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汲光与喀迈拉还有大灯虫一块,再次横跨了当年捡到巴尔德的荒芜战场。

——如今,那里已经被称为氤氲绿地了。

战场的遗骨、武器碎片与残甲等等,能认出来历的,都已经被送回各自的种族的王城。而认不出来的,则是在百年间被陆续送到了新生的西罗,统一安葬在新扩建出来的英雄陵墓内。

至于其他的营地残骸与损坏的投石机,也都被清理得七七八八。

一眼望去,只遗留一些战争年代所造成坑洞被新生的植物填满。别的不说,地面一个凹陷的大坑长出了满满的花丛,还真别有一凡韵味,花丛中间,偶尔还有蝴蝶停落,有小鸟蹦蹦哒哒。

就和巨龙遗址给人的冲击感一样。

死气沉沉,化作了生机勃勃。

高挂在苍穹之上的太阳,相伴于旅人的身旁。

从兽人王国离开后,汲光便按照过去征伐的路线一路前行。

曙光指引他:只要继续前行,总能见到自己昔日的朋友。

已经逝世的朋友无力挽回。

但仍旧活着的朋友,太阳会指引他们重逢,不会让他们错过。

于是,汲光得以安心前进。

白色的梦幻之城西罗,也在百年间重新恢复了生机。

这里并不热闹。

毕竟神明的居所,总是更偏向于安静。

披上隐形的伪装,如同幻影般不被任何人注视地进入圣城后,汲光就如身处兽人王国的星月大殿那般,能清晰感应到这座圣城的每一寸角落。

……曾经被灰雪淹没、已经空无一人的死城,重新出现了居民。

那些居民,是人族的玛格丽特皇帝出面邀请各族代表,一同组织的朝圣部队的成员及后代。

最初的朝圣部队,在抵达西罗的刹那,目睹了西罗光辉表象下的惨状。

千千万的骸骨,千千万漫天的“灰雪”,无声传达了绝望与苦难。

震惊,怀疑,动摇,崩溃。

最终,他们默默接管了西罗,为绝望的骸骨收敛了尸身。

然后提起公正的墨笔,在羊皮卷上记载了西罗最黑暗的过往。

这座圣城多了三座陵园。

在太阳升起的东面屹立的——属于前西罗子民的陵园,以及无数英雄们的陵园。

以及……

单独修建在西面的,属于罪人们的陵园。

罪人陵园门前,屹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上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详细记载了在这片陵园埋葬的人物,以及他们的功绩与昔日罪行。

【这里埋葬着第三任主教,与其麾下的神职人员,及众教廷骑士。】

【他们曾是可靠的支柱,却也挥下了背叛的尖刺。】

朝梦魇的恶魔低下头颅。

将无数信徒的血肉白骨作为炼金原料。

千千万的西罗子民化作绝望的枯骨,扭曲的怪物,漫天的灰雪。

侥幸残存的西罗子民,也在梦魇的绝望中自残而亡。

——西罗第三任主教,曾经的天才炼金术士,犯下了奥尔兰卡诞生以来,第一起骇人听闻的重罪。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可就算如此。

他与他的追随者,仍旧在圣城的角落,得到了后人树立的一块块墓碑。

第三任主教埃利阿斯,是一位天才。

他是奥尔兰卡炼金术的巅峰代表,没有比他更加出众的炼金术士。

主教的双手诞生出了属于人自身的奇迹:天生不全的残障者,身患重疾的病人,哪怕没有魔力也能使用的道具……这位传奇的炼金术士,也是因此被众神选中,成为了西罗的主教。

以人之身,堪比神明。

西罗的子民,曾经这么形容第三任主教。

直到灾厄年代如一辆失控的马车横冲直撞,以不可抵挡之势降临。

被子民憧憬的主教,在无能为力的痛苦中,渐渐闭上了眼。

他开始残害同胞,他开始背弃神明的意志,他开始一意孤行。

用一切光辉与黑暗事物打造而成的熔炉心脏,就这么在浑身浸染了子民鲜血的主教掌心中诞生。

第三任主教留下的炼金笔记,详细记载了一切材料,与想要实现的目的。

那是一本狂人疯癫的低语。

那也是一本西罗的毁灭史。

是罪人吗?

