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不是误会。 我淹死也跟你没有关系。……

小红鸟自己都瞎了, 还有工夫操心她呢。

谢水杉盯着朱鹮,近距离看他失控又张皇的模样,并没有回答朱鹮的话, 而后直接喊了侍婢过来。

“陛下的体温已经恢复,不宜久泡汤泉, 意识也已经清醒了,叫江监去再寻掌医, 再给陛下看一看。”

谢水杉说完, 叫侍婢过来把朱鹮给抬出去。

但是朱鹮却一直抓着她的手腕,神情慌张得好似一个即将被人同自己的母亲强行分离的孩童。

“你……”朱鹮声音低弱, “你没事吧……”

“我……等一下……”朱鹮被侍婢七手八脚地抬出汤泉, 谢水杉手腕一转,便用巧力, 从朱鹮抓着她手腕的手指捏合处,破开了他力气不足的抓握。

“陛下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我好得很。”谢水杉依旧泡在汤泉之中没出来,靠着汤泉的池壁, 懒散又无情一般说:“你瞎了。”

朱鹮手在半空之中执着抓握,但他什么都看不见, 自然也没有办法精准地抓住甩开他的谢水杉。

听到谢水杉说他瞎了,并不是这里没有点灯,朱鹮整个人都僵住了。

而后被侍婢们给顺利抬了出去。裹得严严实实送回了屋子里头,继续诊治去了。

谢水杉躺到朱鹮方才躺的那处玉石上面,闭上眼睛自己给自己的身上撩着水, 惬意地在水中舒展四肢。

玄影卫是什么时候把医官们带过来,是怎么给朱鹮看诊的,谢水杉根本没有去关心。

她泡在汤池之中, 命人拿了些许皇庄之中自酿的酒和下酒的小菜,晚上就是在汤泉里头吃的。

此处乃是循环的活水,谢水杉汤泉周边还有大片的暖石,又是半敞开式,视野极好的观景场所,她直泡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了,才命人将她擦洗好,索性就让人拿了软枕和被子,在暖石之上安眠了。

汤泉浸骨温胜酒,醉听琼枝落雪轻。

谢水杉这一整夜睡得格外安稳舒适。

而朱鹮那边,满屋子围着他的尚药局医官,再三斟酌,共诊交流了不知道多少次,才在张弛据理力争之下,定下了有些兵行险招的药方。

张弛此人在民间游走多年,这一身剑走偏锋的医术没有被人给打死,全靠他懂得审时度势,也足够艺高人胆大。

无人敢担保的事情他敢担保,无人敢下的断言他也敢,谢水杉给他搭了一座桥,他就能拖家带口地过河去。

他自己就会抓住这个为朱鹮效命的机会,好确保自己在皇宫之中站稳脚跟,能够庇护家人。

自然也就会全心全力地为朱鹮诊治。

而陆兰芝整夜都在为朱鹮行针,朱鹮这一次是真的败了多年温养的底子,在水池里面刚刚苏醒过来,还能凭借着心中的惶急和意志力,有力气去抓谢水杉。

现如今便活像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

偶尔积蓄起些许力气过来,医官们也没有人能看出他想做什么,唯一能看懂他神情是想说话的江逸,今晚第五次凑上去。

不需要朱鹮再开口费力气去问,他便麻木地说:“谢姑娘正在汤泉的旁边暖石上面安睡。”

朱鹮不禁又露出担忧的神色。

他从前来过皇庄数次,知道那汤泉旁边的暖石,虽然整夜都发热像民间火炕一般,还不燥人。

但是那汤泉乃是对着山岭,只建了半开的亭子,纵使四面垂帘放下来,如今这寒冬腊月也是寒风飕飕。

睡在那里,岂不是要受寒吗?

朱鹮只好今天晚上第五次吩咐:“着人好生将重帘压住……莫要……咳咳,透了风进去。”

江逸又麻木应下。

他现在连怨恨谢水杉都做不到,是她的理智和安排,让陛下能这么快安稳下来,陛下此刻有力气说话,也是那谢水杉推荐的医师一剂方子下来的结果。

但江逸观陛下如今待那谢水杉之心,怕是已经跌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江逸不敢怠慢,只得今夜第五次,去着人为谢水杉围好亭子的缝隙,免得她睡在外头受了寒凉。

