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兰卡大陆。
巨龙遗址,裂谷之底。
……
干涸的深坑,重新被漆黑的湖水填满。
来自魔域罪土的侵蚀气息,也从中缓缓扩散。
湖边。
带着太阳冠冕的金发神祇抬起手,炙热的金焰化作层层锁链,光辉的力量将侵蚀之气困在地底洞窟内,不让它漏出一丝半点到外界。
喀迈拉没问曙光能不能撑住,他在两个世界重新连接到一块的刹那,就毫不犹豫跳入了冰冷的湖水。
曙光的神祇,依然无法踏入魔域的罪土。
但作为混血儿,并已经成为神眷的喀迈拉可以。
于是,死亡的化身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他下沉,下沉,几乎迫不及待。
感应到了!
那顺着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重新变得清晰起来的契约。
汲光,汲光,汲光,汲光……!
喀迈拉在心底不断念着他的人类……不,是他的神明的名字,并追随契约的指引,不断深入。
……和其他神眷不一样,喀迈拉的神眷契约是特殊的。
或许是因为要压制另一半恶魔之血,所以他得到了更多的祝福;又或许是因为过去相伴同行的经历,想要时刻感应到彼此位置的需求贯彻到了最后。
在喀迈拉之前,从来没有神眷能反向感应神明,只有神明垂眸凝视神眷一说。
这片冰冷漆黑的湖水,和一百年前没什么变化。
这里依旧充斥着大量不祥、满怀恶意的暗影触须。
它们朝喀迈拉袭来,却在触碰的瞬间,就被无情的死气消融。
喀迈拉身上百年间从未脱去的兽毛大衣,也转瞬吸饱了水。大衣立即变得沉甸甸、硬生生把喀迈拉往下拖,喀迈拉没有脱掉,也没有挣扎。而那正是他想要的。
……直到他迅速下沉,抵达两个世界的间隔。
在黑湖中,喀迈拉看见熟悉又揪心的身影,正无力悬浮在湖水中。
纯净的金色鲜血在四周扩散。
……仿佛在这片漆黑之湖深处,也有绮丽的星云造访。
好像星星坠落了一样。
数不胜数的恶魔紧盯着那道星光,朝对方伸出贪婪的利爪。
“吼——”
喀迈拉瞬间露出獠牙,他肺部的空气被挤出,试图在水中又一次发出声嘶力竭长啸。
而在流水的作用下,狼人头部的大衣兜帽被掀开,于是,那漆黑又杂乱的长发在水中张牙舞爪,将失去皮毛、以人形状态行动的狼人体格突显得更大。那狰狞凶悍的神情,也都清晰无误地展露了出来。
死亡的力量,转瞬爆发。
喀迈拉伸手,先一步抓住汲光的手,将人轻轻圈在怀里。
汲光瘦了很多。
大量的失血,与无穷无尽的战斗,让他轻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
成为神祇之后的一百年,汲光没能从“神祇”的身份给自己讨来半点好处。
喀迈拉下意识收紧手,又害怕控制不住力气折断了汲光的骨头。他牙齿死死咬合在一起,直到口腔泛起一丝铁锈味。
仍旧不死心前仆后继冲来的恶魔们,撞到了枪口上。
……死亡的魔力成为了狼另一双灵活的利爪。
在圈着、护着汲光的前提下,暴怒的狼撕裂了恶魔的血肉,割断了怪物的喉咙,击碎了阻碍者的头骨。死亡化作利剑与大盾,将失而复得的星辰护在中央,隔绝了任何危机。
然而这并未让狼人内心的风暴平息。
反而变得越发狂躁。
如果我一百年前就能熟练控制力量就好了。
如果我一百年前就能做到这一切就好了。
如果我……
“咳……”
怀里的年轻神祇发出了一声低咳,气音也卷起了一连串泡泡。
因为得到了海洋之神的祝福,汲光在水中不受任何影响。于是稍稍缓过来的他张张口,那干哑虚弱的声音穿透流水的干扰,清晰无误传递到喀迈拉耳畔。
“喀迈拉,小心点剑。”汲光抱着自己那把满是裂纹的轻大剑,努力避免让喀迈拉磕碰到剑身,毕竟这把剑能伤到作为混血儿的对方。然后继续道:“我们该走了……在我晕过去之前。”
超负荷运转的身躯被掏空了所剩的力量,几乎下一秒就要晕厥,更别提他如今在失血。
……而在开门后到现在,汲光的魔力再一次自然恢复些许皮毛。
但没有用来治疗身上崭新的伤口。
汲光浑浑噩噩地想:我得留着,继续积攒着,直到攒够重新关门的量。
听见汲光话语的喀迈拉顿了顿。
看起来被怒火吞没的他,却毫不犹豫执行了命令。
阴郁地扫了一眼更深处的恶魔,随后,喀迈拉毫不犹豫划动自己结实有力的双腿,抱着汲光全力上浮。
恶魔,暗影触须,甚至是某只生命力顽强的恶魔领主……
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拦狼人将他的星星送回宁静的高空。
。
哗啦——!