毫无疑问。

然而。

那枚罪恶的、特殊的熔炉心脏,的的确确派上了关键的用场。

没有熔炉之心,汲光的征途会更加艰难。

没有熔炉之心,曙光的神明将会烧尽自身,用自己最后一丝魂魄,为汲光换取免疫侵蚀、漫步魔域的“通行证”。

魔域自带的“侵蚀”特性,已经成为了现今对灾厄年代的研究中,无法避开的讨论基点。

以此为中心,所有的历史学者与信徒们回望过去,都不得不承认:这枚罪孽的心脏,的确发挥了不可取代的重要作用。

被恶魔摧毁的奥尔兰卡能在短短百年间重新崛起的重要因素,无疑包括曙光还活着这件事。

毕竟,在一个存在神明,普遍信奉神明的世界,神明还活着这件事——哪怕只有一两位——都能在重建秩序这事上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并提供足够庞大的助力,给百废待兴的世界敲下稳定的基石。

可是。

……这就能免去主教的罪行了吗?

画师不语,只是沉默地将“隐蔽病房”内部的场景,将西罗曾经的漫天灰雪,都用画笔记录了下来。

工匠沉默,将那扇满是求生者指甲抓挠痕迹的大门,仔仔细细地保存了下来。

现今的西罗,没有任何一位是西罗原住民的后代。

当年或许有如艾伯特那般顺利逃离西罗的人物,但他们与其后代,都再也不会回来。

因为他们都记得那些被背叛,被牺牲,被杀戮,被献祭的无辜子民们。

那些子民,都没能迎来新时代。

不是死于恶魔手中,而是死于他们曾经所信赖的主教、所信赖的神职人员手中。

就连孩子,都没能逃离这样的命运。

——死于恶魔,亦或者死于背叛,这两种死亡,到底哪种更加痛苦?

没有答案。

到了新生年代期间,不乏有人替主教说话,认为罪人的评定有失偏颇。毕竟从结果层面,从初衷层面,那位主教并非彻头彻尾的恶人。他们认为,这种剑走偏锋的决策,正是主教眼光狠辣的证明,是他伟业的一部分。

这样的争论,几乎会在每一次对西罗的历史考核中重现。

从理性角度而言,这似乎是正确的。

在那看不见半点希望的灾厄年代,命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少数的生命换来多数生命的可能性,好像是笔划算的买卖。

然而。

大部分人,大部分拥有正常情感的智慧生物对此表示难以接受,也是正确的。

……这绝不是能被视作“理所当然”的行为。

那些悲鸣,那些苦难,那些绝望。

那些无辜的死者,也需要自己的公道。

最终。

根据奥尔兰卡各大王国的统一结论,根据第三任主教自己留下的认罪书所写内容。第三任主教与其部下,被单独埋葬在偏远角落里。

后人称呼那座陵园为罪人陵园。

——第三任主教一众,也是唯一能以罪人之身,被安葬在西罗的人物。

而西罗内部,也取下了第三任主教的画像,所有与其相关的内容,都被转移到专门开创的罪行室。

至于陵园前的石碑,则是没有任何情感偏向,简要地记载了他们一生所为。

这大概是各大王国与学者,对第三任主教最后的情面。

【一切是非功过,皆由后人评断。】

汲光并不习惯被人供奉与跪拜。

比起被当作神明,他其实更想要被当作一名英雄——普普通通的英雄。

凯旋,得到掌声,开启庆祝的宴会。

然后,他会在宴会上和人谈起自己冒险的故事,当然,是省略掉血腥部分的健全版,并得到观众们的惊呼。

这就够了。

能满足他一点小小的虚荣心,又能给大家带来快乐。

如果能成为孩子们的正面榜样,就更好了。

最后回归平常,过上平平静静的生活。大家在街头小巷相遇,只需要笑着打一声招呼。

这大概就是曾经的汲光,对自己人生的最高期待。

可惜。

成为神祇的他,只要在神殿里露面,基本就少不了过分夸张的待遇。在兽人王国星月大殿时,刚看见自己就下跪的狼祭司就是最好的案例。

暂时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也不打算被这种事打乱旅行的计划。所以汲光在进入西罗的瞬间,才把自己,喀迈拉还有灯虫的身影藏起来。

不被任何人洞察,汲光直线走向东面。他先去看了西罗子民的陵园,以及相邻的英雄陵园。

这两座陵园,在光线最好的位置,每天都有人专门打扫。

尤其是英雄的陵园,供奉的花卉从未断过。

汲光安静站了许久,随后和喀迈拉一块,给每座坟墓都挨个放了花。

直到扫完墓,他才看向西边,并迈步走向那寂静的罪人陵园。

……这座陵园,无疑要暗淡狭小许多。

除了他们,以及一位正在慢吞吞打扫地面的年迈修女,便再无别的访客。

汲光望着陵园大门的石碑,看着上面的文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里头已经不再是熔炉燃烧的声音。