谢水杉第二日醒来,早上吃过了早饭,就在皇庄之中牵了一匹好马,去绕着皇庄跑山了。

即便是皇庄周遭的路面已经清理过很多次,但是山风不息,轻雪便乘风而落,堆积得道路积雪几乎及膝。

谢水杉穿着昨日滑雪时穿着的、贴身裁制的狐裘,纵马跑在这盘山路面上,比昨日滑雪的危险也少不了多少。

没有人能劝得了谢水杉,也没有人敢劝她。

谢水杉白日跑马,同这皇城外围的猎户进山去下兽夹,收获野物。

她并不抢猎户的地盘自己弄什么陷阱,只是跟着人跋涉进山去凑热闹。

而后出手阔绰地买下一些野味,回来之后扔给皇庄的厨房让他们收拾了,晚膳加餐。

整整三天,谢水杉一次都没有去看过朱鹮。

她知道朱鹮派了好多人每天来看她好多回。

也知道朱鹮只要是有清醒的时候,都在问她。

江逸后来忍不住来找谢水杉,跪在地上求谢水杉,去看他的陛下一眼。

他年岁不小,又素来傲慢在骨血,跪在谢水杉的面前时,是自行折断了所有的脊梁骨头,祈求她对自己的“孩子”,眷顾一次。

谢水杉透过江逸的身形,看到过无数个曾经跪在她面前求着自己放他一马、放他们公司一马的破产老总。

谢水杉心中没有任何怜悯和波动,谢水杉做生意从来都是遵纪守法,她又没有故意欺负谁。

更何况眼前这种状况。

谢水杉居高临下,看了江逸一眼,而后绕开他走。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只是陛下的替身,我能为他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

“关心他并不在我们合作的范畴之中。”

谢水杉事不关己道:“又不是我让他跑到这里来的……”

江逸听到最后这一句话,身体猛地一晃。

是啊,她在宫内表述情衷之时,陛下拒绝之后,她甚至没有任何犹豫纠缠,便收敛了一切,自请出宫。

她走之前还为陛下处理了京郊的雪灾、百官罢朝等琐碎之事,到了皇庄之后,也借殷开之口捅破了对陛下至关重要的、世族窝藏皇族血脉一事。

她确实能做的都做了,已经仁至义尽了。

江逸对着谢水杉的身后膝行转过来,咚的一声头磕在地上,声音诚挚地致歉:“是奴婢先前猪油蒙心,理智全无,言语之上冲撞谢姑娘,谢姑娘若是心中有气,奴婢愿自罚一百鞭,只求谢姑娘不要因为与奴婢置气,便冷落陛下……”

江逸说得真心实意。

一百鞭足以把他这样的老头儿,给抽得不剩半条命了。

谢水杉脚步微微站定,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江逸哂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我会因你如何?你也太给自己长脸了。”

“要死离我远一点死。”谢水杉掸了下衣袍,脚步轻缓地绕过回廊。

谢水杉可不吃这套道德绑架。

谢水杉跑了一天马,第二天又滑雪,这次滑的是双板,已经成了山下猎户,包括来往香客口中的“神仙”人物。

第三天,谢水杉哪都没去,她的情绪低谷期彻底来了,躺在暖石上面,滚了整整一天,昏昏沉沉,睡睡醒醒。

而朱鹮和她睡觉的地方,就隔着一个院子,却像是隔着两个世界一样,任凭朱鹮无论派出去多少人,也无法再抵达谢水杉的“世界”。

朱鹮先前还觉得,她是“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如今发现,她从未耽溺情爱,她察觉心意丝毫不曾扭捏遮掩,但是被拒绝之后,也是一夕之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毫无痕迹。

仿佛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一样。

不再看他,不再关心他,即便他这三日数次病重将死,她分明在外间的亭子之中什么都听得到,却也不肯迈入屋内,再对他展露任何的怜悯与怜爱。

朱鹮虚弱地躺在床上,双眼之上缠着白纱,他听玄影卫来报,说是江逸给谢水杉下跪,自请鞭刑也未能让她松口。

朱鹮勾唇惨笑,他算什么薄情君王?

谢水杉才合该是最适合做这天下共主的那一个。

动如雷霆,覆水不收。

朱鹮这两日眼睛不那么涩痛了,模模糊糊地能看到一些影子。

而且谢水杉一力要保的这张弛手法果真神异,下药虽然同尚药局的医官大不相同,却令他恢复迅速。

尚药局的医官对朱鹮说,张弛给他用的都是一些虎狼之药,颇有以毒攻毒的意味,恐怕长久如此用药会掏空他的内里,耗费他的心血。

朱鹮听了不以为意,他还有什么内里?

