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光从来都认为:一个人的世界,不应该只有一个支柱。
家人,朋友,宠物。
美食,游戏,理想。
就像是生物书描述的群落物种丰富度——丰富度越高,结构越复杂,对各种灾害的抗性就越好。
人的内心,也是一个小小的群落。
足够丰富的内容,才能在人生的风吹雨打下,顽强支撑起内心的生机。
反之。
将自己的世界全部寄托于单一事物上……那实在是太容易被摧毁。
。
喀迈拉应该从未想过将自己的苦痛倾述出去。
只是那片位于巨龙遗址的铃兰香花海,在漫长的岁月中,无声记录的太多。
哪怕从未将内心深处的摇摇欲坠对着神像诉说,那在压抑中无意识流露出来一切,也会在时间作用下渐渐汇聚成湖。
汲光在魔域的百年,仿佛被困于斗兽场的死士,因机械般重复的战斗近乎崩溃。
而没有其他家人,朋友,也没有任何其他在乎的事物——喀迈拉也如身陷牢笼的走兽,度过了同样机械、难熬的一百年。
。
最初对自己出身一无所知的喀迈拉,要远比如今从容。
虽然在得知自己是被排斥的异类时,无声失落了很久,但他内心很快就建立起了围墙。
之后……独自捕猎,躲避天敌,对着月光对着夜幕祈祷,倾听森林的虫鸣鸟叫。那时的喀迈拉,脑海里只需要装着这些东西就足够了。哪怕被周边城邦出兵讨伐,喀迈拉也只是在躲藏过程中告诉自己:这就是自然规律,就像他也会去捕猎其他动物一样。
虽然不想死,但死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他也是“野兽”的一员。
但现在,喀迈拉的从容早已被打破。
这大概是从“荒野孤狼”转化为“人”的苦恼。
毫无牵挂的独行野兽什么都不怕,心有所爱的人满身逆鳞。
渴求他人的陪伴与爱,眷恋他人的笑容与体温,想要给予所有幸福给对方,想要让一切灾厄远离心念之人身旁。
于是,就变得患得患失。
可就算如此,也不愿意回到曾经一无所有的日子。
爱就是如此可怕的东西。
因为一无所有,突然闯入自己世界的异域旅人,就这样成为了野兽世界的一切。
一眼望去的心动。
目不转睛的凝视。
小心翼翼的呵护。
甚至在一切都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就本能用一切讨对方的欢心:收藏的所有草药,每天第一时间捕猎回来的最新鲜的肉,还有脆爽的水果,甚至是自己柔软的皮毛。
只要看见对方的笑容,就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喜爱这种感情,真是毫不讲理。
而在得知自己的出身后,喀迈拉的天好像塌了。
对黑夜对月光的信仰产生了退缩,懵懵懂懂的爱意被冷水浇灭。
甚至无法再坦然跟随人类的身边。
一只污秽恶魔,要怎么成为神明的信徒,成为人类的伴侣?
突然间,一切从容与自卫的围墙,都坍塌了。
自己曾经遭受的排斥,成为了理所当然。
强烈的自我厌恶,让挫败与颓丧压垮了脊背。
可生命真是顽强啊。
就算如此,混血的怪物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一丝……自己的爱能被回应的希望。
喀迈拉目光所向的人类,是活着的奇迹。
像是太阳,像是月亮,像是星辰,像是烈焰。
——像一切的光。
光抓住了野兽求救般伸出了利爪。
于是,混血的怪物也好,荒蛮的野兽也罢。
喀迈拉的一切都被接纳。
孤狼就此蜕变为人。
。
喀迈拉望着汲光手里晃悠的书,无声抿了抿嘴,托着黑发神祇的单臂也无声收紧。
他的内心乱成一片。
——不高兴吗?