他的血肉的心脏回来了。

然而。

曾经寄宿在里头的怨灵们,却无法再回到过去。

汲光走入陵园内部。

他望着那一座座墓碑,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许久之后。

汲光张张口,对着眼前的墓碑丛道:

“我杀死了灾厄之源。”

“而那枚熔炉心脏里的怨灵们,也在我成为神祇的时候,化作了万千星辰。”

“他们没有原谅,只是不再被憎恨与过往所困。”

“而我……也不可能替他们说原谅。”

“所以,就这样吧。”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关于那些怨灵的后续。”

风声簌簌。

在幻影的伪装下,一旁打扫的修女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整座陵园,只有扫帚一下下扫过地面的动静接连不断。

汲光没忍住看向了那位修女。

非常年迈的修女,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独自来打扫。因为太过年迈,汲光忽然有点担心对方。

但仔细观察,老修女的灵魂还很健康有力。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思索着,汲光开始犹豫要不要褪去身上的隐藏术法。

他想找个人问问朱塔在哪——毕竟在墓场时,莉莎就有说过,新泽马出身的小朱塔就成为了修女,目前在西罗任职。

汲光已经认不出朱塔了。

就像他当初也没能认出莉莎一样。

……当年还没有他腰那么高的小不点,都已经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昔日年幼的灵魂也经历了岁月的打磨,焕发出不一样的色彩。

汲光认不出来。

然而,不管是莉莎还是朱塔,都总能认出汲光的模样。

哪怕过去了百年,也绝对不会忘记。

“拉图斯哥哥?”

在汲光犹豫的时候,倾洒的太阳金光,就悄然抹去了他身上的伪装。

而打扫中的年迈修女被阳光晃了晃眼,迷茫地抬起头。

随后,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刹那间,老人家年迈的脸上扬起了惊喜的笑容,她脱口而出,喊出了久违的名称。

汲光也随之呆了呆,意识到老人的身份。

扫墓的老修女,就是朱塔。

新泽马那对小兄妹里的朱塔。

这是件很奇特的事。

曾经受到新泽马教会迫害的朱塔,居然会在罪人陵园,给一群背叛者扫墓。

——这也是汲光没想到这位老修女就是朱塔的原因之一。

“第三任主教啊。”对此询问,朱塔看起来很平静,“我当然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您说得对,在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对这个陵园避之不及,曾经的我,无论如何都没法接受他们的所作所为。”

朱塔也险些被献祭过。

信仰被辜负的绝望,与亲人分别的苦痛,身体不断失血的冰冷……

朱塔经历的事,和西罗的子民像极了。

不。

朱塔翻阅过当年的记录,也看过画师与工匠保留下来的证据。

她心想:我经历的,远不如西罗子民所遭遇的十分之一。

可仅仅是十分之一的程度,就足够朱塔记一辈子了。

所以推己及人,朱塔本是最不可能接受第三任主教事迹的人物之一。

然而。

人生总是充斥着各种猝不及防的变故。

“我的哥哥本杰明,成为了一名王国骑士,他的一生都在为玛格丽特皇帝陛下效力。”

“只是在某一次讨伐魔物的行动中,哥哥不慎失去了一条手臂。”

朱塔睁着浑浊的眼睛,看着汲光说道:

“因为处理的太迟,魔法没能救回他的手。”

“作为骑士,失去一条手臂的结果,显而易见。”

“哥哥很丧气,他不想早早退居二线。我想要帮忙,可我什么都不懂,哪怕向他人求助,也只得到无能为力的回复。”

“在这种情况下,我急病乱投医,废寝忘食地到处翻阅资料,并因此意外找到了第三任主教遗留下来的炼金术笔记。”

“那真是非常全面的笔记,里面,还有义肢的做法。”

精妙的义肢,能让残疾人重新拥有全新的手臂。在历尽灾厄传承断绝的新生代,这是相当罕见的技术。

当然,因为第三任主教的恶名,他早年留下的炼金术也被视作禁术的存在。

直到朱塔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的偷偷研究,自己入门了炼金术,并自己攒钱买够了材料,为兄长打造出了义肢——随后向西罗自首,引起轩然大波。