从三年之前中毒苦熬过来,从阎王的门槛里面爬回人间,朱鹮就一直都在朝不保夕。

而且世族手中捏着新的皇嗣,朱鹮根本没有时间去好好地温养身体了。

他必须尽快恢复,再思索如何利用世族手中的这个皇嗣,让他们自食恶果!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的甚至都不是这些。

是将谢水杉哄回来。

朱鹮这些日子,只要是做梦,梦中都是她,只要是醒来,脑中都是她。

他这个情窍,可以说是被谢水杉活活凿开的。

倘若不是看到她被暴龙吞噬,“死”在自己的眼前,朱鹮永远也无法想象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个人,产生那么激烈到如遭雷轰的恐惧。

现如今,他就像个已经破损的、无法再自行闭合的蚌,将内里所有的软肉、珍珠,都一股脑地,摊开在谢水杉的面前。

任她拨弄,探看,取走他舔舐了无数次,才孕生的那颗珍珠。

天可怜见,蚌壳凿开之前,朱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体内是有“珍珠”的。

可惜的是,如今的谢水杉,看都不屑看他一眼,更遑论收下他的“珍珠”。

不过朱鹮其人,倘若是一个真的懂得什么叫知难而退的人,也不会事到如今身残将死,连继承人都没有,他也非要以残躯盘踞龙椅,死都不肯退让半步了。

因为他觉得皇位是他的,自从他被扶上皇位的那一天,再没有任何人配从他的屁股底下将这个位置抢走。

如今他情窍顿开,谢水杉也已经成了他同皇位一样专属于他的珍宝。

属于他的位置,属于他的人,他纵使是一条苟延残喘的残龙,也一定要盘卷在身体之中,抓握在龙爪之下。

朱鹮已经浑然忘了,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觉得自己寿年不永,怎能消耗旁人大好芳华。

但如今朱鹮势在必得。

况且谢水杉没有他,根本活不下去。

她毫无生志,从前在他的看管哄劝之下,尚且愿意勉力地配合治疗,这才几天的工夫,她已经病情愈重。

侍婢说,她根本没有好好喝药。

且她寻死的行径,简直日新月异,层出不穷。

朱鹮但凡是有一点点的力气,就绝不可能继续放任她。

于是这一天,谢水杉情绪低谷期的第二天,最严重、最无法起身,恨不得一觉睡死过去的时期,她昏沉间感觉身边有人。

艰难睁开了眼睛,就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了她旁边的朱鹮。

他的眼睛上,还覆盖着谢水杉用来挡雪光那样的白纱。

他显然也在睡,安逸而沉静,仿佛本来这就是他的床。

谢水杉心中烦躁,但是她这个状态,根本没有力气和朱鹮争吵,没力气抗拒他。

于是谢水杉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

但是再醒来的时候,身边还是朱鹮。

并且两个人是紧紧挨着的,谢水杉一睁眼就是朱鹮放大的脸,她都吓了一跳。

这是夜里,贴得这么近,跟鬼似的!

至于她为什么会醒……谢水杉低头,看着朱鹮拥着她腰身的手臂。

谢水杉气笑了。

她一把将朱鹮圈在她腰上的手丢开,朱鹮无知无觉一样,被甩开了也没什么反应。

谢水杉咬着牙拖着被子,好像个蚕蛹一样,把自己卷起来之后滚远了。

幸好这暖石是建来赏雪煮茶、休息坐卧的,比床铺还要大。

谢水杉滚到一个边边上,继续拧着眉,忍着剧烈的头痛,强迫自己睡过去。

她为什么不能直接就睡过去呢?

睡梦中的死亡恐怕是这世上最舒服的死亡方式。

不过谢水杉没睡多久。

她躺了好几天,已经晨昏不辨,她都知道自己没睡多久。

感觉就是刚刚闭眼,后背就贴上了一个人。

然后一双手没入她散乱的发,在谢水杉针扎一样疼痛的脑袋上面,力度轻柔地按压穴位。

“起来吃点东西吧。”朱鹮在谢水杉身后,用温柔至死的语调,哄她,“这次你想服下什么作用的毒呢?”

谢水杉:“……”朱鹮是个背后灵吗?