——不,不是的。
不提这是汲光的好意,就光谈同胞……虽然已经很久远了,但喀迈拉的确一度期盼过兽人同胞的存在。否则,当年他也不会自己偷摸溜到兽人族的小镇。
哪怕当下已经不再抱有期待,准确来说,已经不在意了。
可当年幼的猫人用闪亮的眼神注视自己,当星月大殿的兽人对着他的石像祈祷,当汲光低声读出书籍上的文字,强调自己是混血兽人而不是混血恶魔后,喀迈拉还是多少在心底产生了波动。
毫无疑问是喜悦居多。
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不安。
在汲光的注视下,喀迈拉沉默了好半晌。
蛇尾焦躁地摇晃,最终,他低声说:
“……我不在乎我的世界会不会太小,实际上,我觉得刚刚好。”
“我的确讨厌我那半污秽的血,但是,只要你不会厌恶我就无所谓。”
“至于同胞……我不讨厌兽人族,他们愿意认可我了,我也挺高兴。”
喀迈拉生硬地说着,语气中的浓郁忐忑也随之冒出了头。
在满月的笼罩下重新便会狼的喀迈拉,那对柔软的狼耳朵不知何时塌下,紧紧贴着头皮往后压。
浑身的毛发更是有点炸起,看得汲光满脸迷茫。
喀迈拉抬起那双银中带着金红星云的山羊眸。
“但比起这些,我还是想要一直守护你。”
一向对汲光有求必应的他,紧紧盯着年轻神祇的脸,并一字一顿地开口:
“所以……请不要让我留在这,也不要赶我走。”
汲光愣住了,他眨眨眼,“啊?我没赶你走啊!”
“真的吗?”喀迈拉的狼耳朵还是贴着头皮,浑身皮毛炸炸的。
他低声说:“你不是想要让我接受兽人族,把我留在这里吗?”
“当然不是!”
渐渐想明白了,汲光哭笑不得:
“我只是……想要你多认识一点人,不一定非要交朋友,但至少,能对别的什么产生些兴趣。”
当然,能认识朋友就更好了。
喀迈拉耳朵稍稍竖起来一点,他小声问:“那我可以继续跟着你吗?”
“为什么不能?我永远不会赶你走,不如说,要是你突然决定离开,我反而才会不适应。”汲光歪头,与那对特别的山羊瞳对视。
看久之后,这双奇特眼睛带来的诡谲观感,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了。
汲光如今只瞧见了一位威风凛凛但忐忑不安的狼骑士。
高大的身躯,强力的天赋,绝对可以信赖的忠诚——与柔软温和的本心。
“我还是想和你一起旅行,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回到我原生世界,我也会邀请你一起去。”
汲光坦然坐在狼人的手臂上,并弯起眉眼:
“只是,我们不用时时刻刻呆在一起,当然,也不是说不行,和你在一块也很开心,但我们要有暂时分开的选择余地,比如在哪里落脚的时候,我们可以分头逛逛。”
“去玩,去打零工,去吃东西,或者单纯的闲逛,我们可以做完各自的事情,再重新集合。”
“我希望你能在暂时的分离中,有除了等待以外的选择。”
就像汲光的家庭一样。
父亲和母亲都会出门工作,拥有各自的人际圈,孩子也会出门上学,拥有玩闹的朋友。
他们是一家人,自然会住在一起,除非死亡与灾难,否则一辈子也不会分离。但与此同时,在互相陪伴的日常里,他们也有各自的生活,拥有各自的喜好。
汲光想要告诉喀迈拉的,正是这个。
——世界丰富多彩,已经从灾厄中结束的奥尔兰卡,同样生机勃勃。
——所以不要再和过去那样,每每汲光需要独自离开,就只会呆呆站在原地,像一块石头般苦等。
喀迈拉压下的耳朵终于完全立起。
根根分明的绒毛也缓缓平复下去。
心脏好像被融化了。
本就浓郁的喜爱,比死亡更加无法抵抗的将喀迈拉淹没。
他张张口:“我……”
“嗯?”
