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祇有神祇的住所。
准确来说,那是他们基于权柄,自行开辟的结界空间。
存在形式有点就像森林魔女艾莉维拉给汲光特训时展开的空间结界。
当然,更现成的例子,应该是枯死的一代母树主干内部的广阔天地——那原本是生命女神维比娅的住所。
曙光之主拉拜的住所,在云端之上。
高悬于蓝天的太阳,就是拉拜双眼。
如今,正是晴天。
在汲光苏醒时,从未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的太阳,便早早传递了讯息。
。
在喀迈拉平复情绪的过程,汲光趴在对方肩头,为了灯虫的名字而冥思苦想。
等喀迈拉缓过神时,汲光也想好了几个名字。
他伸了个懒腰,小心起身站稳,然后朝灯虫抬起手臂。
巨大的灯虫立即收拢锋利的足部,小心落在上面。
“说起来,你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
汲光张了张口,刚打算把自己想好的几个名字说出来让它选,就想起了性别的事。不由陷入迟疑,话语也在喉咙一转,变成了问句。
汲光对如何辨别昆虫性别一窍不通。
哪怕灯虫放大了无数倍,每处细节都变得无比明显,但汲光除了感慨一声“灯虫原来是毛茸茸的啊”,也说不出别的什么了。
更别提这是奥尔兰卡本土特有的品种。汲光原生世界对蝴蝶的研究,不一定能在这通用。
说起来。
汲光反复看向放大版的灯虫,隐隐约约觉得有点眼熟。
以前没怎么注意,但现在……灯虫的身躯部位,怎么有点像是蚕蛾?
当然,没有蚕蛾的腹部那么胖,足部也要更长更锐利一点,绒毛的颜色也偏蓝。
非得说,灯虫只是毛茸茸的模样与那对圆滚滚的大眼睛有点像蚕蛾。
总之。
由于灯虫不会说话,最终还是喀迈拉仔细看了看,说道:“是雌性,雌性灯虫的尾端是圆弧状的。”
灯虫抖了抖触须,明显没有反对。
雌性灯虫的话……
汲光郑重想了想,询问道:“既然是女孩子,那么,叫埃格勒怎么样?”
埃格勒,希腊神话中医术之神的女儿。
“寓意着光彩、明亮与希望。”
汲光解释着,并露出笑容。
他明显还记得灯虫为自己洒下的鳞粉。
那在绮丽光芒下降落的治愈鳞粉,轻易抹去了他的伤痛。
灯虫长长的触须再次动了动。
它忽地飞起,以汲光为中心来回打转,连同花海里的其他小灯虫都受到呼唤,迷迷糊糊地跟着飞舞。
有点像高兴到拉着小伙伴疯跑的小狗。
嗯……躯体也覆盖有一层绒毛的灯虫,怎么就不能是飞天小狗呢?
从使魔契约里感应到高兴的情绪,汲光心底准备的第二个第三个名字都没用上。
他松了口气,耐心望着飞来飞去的灯虫,最后忍不住感慨:“灯虫……埃格勒也变得厉害起来了啊,如果不是使魔契约还在,我都要认不出它了。”
“毕竟已经过了一百年了。”
喀迈拉低声说:
“能脱离寿命限制活过一百年的灯虫,总不可能普通,更何况,他还是你的使魔。”
“一百年了啊。”汲光顿了顿,神情有些迷茫:“大概是因为你们给我编织的梦境,我……对过了一百年这事,倒是没有太多实感。”
当然,也不是说完全没有“过了很久”的认知,否则他的意识也不会因为一度的崩溃而停止运转。
只是……
大概是大脑的自我保护功能,亦或者在魔域时的梦境过于精细。
汲光因时间产生的创伤以及对时间的感知,都被无限抚平了。
哪怕知道自己经历了一百年的征战,但在如今的汲光脑海里,最清晰的记忆,依旧是自己前往魔域之前的事。
因为实在太过清晰,仿佛历历在目,所以理性和感性之间打起了架。理性深知时间的流逝,感性却总感觉还没过多久。
“这样也好。”
喀迈拉一直在看汲光的脸,他闻言,低声说:
“魔域一百年间的事,没必要记得太清。”
毕竟,那绝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一百年。”汲光再次重复,他的目光忽地移向大灯虫身边的小灯虫,然后迟疑片刻问:“话说回来,这些跟着一块飞的小灯虫,该不会是埃格勒的后代吧?”
