然还会继续做乖乖听话的猢狲。”

“因此我说,谢氏需要一个带着皇室血脉的孩子。”

“而哥哥你,很快也要受封东州节度使一职,谢氏依旧坚不可摧。”

谢千峰沉吟片刻,眉目一凛:“你的孩子是假的……皇帝又怎会容忍你仗着肚子,在世族之间搅动血雨腥风?”

谢水杉:“……他又不知道我没怀孕。”

谢水杉不可能把她和朱鹮一起谋划,利用谢嫔肚子里的孩子,搅和世族之间的联盟,顺便拉着东州谢氏上船的事说出来。

因此谢水杉说:“他身体不行,怀上孩子并不容易,不过几个月也不显怀,我先瞒着。”

“倘若有一日瞒不住呢?”谢千峰看着自己埋下了如此滔天大患,还一脸淡然的妹妹,急道,“一旦皇帝发现你假孕,君王薄情,昔日荣宠一夕都会成为憎恨,你必死无疑!”

谢千峰反手抓住谢水杉的手臂,对她说:“跟大哥和母亲一起回东州吧。”

谢千峰声音压得很低,说道:“我此次来朔京,以防万一,带了许多亲兵,乔装打扮散入人群,还带了谢氏培养多年的死士,只要你跟大哥走,我们杀回东州,自此再不受朝廷所制!”

谢水杉看着谢千峰,心说小红鸟说得果然没错,谢千峰此人并不如谢敕一般对朝廷忠心。

他的心中先是家,后是国,剧情之中朱鹮次次都会一道圣旨将他招进皇城,先把他杀了,就是防止他举兵造反。

谢水杉来见谢千峰之前,朱鹮把名单给了谢水杉时,对她说:“察事来报,谢千峰受召进朔京,带了人数逾制的私兵,隐匿在皇城周边的城镇之中待命。”

朱鹮说:“想必他以为我召他入朔京,名为受封,实则是要将谢氏兵权夺下,因此他一定会想要强行带走元培春还有‘谢千萍’。”

“倘若谢千峰此番不听劝阻,我的人会将他留在宫内。”

谢水杉知道,朱鹮说的“留”就是杀。

谢水杉当时对朱鹮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叫他乖乖听话。”

因此谢水杉对谢千峰说:“东州谢氏如今兵马明面上有三十万,真正能调用的究竟有多少,想必没有人比大哥更清楚。”

“凭借那些兵马想要掀翻朝廷不切实际。”

谢水杉说:“一旦开战,四境的兵马回援朔京需要时间,但单单是皇城精养的十六卫,就足以阻拦东州的铁蹄不得寸进,一旦拖延到四境兵马支援,东州便真的四面楚歌。”

谢千峰又如何不明白,以他们现在的实力,直接挥兵入皇城不现实,否则前些时日,他接到母亲险些被太后钱蝉所害的消息,就已经挥兵北上了。

但他还是觉得即便不马上篡权夺位、颠覆天下,至少他们可以割裂东州同朝廷的联系,至少可以同家族之中的亲人们,逍遥东州,天地自在!

谢千峰一直都跟在谢敕身边,被他亲手教养,谢敕总觉得自己老当益壮,只教自己儿子行兵打仗的本事,并没有教会他如何同皇城那边派到东州恶心人的监军虚与委蛇。

也并没有教他捏着鼻子跟朝廷要饭吃。

于是谢千峰接手东境兵马以来,行军打仗的手段越发刚猛,但是同各方势力的交往越发单薄,直至断绝。

东州的势力在谢千峰眼里不容沙子的治理之下,频频缩减,让世族伺机钻了不少的空子。

水至清则无鱼,旁支畏惧谢千峰的铁腕,却也苦于他行事过于铁面无私,因此暗中被利益所动,倒向朱鹮,也在情理之中。

谢水杉顺着谢千峰的思路,认真给谢千峰分析:“倘若不能快速攻下皇城,谢氏现有的兵马,又实在太过庞大。”

“如此庞大的兵马,一旦失去朝廷的供养,东州铁矿产量逐年下滑,东境又是酷寒之地,夏季极短,不适合耕种粮食,必须要向泽州和桑州买粮食。”