在本杰明的演示下,灵活自如的义肢让人面面相觑。

随后,炼金术这一存在,才重新被正视。

如今的修女朱塔,还同时是西罗的炼金术士。

作为炼金术士的朱塔,某种程度来说,算是第三任主教在炼金层面的接班人。

所以,朱塔开始给罪人们扫墓。

对朱塔而言,这里的确埋葬着罪人。

可这里的罪人,却给朱塔提供了至关重要、能挽救她兄长的知识。

最初,朱塔只是出于对知识的感恩,才时不时来打理墓碑。

“直到我老了,才渐渐意识到,第三任主教与新泽马之间,存在根本性的区别。”年迈的朱塔说。

起码新泽马的一切,都出自于某些人的私欲。

而西罗……

那位天才但罪行累累的第三任主教,犯下不可饶恕罪行的目的,只是为了去赌回一个未来。

一个没有恶魔,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未来。

朱塔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温柔与罪孽并存。

可第三任主教的炼金术笔记,清晰展露出另一个形象。

……主教的炼金术,只有“熔炉心脏”这唯一称得上罪孽的存在。

除此之外的所有炼金笔记,全都是为了拯救与利民而生。

义肢,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直到如今,朱塔仍旧看不懂第三任主教:曾经如此可靠又温柔的对方,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决定,走向那样一条沉重黑暗的路。

或许是过于天才的大脑,无法停止思考。

或许是在跌落谷底的世界里,让看不见希望的主教,选择了自己的智慧。

不管答案是什么。

朱塔望着那寂静的罪人陵园,看着沉眠于此的罪人墓碑。

并在久别重逢、发自内心信赖的神明面前,这么鼓起勇气,低声述说道:

“我后来就不纠结了,毕竟,人就是很复杂的存在。”

“我只是感到遗憾。”

“如果,第三任主教没有历经灾厄时代的话……”

不管是早年的黄金时代,还是日后的复兴新时代。

那位有着惊人炼金天赋的罪人主教,都应该能拥有更明亮光辉的人生吧。

见过朱塔之后,汲光便不打算在西罗继续逗留了。

像是来时那般悄然无声,汲光离开时,也打算静悄悄地走。

朱塔明显想要挽留,但在汲光明确表示不希望引起他人关注后,她也不再阻拦。

只是在汲光离开前,将一枚小小的荣誉徽章递给了对方。

汲光歪歪头:“这是?”

朱塔回答:“是玛格丽特陛下赠予本杰明哥哥的英雄勋章,是奥古斯塔斯王国的最高荣誉证明。”

“最高荣誉吗……这可真了不起。”汲光惊讶地感叹,然后更加秘密,“但这是你哥哥的遗物吧?给我没关系吗?”

“其实,这就是本杰明哥哥想要给你的。”

朱塔摇摇头,她神情温和地看着依旧年轻的神祇:

“哥哥去世的时候,特地把这个交给我,他说,如果我哪天等到了您,就把这个交给你。”

汲光接过那个徽章,有点失神,他结结巴巴:“给我……吗?”

朱塔点头:“嗯,哥哥让我告诉你,他一直以你为榜样,他希望能成为被你认可的大人,也希望在你来看我们的时候,能得到你的夸赞。”

汲光顿了顿。

他垂下细长的眼睫,欲言又止,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一句:“抱歉。”

“不是你的错啊,我们都知道。”朱塔笑了起来,“哥哥也没有责怪你,他只是很遗憾,并固执地想要把这个徽章交给你。”

就像……

孩子想要把奖状给监护人看一样。

虽然朱塔与本杰明这对兄妹从来没说过,但被父母放弃的他们,在很早之前,就将汲光当作了重要的家长。

——想得到对方的夸奖。

——可以得到对方的夸奖。

——只要成为出色又稳重,能给他人、给世界带来帮助的成年人。

汲光看着年迈的朱塔,回忆着昔日的兄妹俩,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他看了看那个徽章,又看了看年迈的修女。

忽然,长相青涩的神祇上前一步,并抬起手,拍了拍老人的脑袋。

汲光神情认真,并一字一顿地严肃道:

“谢谢你,朱塔。”

说着,汲光露出笑容:

“你和本杰明,都成为值得我骄傲的大人了。”

年迈的老修女缓缓睁大眼睛。

片刻。

她像小女孩一样,扬起了灿烂又满足的神情。

人生的最高荣誉之一,就是成为孩子们的正面榜样。

汲光想起来了。

想起当年在苏萨,想起那个叫本杰明的孩子是如何眼神闪亮、气势十足地对他说:我要成为像你这样的骑士!

哎呀……

为什么会忘记呢?

哪怕没有凯旋之后的宴会,没有他认真描述的冒险故事——他也在很久很久以前,得到孩子们的憧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