“不,那是它和路过的旅人交换回来的。”
“交换?”
“嗯,是十几天之前的事了。”喀迈拉说着,后知后觉想起什么。他立即从脏兮兮的兽毛大衣里翻出一封信,将其递给了汲光。
汲光接过信,问:“这是?”
“十几天前,有一支研究小队来探索这片遗址,你认识的那只黑白花色的猫人就在其中,就是叫杷恰的那个,他拜托我把信转交给你。”
“杷恰?那只猫人旅商?”
汲光满脸讶然。
他立即拆信,并高兴追问:
“杷恰还活着?他如今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喀迈拉想了想,“挺有精神的。”
“那就好,我看看信……啊呀,好多字,嗯,杷恰找到了自己的族群,组建了家庭啊,那真的太好了,他还有了一窝小猫和小小猫?听起来是个大家庭,真好,杷恰以前就说很想找到同胞。”
汲光看着看着,温和的笑意深入眼底。
直到一目十行看到底,汲光又渐渐变得忍俊不禁:
“只是,他的信怎么写得像小孩子一样?字迹也好,语气用词也罢,都太跳脱了,简直是想到哪写到哪,完全没有半点成熟稳重,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呃,喀迈拉,你知道兽人的平均寿命么?杷恰现在算是老猫了吗?”
“只比人类长一点,大概是一百岁左右吧。”喀迈拉不太确定,“应该不会超过一百二十岁,杷恰已经很长寿了,他的气味已经非常苍老。”
“这样啊。”汲光顿了顿。
“但他……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变化。”喀迈拉补充道,“除了毛发多了一点白色,其余地方和一百年前没什么两样,不管是外表、身高还是性格,如果你见到他,可能都看不出时间的痕迹。”
“那杷恰应该过得很好。”汲光再次笑起来,绮丽眼眸点缀的星光璀璨夺目:“毕竟只有足够的幸福,才能让小猫变成老猫的时候,还依旧活泼开朗,像个小孩。”
无论如何。
能在百年后得知昔日故人平安幸福且健在的讯息,实在是让人高兴。
至少,这让汲光觉得自己的坚持没有白费。
再一次看向四周——看向这片花海,与远处的绿意。
“这里是龙的故乡吧?”汲光道:“变化真大,这以前还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土。”
“说起来,如果杷恰还活着的话……那其他人呢?”汲光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提起这件事。
他的心跳也不自觉加快,“如果都还活着就好了,那样,我起码能弥补之前的失约。”
想着,自语着。
并最终做出决定。
汲光神情坚定地转身,并朝喀迈拉伸出手。
他直视着喀迈拉的双眼,轻声邀请:“喀迈拉,我们该出发了,你还会和我一起走吧?”
喀迈拉毫不犹豫点头:“好,要去哪?”
“我想探望昔日的故识,还想看看这个复苏的世界。”汲光说,“我们或许可以把旅行的终点设在北努巨森——也不知道一百年后,我们的大树洞还在不在。”
“我们”的树洞?