“一旦被人掐住了运送粮食的渡口,就是勒住了脖子,大哥,到时候恐怕东州谢氏的铁甲,会变成一层蒜皮,不戳都会破。”

谢千峰的眉头拧得很深,谢水杉又说:“大哥,母亲掌管东州后勤,你若是觉得我未曾上过战场,说得不足为信,你大可以问母亲,割离了朝廷,我们能养这些兵马养到几时。”

谢千峰看着谢水杉,执拗道:“纵使我们养不了太多时日,大不了舍去一些,到时候我们一家人,朝着北境山中一躲,朝廷想要讨伐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父亲已经亡故,到如今仍旧死不见尸,汀汀,大哥不能忍受再有任何家人,死于我未知之处!”

谢水杉又道:“我当然相信大哥对北境的掌控能力,可是我谢氏世代忠良,铁血丹心,为何要做那叛臣躲避深山?”

“再说父亲的尸骨已经找到了,此番皇帝下旨召大哥进京,是为了封大哥为东州节度使,也是为了让大哥和母亲一同带着父亲的尸骨回到东州安葬。”

“你说什么?!”

谢千峰向前两步,双眼在眨眼之间便已经赤红一片,激动地看着谢水杉:“是在哪里找到的?谁找到的?父亲是被人害死的对不对?!”

谢水杉简明扼要地回答:“是皇帝手下的察事在苍碛国找到的。”

“父亲的死尚且未能完全查明,但必然是苍碛国与世族相互勾连的结果。皇帝的人还在苍碛国探查。”

谢水杉抓住浑身发抖的谢千峰的手,安抚道:“大哥放心,一旦确定戕害父亲的凶手,我定第一时间派人通知大哥。”

谢千峰被谢水杉用谢敕的尸骨这么一打岔,造反之心续接不上,额角的青筋突突鼓动。

谢水杉又说:“大哥你就放心吧,皇帝待我谢氏一片赤诚,就算知道我是假孕也不会杀我。”

“为什么?”谢千峰立刻问。

谢水杉说:“因为他爱我爱到失去理智。”就连以为他们是血亲,也欣然接受呢。

谢千峰:“自古君王多薄情……”

谢水杉说:“他不薄情。晚上一同用膳,你就知道他多温柔可人了。”

“况且我现在肚子里没有孩子,未必日后也没有啊,我与皇帝日夜相伴,抓紧机会很快就怀上了。”

谢千峰的表情有些许的扭曲。

因为妹妹的说辞让他无法接受。

很快就怀上什么的……就算了。

但是谢千峰前些年在年末之时,参加过一次除夕宫宴。

那时候皇帝还未身残隐匿人后。

当时小皇帝独坐高台,神容阴鸷,大臣们举杯对他庆贺,他连虚假的笑容都不肯施舍一个。

那次除夕宫宴之上,皇帝还借着荒谬的殿前失仪之由,斩杀了一个朝臣。

大喜大吉的日子里,血染宫阶,小皇帝令人将那个朝臣杖毙而死,血肉横飞。

虽然不至于吓到沙场之上征战的谢千峰,可他们战场之上,哪怕对敌军都是干脆利落地了结对方,斩戮尸身是极其令人不齿的行为。

但那个朝臣被当众活活打得身首分离,几成肉泥。

而后就那么晾着,继续关起殿门笙歌宴饮。

当年谢千峰离宫时,那残破的朝臣尸身已经冻在了长阶上面,谢千峰对皇帝唯一的印象,就是暴虐恣肆,残忍嗜杀。

那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活阎王啊。

他怎么可能同“温柔可人”这四个字沾染上半分?

晚膳时间,家宴刚开始上菜,朱鹮就被人“温柔可人”地给抬来了。

谢千峰和元培春不明白皇帝为什么非要来参加他们的家宴。

谢千峰受封东州节度使的时间是在明日的朝会,按理说皇帝今日不应该接见他。

不过谢千峰和元培春即便万般不解,甚至是抗拒,也没办法将皇帝推拒出门。

毕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们只好恭敬地见礼,同时开口道:“臣,东州节度副使谢千峰,见过陛下。”

“臣,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见过陛下。”

“既是家宴,便无须多礼,平身吧。”朱鹮语调温和地说。

元培春先前已经私下见过皇帝一次,知道他说话的韵调特殊。

但是谢千峰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听这小皇帝说话,登时被恶寒得通身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对对对,就是这个听上去和花楼花魁唱曲一样的音调!