湿漉漉的狼抱着消瘦的年轻神祇浮出水面。
早就做好准备的曙光立即抬手,用光辉的神力编织绳索,将他们拉上岸。
啪嗒。
汲光手中的剑掉落在岸边。
他没空捡,只是上岸后第一时间拽着喀迈拉的衣服,挣扎着想要支起身体,去将魔域的门再度关上。
不能……不能让恶魔又一次入侵。
然而,之前还能强撑着战斗的身体,如今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劲了。
——像靠一股劲强行运转的过热机械,在停下一次后,短时间内就很难重新启动。
因为那股劲断了。
而乏力,失血,伤口的疼痛,也转瞬间袭来。汲光视野开始摇晃,无措之下,他迟钝地扭头,看向了另一道的气息——或许因为升华为神祇,曙光之主在如今的他眼里,就像是血脉相连的家人一样,让他觉得亲切。
以至于让他下意识想要求助。
但汲光还没开口,抱着他的喀迈拉就已经将他带到了曙光的身边。
“帮他。”喀迈拉大口大口喘息,死死看着曙光,语气带着祈求:“你说过,你将他视为自己的兄弟,帮帮他。”
作为死亡的化身,喀迈拉永远学不会治愈他人的魔法。
曙光毫不犹豫握住了汲光那冰冷的手。
太阳的神力,在悄然传递。
曙光将自己的力量送给了汲光。
至于汲光身上的伤?
带着太阳冠冕的神祇稍稍抬头。
……有荧光闪闪的鳞粉,自他们头上落下。
在门打开瞬间,重新感应到与汲光联系的灯虫,刚刚从地面的花海回到了地底。
它扑朔着翅膀,几乎要抖光自己所有鳞粉。昔日的小小灯虫,如今也能给自己追随、信仰的主人帮上忙了。
治愈的鳞粉,连神祇的伤口都能治愈。
。
……好温暖。
太阳神祇的神力与高大狼人的体温将汲光包拢,难以言喻的安心让他昏昏欲睡。
散发着幽蓝柔光的巨大灯虫,也好似童话的使者,抹去了延绵不绝的疼痛。
如果现在还能看到血条。脑子稍稍清醒了一点的汲光想:那我大概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没有忘记正事——靠曙光给予的神力,年轻的星辰抬抬手,又一次关闭了两个世界的通道。
黑湖再度枯竭。
被太阳金焰一次次阻拦的恶魔们发出不甘的嘶吼,最终坠回那片永夜之地。
年轻的星辰彻底安下心。
他缓缓闭上眼,身体也缩在湿漉漉但足够温暖的怀抱里,并靠在狼人的胸膛,倾听那鼓动的心跳,渐渐陷入了休眠。
这次的休眠,是名为安心的休眠。
是百年间一刻不曾停止战斗的身躯久违的休憩,是紧绷到接近崩坏的神经久违的放松。
这次,不需要谁刻意去制造梦境维护他岌岌可危的意识。
。
【我真喜欢你,亲爱的,你会是最珍贵的藏品。】
哪怕到最后,也依旧喋喋不休,想要引诱汲光堕落。
恶魔对引诱他人堕落这种事,似乎总是有着难言的偏好。
亦或者……
只是不甘心失败?