谢水杉不理会朱鹮,朱鹮就一个劲儿小声说话。

他自己状况其实比谢水杉严重多了,因此他说一会儿就没力气了。

但是谢水杉这边精神才刚刚松懈下去,朱鹮就又开始了。

谢水杉一点都不想和朱鹮再玩什么“毒药”的游戏。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从被子里坐起来。

正面隔着被子,朝着朱鹮蹬了一脚,心中都涌起了可怕的骂人冲动。

朱鹮下半身根本不能动,被谢水杉踹了一脚,他连蜷缩起腹部的姿势都做不到。

但是他显而易见地面色一白,而后开始低低闷闷地咳,等到再抬头,嘴角显而易见地有血流了出来。

谢水杉:“……”

朱鹮眼睛上蒙着白纱,看不到什么,躺在被子上摸索了片刻,而后说:“别生气,喝一点粥,好不好?”

谢水杉:“……”

真可怜啊。

一个瘫痪的瞎子,被人一脚踹吐血了,还在劝人喝粥。

谢水杉心里确实是紧张了那么几秒钟,但是很快便想起江逸说的话。

谢水杉狞笑着,扑到朱鹮面前,咬牙切齿捏开他的下巴,果然,看到他把自己舌头咬破了。

伤口还不小,正在朝外涌血。

谢水杉简直想给朱鹮拍巴掌。

她就真的拍了几下。

“啪啪啪啪!”

“好精彩呀,你当什么皇帝啊?你不如去唱戏啊!一定红遍大江南北!”

谢水杉盘膝坐在那里,深觉自己恐怕也是心聋目盲,从前只想着小红鸟或许某些时候的脆弱是装的,但是她是真没想到,朱鹮几次吐血都是骗她的。

现在竟然还对她用这招!

谢水杉表情神奇地看着被揭穿之后,依旧瘫在被子上,嘴角流着血,装柔弱的朱鹮。

“你装……”谢水杉恨不得用枕头把朱鹮砸扁,奈何两三天没怎么吃东西,没有力气,只能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指着朱鹮道,“你再给我装!”

朱鹮抿了抿唇:“我没装。”

他声音依旧低哑,可怜兮兮地说:“是你刚才踹我,我才不慎咬了舌头的。”

谢水杉:“……”哈!

真是合情合理啊。

谢水杉感觉自己因为情绪低落导致的症状都要被气好了。

她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迈过朱鹮,到了汤泉边上,直接迈进去。

她睡池子里,她看看朱鹮怎么跟。

朱鹮听到了水声,眉头一皱,侧过身来,脸转向谢水杉的方向说:“你好几日未曾进食,就只喝了两次水,身体再好也不宜这个时候泡汤泉……”

谢水杉权当小鸟乱啾啾,根本不理会。

这个时候确实不宜泡汤泉,谢水杉泡了一会儿,身上就更没力气了,躺在玉石上面,现在就算想自己起身也根本做不到。

她闭着眼,心想着随便吧,要是等下她睡着了不慎滚到了池子里头,爬不起来淹死了,这也只能算是意外。

不能算是强制退出。

不过谢水杉意识又是昏沉了一下子,就又被一阵水声给吵醒了。

好几个人抬着朱鹮,正在下水呢。

朱鹮甚至还换了一身专门泡汤泉的衣服。

谢水杉算是服了。

她这样的状态泡汤泉可能会不小心淹死。

但是朱鹮这种大病之后才刚刚见起色的,别说是泡汤泉,不小心被风吹一下都有可能加重病情。

这里可是半开放式的,亭子围起来也是有贼风的。

朱鹮是个反派,确实不会轻易死在剧情之外,但他在某些世的剧情后期,病重得活着就和死了没什么两样,连吃东西自己都做不到了。

非常不体面。

他难道想把自己变成那样吗?

谢水杉皱眉看着他。

又看了看亲自送他过来的江逸。

江逸怎么了?这个时候不哭天抢地地劝阻他的陛下,竟然还助纣为虐,他终于疯了吗?

朱鹮靠着池子坐好,戴着白纱的脸,转向了谢水杉的方向,柔声又开始念经:“吃点东西吧,要不然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谢水杉:“我现在已经受不了了。”

她语气极其不耐:“朱鹮,你究竟在闹什么?”

朱鹮抿着唇,没吭声。

谢水杉不理他,又闭上了眼睛。

爱死不死。

反派死不死跟她一个连配角都算不上的角色有什么关系?

但是谢水杉纳闷,朱鹮这状态,在池子里能坐得住吗?

果然是坐不住的,他就坐了一小会儿,就一头栽进了池子里面。

谢水杉多理智?