当年在宫宴上,小皇帝就是用这种音调“唱”死了那个朝臣。

不过谢千峰和元培春一起身,心中那种戒备抗拒,以及警惕和揣测,就都变为了愕然。

元培春只是瞪大眼睛,谢千峰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因为他发现自己那体弱多病,自幼娇养在深闺不见人的柔弱妹妹,正仿佛新郎官抱新娘子入洞房一样,抱着皇帝下小腰舆。

皇帝双手圈在他妹妹的脖颈之上,神态温和,嘴唇微抿,显然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内侍呢?

内侍都不想活了吗?就干看着?

还真干看着……

等到朱鹮被谢水杉安置在了交椅之中,撑好了腰撑,谢水杉起身之前,还顺便在朱鹮的脸上亲了一下。

“么”的一声,很轻的响声。

却把谢千峰和元培春给震得宛如遭了当头的霹雳。

两人不禁同时怀疑,这真的是皇帝?

这真的是那个暴虐凶名遍布天下的朱鹮吗?

谢水杉拉着元培春坐下,按着谢千峰的肩膀也让他坐下,而后自己坐在了朱鹮身边,笑着道:“开宴吧。”

谢水杉在朱鹮这个皇帝还没动的时候,便率先拿起了酒杯,倒了满满的一杯,又倾身给谢千峰和元培春分别倒了一杯。

举起来说:“大哥一路辛苦,满饮这一杯,洗尽风霜征尘。”

“母亲,提杯啊。”

谢千峰和元培春倒是抓住了酒杯,但是都没真的举起来,视线频频看着垂眼静坐的朱鹮方向。

谢水杉循着两人的视线看了朱鹮一眼,笑道:“他身体不好,喝不了酒。”

不过谢水杉回头,手臂撑着交椅的扶手,倾身笑着对朱鹮说:“你用茶代酒吧,敬你内兄一杯?”

谢千峰差点一嗓子喊出来,他可万万担不起皇帝这一声“内兄”。

他可不想被打成烂泥。

元培春的表情也是无法言喻,她在皇宫里这么久,分别见过皇帝和自己的女儿,其实一直都觉得,“谢嫔”所谓的盛宠,不过是皇帝想要拉拢谢氏兵马的“诚意”罢了。

如今见自己女儿同皇帝这相处的状态……

难不成……难不成他们竟是真的情意相投,恩爱非常?

朱鹮侧头,示意内侍给他倒茶。

而后捏起茶盏,嘴角勾着温和弧度,先对着元培春的方向,而后又对着谢千峰的方向。

柔声说:“母亲,兄长……”

朱鹮顿了顿,侧眼看了谢水杉一眼,而后双手攥着茶盏道:“兄长一路劳顿,今日只管开怀,我先饮为敬。”

说着便将这半盏茶,一仰头喝空了。

他放下茶盏时,元培春和谢千峰还是神魂出窍的状态。

皇帝自称我。

还叫他们母亲和兄长……

直到谢水杉的杯子在桌子上轻轻磕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回神——皇帝敬他们,他们却没有举杯!

谢千峰仓皇举杯,瞪着朱鹮面色涨红发紫,想说点什么,但是吭哧了半晌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只是深吸一口气,仰头饮尽杯中酒。

然后“咳咳咳咳……”呛咳了个惊天动地。

元培春倒是看上去极其“稳重”,实则再怎么见多识广,也终究是尊卑礼教驯养长大之人,在她心中,君是君,臣是臣。

君王就算为了彰显礼贤下士,给宠妃的家人体面,也绝不会谦恭至此。

元培春心思百转,看着自己女儿倾身和皇帝小声耳语的甜蜜模样,再看自己儿子咳得堪称殿前失仪的德行。

心中终于相信了女儿说的她同皇帝两心相悦的话。

元培春搁下了杯子,同自己的儿子一样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君恩到头,就要夺取女儿性命的恐惧,总算是消散了一些。