“我会学的。”喀迈拉说,“学明白你说的事。”
“好,我们都不用急。”汲光幽邃的黑眸璀璨如星空,他依旧笑着,眼底带着一定能做到的自信,“毕竟,我们现在不赶时间了。”
是的。
喀迈拉想。
他们现在有足够的时间了。
未来会和平且幸福。
他们都会和平且幸福。
可是。
可是——
有什么话语,迫不及待要说出。
拥有人性的喀迈拉踌躇着。
这一点,他倒是远不如过去更加“野兽”的他。
在最初的北努巨森,什么都不懂的喀迈拉,就已经按照本能去展示自己:自己的窝毫无保留的开放,然后展露捕猎能力、生存能力。
像动物们本能的求偶行为一样。
早期的“野兽”不明白自己的愿望。
等他意识到后,已经成为了会因为胡思乱想而束手束脚的“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永远不会赶你走。】
汲光这么认真承诺了。
除非不可抗力,否则他的人类……他的神明,从来不会食言。
喀迈拉突然就有了勇气。
或许是来到兽人王国后,汲光给他的偏爱太多。
那偏爱化作养料,让心底那暗淡的火苗越演越烈。
最终烧毁了一切迟疑。
“……汲光。”
高大的狼人再一次呼唤汲光的本名。
不是拉图斯,也不是什么星辰的救主。
只是“汲光”这个最初的名字。
汲光歪头:“嗯?”
“……”
“怎么了?”
“我……有话想要告诉你。”
汲光沉吟了一会,似乎思考了许久。
最后他点头,眉眼依旧温和带笑,语气耐心:“我在听。”
喀迈拉的蛇尾无意识卷住了自己的腿。
虽然是他自己开口的,但他却盯着地板沉默了许久。
最终,才张张口,声音含混:
“我只是想说出来。”
“嗯。”
“你不回应也没关系。”
“嗯。”
“不接受的话,我就不会再提,你不要为难。”
“嗯。”
……
许久后,狼人重新抬起眼睛。
他直直望着汲光,与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幽邃黑眸对视着。
片刻,喀迈拉声音低沉却清晰道:
“我爱着你。”
“嗯。”
汲光还是点头应声。
他没有迟疑,没有惊讶,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只是带着笑,然后在喀迈拉的注视下轻声说:
“我知道。”
这下,反而是喀迈拉愣住了。
他缓缓睁大眼睛,结结巴巴:“……你知道?”
“该怎么说好呢?”汲光歪歪头,他看着高大的狼,蕴含着星光的双眸清澈透亮:“成为神明,我才真正明白,奥尔兰卡的铃兰香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民间的记载是:铃兰香能把各种声音传到神明耳畔。
但只有神明知道,那不仅仅包括信徒明确在心底说的话。
还包括……
那祈祷时的情感。
是否真正虔诚,是否真正忏悔,是否真正苦恼等等。
类似于这种微妙的感情。
言语能够被修饰,但心却不一样。
铃兰香,是信徒将自己的心灵展现在神明眼前的事物。
。
【希望你能幸福。】
【希望你能回家。】
【希望能再次见到你。】
夹杂在无数祝福的祈愿中,有一缕缕非常微弱的,被压抑着的祈求。
——我爱你。
——并想要得到回应。
那原本是芥蒂自己血脉与出身,芥蒂自己曾经一度被恶魔操控的狼人,久久没有勇气说出来的话。
只要能继续追随、陪伴对方就好了。
喀迈拉这么告诉自己。
可是。
……“爱”这种东西,是连光辉神都无法抛弃的东西。
而过于宽容的星辰,也落到夜幕下的狼人触手可及的身边。于是,那名为忍耐的枷锁,终究被一点点挣脱。
。
愿意为你化身为狼,献出獠牙和利爪。
也愿意为你褪去皮毛,成为与你相似的人。
你若依旧是人类,我想和你一起老去。
你若成为神祇,我想成为你永远不变的守护者。
。
“那么……你怎么想呢?”