她装着自己睡着了,装着自己不知道。

反正江逸他们很快就会冲过来,把他们万金之躯的陛下给拉出去。

但是谢水杉躺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任何的脚步声。

随着她在心中不断默数,谢水杉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谢水杉睁开眼睛,环视了一圈,这里点着的灯亮得连天上的星辰都看不到了,并不存在侍婢看不见朱鹮溺水的状况。

谢水杉只好咬牙切齿地撑着自己起身,去捞朱鹮。

他漂在汤泉水面上,头朝下的那种姿势,看上去已经死了……

谢水杉把人捞着翻过来,抱在怀里,脚狠狠蹬了一下汤泉底部,借助长腿的优势,把她和朱鹮两个人,都蹬到能供人平躺的玉石上。

将朱鹮侧身,看着他面容惨白,根本没有呼吸!

谢水杉心中一急,正要喊人,朱鹮突然伸手,圈住了谢水杉的脖子。

一开始只是一条手臂,很快两条手臂都一起缠上来。

谢水杉:“……”

朱鹮开始抱着她呛咳,低着头,就贴着她的下颌,胸腔带起的震动,迫使两个人一起撕心裂肺。

谢水杉简直觉得朱鹮一口气上不来都要死在她怀里。

“来人!”谢水杉朝着江逸带着侍婢侍立的方向喊。

但是江逸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扑过来,而是站在远处的廊下无动于衷。

谢水杉:“……”她这两天可真是见了鬼了。

好容易朱鹮这边缓过来了,微微喘息着,贴着谢水杉的耳边,还是那句要人命的话:“吃点东西吧……”

谢水杉:“……”她都想喊救命了。

朱鹮的人皮下面套的不会是唐僧吧?

她深吸两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在情绪低谷期也能被激起的情绪。

近距离看着朱鹮,回手拉了一下他圈着自己脖颈的手,冷声问:“陛下,我请问你现在究竟是在做什么?”

朱鹮不松开,被拉开之后,又圈上去,还把自己的手指十指相扣,锁死。

他抬起脸,湿透乱缠的鬓发,惨白的肌肤,消瘦嶙峋的轮廓,本该在眼睛上覆着的白纱,现在半挂在脖子上,湿漉的、无焦距的双眼对着谢水杉。

他好似一个生涩的、刚刚死去,还不懂得怎么索人性命的艳鬼。

但“艳鬼”不是来索命的,他只想把他的心上之人,从生死的边缘拉回人间。

他对谢水杉说:“我想你好好地吃饭。”

“跟你有什么关系?”谢水杉说,“我能为你做的事情都已经为你做了,我想做的事情你没有资格管我。”

朱鹮又抿住嘴唇,他其实是想笑一下露出谢水杉喜欢的笑靥。

但是他现在呼吸不畅,刚才在水上漂着的时候胸腔憋得几乎炸裂一般的疼。他笑不出来。

朱鹮只是微微低头,用额头去蹭谢水杉的下颚。

谢水杉一悸。

接着向后躲。

两个人身体相贴,湿透的衣袍等同无物,朱鹮胸腔之中,那贴着谢水杉震耳欲聋的、几乎要冲体而出的心脏,不需要语言,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朱鹮向来是极其内敛之人,但此刻血液在汤泉的浸泡之中,疯狂地宣流,鼓噪着他必须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让谢水杉确认他的心意,不要再在他看到或者看不到的地方,孤绝地舍弃生命。

因此朱鹮勾着谢水杉的脖颈,又一次尝试仰起头,呼吸的速度越来越快,闭着眼,孤注一掷,又带着生涩的虔诚,向谢水杉侧脸上压去。

但是朱鹮没能顺利凑上来,谢水杉把手从两人之间伸出来掐住了朱鹮的下颌骨。

声音切齿:“我问你在做什么。”

朱鹮闭着眼,湿漉的眼睫好似两把小刷子,刷来刷去,半晌才开口,没有回答谢水杉的话,而是轻声道:“不是……误会。”

谢水杉瞬间便明白,朱鹮这句话,回答的是她数天前,在皇宫之中,逼他承认心意之时的话。

当时朱鹮说“你误会了”,然后给谢水杉找了一堆看似合情合理的理由。

现在他说:“不是误会。”

谢水杉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被朱鹮夸张又狂肆的心跳,给震得失衡。

她轻笑一声,晃了一下朱鹮的下巴说:“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

“朱鹮,这件事在我这里过时不候。”

朱鹮睁开眼,缓慢松开了谢水杉的脖子。

他低眉顺眼,甚至软弱无能,仿佛谢水杉一句话他就已经退缩了。

他用他那婉转的语调,慢吞吞轻声地说:“那你再把我推下去吧。”

朱鹮说:“我淹死也跟你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