而谢千峰偏身咳完之后,喝了口茶压了压,再坐回来,态度也不再那么诚惶诚恐,自然了许多。

一顿家宴,吃到最后,竟是格外的温馨。

朱鹮大多时候不吭声,也不会抬眼直视谁吓唬人,像一幅美丽的壁画,坐在谢水杉身边陪宴。

而谢千峰身为东境主将,平素不得饮酒作乐,他为人死板,军规不许,私下就真的一口不沾。

此刻几盏黄汤下肚,人都活泼了起来,那横扫千军、万夫莫当的气势,变成了横扫宴席的饭桶。

吃得风卷残云,喝得酣畅淋漓。

和元培春两个人说起东境行军的趣事,什么趁月黑风高,扎一些稻草人吓唬敌军,实则悄悄地越境偷对方物资。

什么军营之中抓到了山中的猴子,取名猨将,饲养在营地之中,后来被训练过后,也成了能站岗放哨,还舞刀弄枪的小战士。

谢千峰声如洪钟,哈哈大笑道:“上一战那猨将,开战之际飞掠交战的两军,为我军偷到了敌方将领的佩刀。”

“苍碛国那小将一上场,一拔刀,哈哈哈哈哈,是个树枝!差点让本将军给削掉脑袋!”

元培春有些忧愁地扶住了头,桌子底下怎么掐人,都拦不住自己这憨傻大儿子一醉酒原形毕露的狂放。

谢水杉倒是听得兴致勃勃:“如此通人性,还立了军功,得封个正儿八经的军职才好。”毕竟现代世界的军犬也是有军籍和军衔的。

就算不是正式军衔,那也是名正言顺“吃皇粮”的。

谢水杉侧头看朱鹮,说道:“你觉得当封一个什么军职合适?”

谢千峰:“……”

他就算是喝醉了、喝疯了,也不敢让皇帝给自己养的玩物封军职啊。

“汀汀,这……”谢千峰正要说不合适。

朱鹮便四平八稳开口道:“那便封它一个灵捷伍长吧。”

猴子擅长攀爬、侦查,谢千峰养的这个猴子,确实也传递了很多次军情。

镇边军一伍五人,设伍长,负责边塞哨探,竟是说不出的合适。

谢千峰喝酒喝得双眼发红,赤红着眼,抱拳对着朱鹮道:“臣替灵捷伍长谢陛下隆恩!”

他是真的一顿饭,就完全忘记了之前对朱鹮凶残的印象。

这简直不是一个人嘛!

散席时,谢千峰和元培春送谢水杉、朱鹮上腰舆,谢千峰还颇为恋恋不舍。

回程的路上,朱鹮酝酿半路,看着谢水杉问:“你很喜欢他?”

在朱鹮看来,谢千峰这种对皇帝并无忠诚之心的武将,留着无用。

即便是要拉拢,如此大费周章地同他客气宴饮,敬为兄长,也是大可不必。

他觉得谢水杉是在做一些无用之功,他乐意配合,纯粹是顺她心意罢了。

可她对谢千峰未免过于热情。

听着那些混帐的军中趣事,也是一副心向往之的模样。

他和谢千峰,从样貌身量,到所处的环境,是完完全全相反的两个极端。

一个征战沙场、虎背熊腰、刚猛悍烈,一个窝藏人后、将行就木、苟延残喘。

朱鹮不能忍受谢水杉对谢千峰那么感兴趣。

更何况谢千峰根本就不是谢水杉的亲大哥。

谢水杉正因为收服谢千峰而愉悦。

谢千峰这种人对国家并无忠诚之心,但他对家人可以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一顿家宴,将朱鹮变成谢氏的家人,简直一本万利。

如此悍猛之将到手,自然要物尽其用。谢水杉正在心中琢磨着,让谢千峰把朱枭欲要投奔的东州华西城的谢氏旁支给彻底换掉,好让他们自投罗网。

听朱鹮这么问,谢水杉侧头看着他笑了笑,眼中带着熏然的盈盈水汽,说道:“你又开始酿醋了吗?”

谢水杉倾身,手肘撑在朱鹮的肩膀上,微微歪着头问:“女人的醋你要吃,男人的醋你也要吃……”

谢水杉抬手握住朱鹮的下颚,将他扳过来,带着些许酒气的唇,贴着他的嘴唇问:“陛下忙得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