在久违的安眠中,汲光无意识皱起眉,好似耳边有什么嗡嗡叫的烦人声响。
撒拉姆还在自语:
【但是,好吧,你赢了,感情这种东西真是难以理解。】
【为什么更在意家人,却又不愿意放弃奥尔兰卡呢?你的感情明明倒向了前者,后者才和你相处了多久。】
【怎么会有无法比较、无法交易的事物?世间万物都有轻重可言。】
【无法理解。】
【不过……对恶魔来说,自己没有的、甚至是无法理解的东西,才更加值得去收藏。】
【啊,当然,我失败了,你比我更强,这种事也没什么无法接受。】
【亲爱的,你应该还会回到魔域吧?】
【到时候,恶魔们大概会迎来终结吧,哈……看来我会拥有很多陪葬。】
【……】
【喂,亲爱的,能不能先别睡、醒一醒,我出来给你杀一下?】
【这只混血儿的杀气都要扑我一脸,唉,有点不爽,换做以前……】
【总之,与其被这只脏兮兮的流浪狗——】
【……】
声音戛然而止。
阻挠汲光安眠的噪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清新又无处不在的花香。
。
美不胜收的铃兰香花海中央,安静躺着一道身影。
对方有着特别的异域风格长相,紧闭的眼眉与平缓的呼吸,无一不证明对方的沉睡。
那是汲光。
自从魔域回归后,他就一直沉睡在花海。
……
这片花海,有曙光之主留下的结界。
结界内部,也有充足的魔力。
——这能为沉眠的汲光提供良好的休眠环境。
而喀迈拉守在一旁一动不动。
不远处,巨大的灯虫勤勤恳恳,每天都会采摘最新鲜灿烂的花送到汲光身旁。喀迈拉只是看着,没有阻止,于是,几乎所有的花都在朝汲光身边聚集。
铃兰香是供奉之花,它能将信徒的声音传递给神祇。
与此同时,还能传递信徒对神祇的信仰。
……这也是曙光为什么会把汲光安置在花海。
汲光虽然继承了逝去的光辉神们的力量,拥有了全新的身体,但终究是在魔域孵化、是属于魔域的神祇。
对奥尔兰卡大陆来说,汲光一半是自己人,另一半是外神。
好在,不管是曙光,还是逝去的光辉神留下的力量,都愿意认可这位最年幼的兄弟,加上西罗早早摆上了新神像,以及奥尔兰卡各大种族百年间诞生的对星辰之主的信仰……就像是上户口一样,汲光已经攒够所有手续的资料。
如今,他只要顺利接收到奥尔兰卡子民百年来对他的信仰,便能彻底融入其中。
而这片铃兰香花海,凝聚着最浓郁、纯粹的星辰信仰。
喀迈拉与灯虫百年间的祈愿,都因为无法跨过世界的壁垒,而停留于此。
他们祈祷着汲光本人的幸福与安康,百年来的愿望几乎都是如此。
所以。
……这里是汲光最好的休养场所。
。
远方,有遮天蔽日的精灵圣树在呼唤。
眼前,有漫天的洁白花朵不断飘落。
……
倾听着远方圣树的叶片声,汲光抬手接住了一朵花。
洁白的铃兰香在摇曳。
汲光垂着幽邃的眼眸,看见了铃兰传递的声音与画面。
。
失魂落魄的狼躲在兽毛大衣里,在石像前呆呆供奉了花朵。
【想要你平安。】
【想要你幸福。】
【想要你回来。】
【想要带你回家。】
苦闷,难过,不安,慌乱。
最终全部汇聚为祝福,与漫长的等待。
飘落到汲光身上的花朵越来越多。
星辰的神祇也听见了更多的声音。
那是来自更遥远的呼唤与祝福。
【小奇迹……】
【拉图斯……】
【拉图斯哥哥……】
来自精灵族的铃兰香,来自边缘墓场的铃兰香,来自人族城邦的铃兰香,来自兽人的铃兰香……
熟悉的人,不熟悉的人,都为救世的神祇传递了自己的祝愿。
汲光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又同时知道自己听见的声音、看见的画面是真实的。
虽然他从未体验过这种事,但从铃兰香的特性,汲光还是猜到了一切。
。
除了这片遗址,奥尔兰卡没有任何地方会有如此大规模的铃兰香花海。
理所当然。
铃兰香传递的声音,有相当大一部分都来自喀迈拉。
日复一日。