喀迈恍惚了一下,眼睛缓缓睁大,蛇尾一瞬翘起。
而等他回过神,他已经点了头,并紧紧抓住了汲光的手。
飞来飞去的大灯虫闻言,立即跑回石像附近,用勾足把它的宝贝虫灯提起来。
勾着虫灯,埃格勒努力将其塞进汲光怀里。
汲光茫然接过。
看了看虫灯,又看看埃格勒超过一米的翼展。
“你这也没法住进去了吧。”汲光欲言又止,“而且这盏灯也很旧了……”
大灯虫抖抖触须,小心翼翼落到汲光手臂上,并抬起一只足部,轻轻按住汲光提着虫灯的手。
样子看起来很固执。
汲光犹豫问:“你很喜欢这盏灯?”
大灯虫一动不动。
汲光:“非得带?”
大灯虫触须抖抖抖。
汲光哑口无言,片刻,忍不住睹向喀迈拉:“它是不是跟你学坏了?一个两个,就是不爱扔旧东西。”
喀迈拉不吭声。
灯虫也一动不动。
僵持到最后,还是汲光哭笑不得叹气:
“好吧,那就带着吧,找人保养维修一下,也不是不能用——虽然一盏没有灯虫的空灯,貌似只能当装饰品。”
。
一身狼狈的神祇和神眷,带着一只大灯虫,再次启了程。
汲光下意识闭上眼,感应起他留在精灵之森的两只灯虫使魔的位置,想要借此辨别路线方向。
却后知后觉发现,他感应不到另外两只灯虫了。
……为什么?
汲光顿住了,他下意识看向大灯虫埃格勒,脑子好半晌才转弯。
——啊,因为已经过去一百年了。
汲光曾经孵化出三只灯虫。
留在精灵之森的那两只,似乎没有埃格勒的机遇。哪怕比一般灯虫长寿,也终究没能度过百年岁月。
它们已悄然在时光中沉眠。
指尖无声颤了颤,汲光抿着嘴,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而看向天空,靠遥远宇宙中永恒不变的南北星指引,确认前进的方向。
毫不犹豫迈开步伐,汲光脚步沉重地前进。
直到离开花海,穿过花海由曙光布下的太阳结界。
哗啦——
一股风猛然自身后吹来。
汲光的手本能搭在背着的轻大剑上,他警惕的回头,但神躯内的金血却与来者产生了共鸣,先一步放下了戒备。
在铃兰香花海里,汲光看见了一道光辉灿烂的身影。
身形高挑,身着白袍,带着太阳冠冕,有着一头黄金色的头发。
“曙光之主?”汲光脱口而出。
自光辉中走出的年长神祇,安静看向他年幼的同胞。
曙光缓缓朝汲光伸出手。
他嗓音平和,隐隐带着一丝忧虑,曙光试图阻拦汲光的脚步:
“很高兴你醒来,我年幼的兄弟,但你还太虚弱,哪怕已经吸收了徘徊的信仰、正式融入了奥尔兰卡,神力依旧百不足一,如今的你只是勉勉强强恢复了行动力,还需要休养。”
汲光睁大眼睛,注意力全在某两个关键字上:兄弟?他喊谁?我吗?