喀迈拉小心翼翼地询问,心脏在忐忑震动,咚咚的声响几乎要击破耳膜。
汲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只是歪着头,看着面前的狼人,随后伸出手,捏住了狼人的脸。
毛茸茸的。
但满月之后的人形模样,又的确深邃又俊朗。
“我原本不太确定,因为我从来没有和谁交往的经验。”
汲光轻声道:
“你之前一直不开口,我也就装作不知道,我想再好好思考一会,反正,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但是,在你突然决定开口的时候,我又觉得,好像也不需要思考。”
喀迈拉抖了抖耳朵,他无意识屏住了呼吸。
汲光却扬起灿烂的笑容:
“对我来说,爱情是不能将就的东西,所以该拒绝的时候我就会拒绝,同理,那也不是需要逃避的东西。”
“虽然因为没尝试过,所以不太确定——但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的确很安心。”
恶魔的入侵,是神明都要付出性命才能抵御的大灾厄。
而汲光是继承了所以神明与逝世英雄力量的聚合体。
只有他能步入魔域,只有他能面对灾厄之源。
所以一切的一切,也只有他能背负。
他本该没有同伴,本该一路独行。
……但作为混血儿的喀迈拉,成为了意想不到的特例。
狼追随汲光的脚步,一直到了最后。
然后那高大的狼说:我爱着你。
——吊桥效应也好,死里逃生后的归宿感也罢。
爱好像是春天骤响的雷霆,猝不及防降下的雨滴,滋润了从未踏入过的陌生土地。
“而且,在我的世界,同性恋人并不多见。”
汲光坐在狼人的手臂上,语气轻快:
“当我没有因为性别问题产生抵抗心的时候,我可能就已经有了答案。”
“……我想继续和你一起生活,喀迈拉。”
“或许,我们可以从今天、从现在开始,尝试着交往。”
有着绮丽面容的年轻神祇,笑容好似会发光。
喀迈拉恍惚了一下,许久才回过神。
回神的刹那,他将自己的吻部蹭进了汲光手心。
狼的喉咙发出得偿所愿后的高兴呼噜声。
他抱着自己消瘦了许多,尚未康复的新晋恋人,仿佛要将对方塞进自己绒毛、自己的心口。
。
咔嚓。
轰……
书库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有谁走了进来,听见了犬科动物的响亮呼噜声。
在满月日下化作人形的狼祭司当即皱起眉。
他快步赶去,并同时大喊:“谁在里面?满月日全员要去执勤,你……”
狼祭司的声音骤然顿住了。
他呆呆看着书架里的身影:长有山羊角,蛇尾的黑色狼人,单臂抱着年轻的黑发青年。
他们一身旅人打扮。
在听见声响,抬眼看来的刹那,狼祭司在黑发青年脸上,瞧见了那双传说中的眼眸。
那是多么……多么的……
绚丽,魔性,又幽邃神秘。
脑袋好像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击到失去言语能力,狼祭司努力克制自己想要长啸的兴奋,甚至无法思考喀迈拉怎么在满月时还保留着狼人形态。
在头脑空白时,狼祭司已经本能单膝下跪。
他张口结舌,在激动中磕磕绊绊,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被汲光主动打断了。
“晚上好。”
坐在守护者臂弯里的黑发神祇表情略有些紧张的打招呼。
可能是不习惯被人跪拜,也可能是偷摸溜进书库被抓包有点尴尬。
汲光呼出一口气,轻声继续道:
“抱歉,擅自闯进书库,给你们添麻烦了。”
狼祭司赶忙摇头,刚想说哪里会,就被一阵凭空自起的风吹得眯起了眼。
汲光唤来了风,将怀里的书送到了祭司眼前。
随后,他和喀迈拉对视了一眼。
汲光说:“我刚刚从沉眠中醒来,想查一些事,这本书有劳你处理。”
随后,是喀迈拉开口:“那本书记载了我的事,其中隐瞒的关于我血统的部分,你们可以直接对外公布。”
祭司看清了书的名字。
他愣了愣,但还是立即应声:“是,我明白了。”
然后拿起书,下意识抬头。
“拉图斯阁下?喀迈拉阁下?”
前方,只剩下一片转瞬即逝的星屑。
星辰的神祇与他高大的守护者,不知何时消失了。
。
大殿外。
“天啊!”
“你们快看!”
不管是前来礼拜的兽人平民,还是在外维护秩序的神职人员与兽人守卫,都在同一时间惊呼出声。
……前所未有的场景出现了。
夜空暗淡的万千星辰,突然间迸发出璀璨的光辉。绚烂的星云如海浪般迅速扩散,与皎洁的满月一块,将夜幕点缀得如梦似幻。
。
次日。
兽人王国的大祭司提笔,记录了这个满月日所发生的事。
星月同辉的绮丽之夜,也在此被视为奇迹降临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