夜复一夜。
在安眠的美梦里,汲光看见越来越繁盛的花海,也看见越来越落魄狼狈的喀迈拉。
身上的兽毛大衣变得一缕一缕,曾经极好的触感也肉眼可见的粗糙起来。头发也又蓬又乱,每次修剪都只是随意的用爪子扯断。
像个脏兮兮的流浪汉。
然而正是这个“流浪汉”,百年如一日的带着灯虫种下大片的铃兰香。
【汲光、汲光、汲光、汲光……】
【汲光……】
汲光听见喀迈拉在漫长的岁月里,捧着花一遍又一遍呼唤他的真名。
。
在花海中,在曙光的结界中。
睡了足足一个月的汲光,迷迷糊糊睁开眼。
充盈的魔力在他体内流淌,疼痛与疲倦已然不再。
好久没有如此轻松过,汲光忍不住看向蔚蓝的天穹。他看见了白云,看见了飞鸟,心情也渐渐变得雀跃。
呼吸声和心跳声也随之变化、加快起来。
汲光身旁,如石块般呆坐的身影听见动静,当即探身过去,几乎是本能地喊:
“汲光!”
消瘦的黑发神祇一愣,恍惚了一下。
这声呼唤,和方才梦里的一样。
喀迈拉曾捧着铃兰香这么呼唤过无数次。
然而。
……一次都没得到神祇的回应。
心忽地一软,汲光弯起眼眉。
“啊,我在。”他笑着轻声道:“好久不见,喀迈拉。”
喀迈拉呆呆看着汲光的神情,听着汲光的声音,许久才回道:
“……嗯,好久不见,汲光。”
“我睡了很久吗?”
“没有,才一个月。”
“一个月?嘶,那么久了吗?”汲光吓了一跳。
喀迈拉摇头,“一点也不久,你一百年都没休息。”
“那也不至于睡一个月……呃,如果用百年的时间作为对比,一个月好像也不奇怪了,好吧,这两个数字一对比,我睡得那么香也就很正常了,就像以前每次健身后都会睡得更好。”
汲光嘀咕,然后想起什么:
“啊,最开始倒是有声音一直在吵,所以睡得不安稳、脑袋疼,那是撒拉姆的声音吧?那只恶魔有意识碎片躲在我影子里。”
“我注意到了,那股讨人厌的气息……”喀迈拉眼神沉了一瞬,他说:“还让你当时皱眉了。”
汲光看他,问道:“所以,你杀了他吗?”
“……嗯。”喀迈拉压低嗓音,“他早就该死了。”
“谢了,实在是帮了大忙了。”汲光立即夸道:“撒拉姆藏在了影子里,我对影子没什么研究,要我自己处理的话,恐怕得花上不小的功夫。”
“这样的事,你以后都可以让我去做。”被夸奖的喀迈拉,并没有露出欣喜的神情。
他只是蜷缩起指爪,闷闷道:
“我……我已经很很熟练运用自己的天赋与力量了,虽然有点迟,但我可以保护你了,我,我——”
喀迈拉结结巴巴起来。
汲光看着他,表情更温和了一点。
“我知道的。”这么认真说着,汲光动了动手臂,撑起身体,试图坐起来。
喀迈拉见状,下意识伸手,把人托住,半圈在怀里。
结论而言,汲光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
虽然距离完全状况还需要一段时间,但起码手脚已经有了力气,不至于坐着都要人扶。
但喀迈拉明显还记着汲光先前的虚弱模样,或者说——消瘦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的汲光,在狼人眼里,依旧脆弱、需要休养与保护。
汲光想了想,没躲。
他大大方方靠在狼人臂弯里,然后说:
“有件事要和你道歉,喀迈拉,当年我明明说了会在关门前回来的,结果我食言了。”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问题,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你从来不会食言。”
汲光眨了眨眼,他看着喀迈拉,还想说话,又忽地一愣,回忆起什么,片刻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喀迈拉有点茫然,“汲光?”
“没什么,就是总感觉这状况有点熟悉。”
“熟悉?”