曙光继续道:“所以,我想带你去我的住所,那是温暖的云端,魔力充足的光辉之地——我会教导你成为一名神祇,教导你适应新的身份,请和我走吧,你的神眷与使魔也可以陪同你一起。”
汲光慢半拍回神,赶忙摇摇头:“那个,谢谢?但还是不了,还有,你说的兄弟到底是……”
“你已经成为神祇,体内与我如出一辙的黄金之血就是最好的证明,你是我最后的同胞,也是我最后剩下的兄弟。”
曙光耐心道:
“请相信我,我只是想要照顾你。”
汲光眨眨眼,对曙光的同胞论与兄弟论感到有些迷茫。
但他的确不怀疑曙光的友好。
不管是血脉传递的亲近,还是汲光对奥尔兰卡光辉神的认知,都让汲光愿意托付信赖。
然而。
汲光想起了杷恰的信,又想起了感应不到的另外两只灯虫。
他摇摇头,说:
“不,真的不了,我相信你是为了我好,但……我还是想先去探望一下以前的朋友。”
“毕竟,已经过了一百年了。”
“有些错过与遗憾,已经无法挽回,但至少,我想抓住还能触碰到的重逢。”
太阳的神明沉默了一会,好半晌提醒道:“生命的流逝是自然的一环,作为长寿的神祇,你……要有心理准备。”
“嗯。”汲光点头,很平静道:“我知道。”
“我曾想挑选你认识的朋友作为神眷。”曙光又说,他抿抿嘴,语气带上了愧疚:“但赐福神眷,也需要力量,我苏醒的太晚,恢复的神力也不够用——跨越世界需要消耗的力量太多,我得竭尽一切,才能找到位于魔域的你。”
“我明白,谢谢你。”汲光说,“没关系。”
年长的神祇安静看着年幼的同胞。
最后,前者叹了口气,忽然谈及汲光原生世界的事。
“你想要回家吗?我是说,你原本的家——在你回来后,我有余力去寻找你的世界了,那是个特殊的、魔力真空的世界,因为不存在魔法,所以有着非常牢固的世界壁垒。至今为止,只有能窥探世界规则,并从中钻漏子的命运缇娜,能在不影响异世界的前提下成功前往。”
汲光猛然打起精神。
“但我会想办法的,为了你。”曙光说,“迟早有一天……”
“可是,已经一百年了。”汲光突然说。
与此同时,他眼底刚泛起的希望又缓缓熄灭。
汲光摇摇头:“如果我的父母、我的朋友,我认识的人都已经去世,那……我不回去也没关系。毕竟按你的说法,这件事很难实现吧?”
汲光意外身死来到奥尔兰卡的时候,他的父母已经接近五十岁了。
这个数字再加个一百年……根本不可能还活着。
哪怕是他二十岁出头的发小,也一样。活到一百二十岁,希望实在太过渺茫。
既然如此……
汲光失魂落魄:也就没有必要让曙光之主、让自己的原生世界冒险。
“不一样的,哪怕血脉相连的家人已经逝世,故土依旧是故土。”
曙光叹息一声,并说道:
“而且,你的父母是否去世……也还不一定,世界与世界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简单,至少时间的流逝就不是一比一的。”
汲光一愣,眼睛骤然睁圆。
“总之。”
曙光之主说着,迈步上前,然后抬手,轻轻拍在比自己矮了不少的汲光头上:
“我年幼的兄弟,如果你决意要启程,那请允许我送你一路。”
“毕竟从巨龙遗址走回北努巨森,实在是太远了。”
金色的传送阵自汲光脚下展开。
这次,喀迈拉也好,灯虫也罢,都在传送的范围内。
“只要太阳能照到的地方,我都能看见。”
“只要是你的呼唤,我一定会回应。”
“所以,等你探望完自己的朋友,一定要跟我回去休养。”
“到时候,我会来接你。”
曙光的身影,在光中悄然消散,只残留声响回荡在耳边。
等汲光再度睁开眼,他跌坐在了柔软的土地上,四周也变得昏暗起来。
鼻尖徘徊着新鲜的草木气味,抬起头看向上方,能瞧见大片大片茂盛的树冠将天空遮挡,只有少数的金光能穿过缝隙,倾撒在土地。
“这里是……”汲光站起身,和喀迈拉对视了一眼。
喀迈拉蛇尾摇晃,鼻尖嗅探。
他对汲光点点头说:“这是北努巨森。”
北努巨森,喀迈拉的故乡,汲光刚来到奥尔兰卡时的落脚点。
而这里是森林的中部。
往后,就是喀迈拉曾经住的大树洞区。
往前……
是昔日的边缘墓场。
。
哪怕是在拥有魔法与神迹的奇妙世界,人类的寿命,也依旧是各大智慧种族里最短的。
……能活过一百岁的人类,在奥尔兰卡不是没有,但绝称不上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