“对啊,我濒死却没死成的时候,似乎经常被你捡回来。”汲光一边笑,一边举例:“初遇的时候是这样,再遇也是这样,这次还是……谢谢你之前来水里捞我,我当时掏空了力气,还以为要死在门里了。”
喀迈拉愣了好一会,表情恍惚,好像也陷入了回忆。
随后,他沉默着,好半晌才张口:
“但更多时候,我都赶不上,也帮不上忙,所以……你才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悄无声息死去那么多次。”
汲光闻言顿了顿,片刻恍然:
“噢,你看见我以往的记忆了吧?在魔域那个梦境里?所以也看见了我回溯时间的记忆?”
喀迈拉支支吾吾,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蛇尾,“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维护那个梦境、保护你的意识,我们需要用到你的记忆。”
“我知道,我没怪你们。”汲光一边艰难地点头,一边思考自己小时候有没有干什么丢人的蠢事。
但想着想着,觉得事已至此,还是别为难自己羞耻心,于是果断放弃了思考,并希望自己再也想不起来。
汲光叹气道:“如果不这么做,我恐怕早就和脑死亡无差,也永远回不来了吧,所以也没办法。”
“不会的。”喀迈拉却猛然收紧了手,好像被对方的假设词吓了一跳,他拔高嗓音喊道:“如果不这么做,我也会想别的办法把你带回来的。”
汲光睁圆眼睛,看着他,没说话。
喀迈拉绷着脸,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和汲光对视。
突然间,汲光抬手,扯了扯喀迈拉的大衣。
“话说回来,喀迈拉。”黑发的异域青年忽然扯起不相关的事。
喀迈拉一愣:“嗯?”
汲光脱口而出:“你怎么浑身脏兮兮的。”
喀迈拉:“……!”
喀迈拉圈着汲光的手一顿,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简直是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想要把脏兮兮的自己挪开,又怕依旧靠在自己身上的汲光一个不留神摔到。
“看来得找个地方洗一洗了……等等,哇,我也脏兮兮的。”
汲光说完,就立即看了看自己,然后很震惊吐槽。
虽然在黑湖里泡了一顿,但论狼狈和肮脏程度,在魔域打滚回来的汲光可要严重多了。
“不过我们都脏兮兮的,也用不着嫌弃彼此了。”说着,汲光嘀嘀咕咕,然后忽地伸手,给了喀迈拉一个拥抱。
狼狈的神明,毫不介意地抱住狼狈的神眷。
彼此的心跳交织在一起,汲光大声宣布:“我回来了!”
喀迈拉缓缓睁大眼睛,不仅身体,这次脑袋也僵住了。
他手无措地停在半空,似乎想要回应,却又带着迟疑。
直到汲光催促:“你的回应呢?我还想听人和我说一声‘欢迎回来’呢。”
回了神,喀迈拉立即张口,呆呆回道:“……欢迎回来。”
然后他犹犹豫豫,尝试性的收拢双臂。
直到确定没有被拒绝,他才一点点把汲光圈在怀里,回了一个更宽阔有力的拥抱。
……是活着的,就在自己怀里。
汲光重生的血肉心脏在健康有力的跳动,和先前虚弱到仿佛随时会死去的声音截然不同。
嗅着气味,捕捉着体温,感受着对方拥抱自己的力道。
除了把汲光抱出来的那段路,守着汲光沉眠的一个月里,喀迈拉完全不敢触碰对方。他怕一不小心将那虚弱的生命火焰戳灭。
直到现在。
……把头死死埋在汲光的肩颈,感受着其中的生命力,喀迈拉的心才一点点踏实下来。他抿着嘴,咬着牙,久久没吭声。
汲光也不动,只是任由对方抱着,仍由对方确认自己的真实和健康。
直到汲光等了又等,实在等得无聊,最终走神看向喀迈拉身上的大衣。
汲光拽了拽兽毛大衣,摸到一手糙,他碎碎念:
“这件兽毛大衣也旧了啊,只是洗应该洗不好了吧?毕竟已经那么多年了,仔细想想,也是时候换了,要不作为谢礼——”
“不要,我不换。”埋在汲光肩颈上的脑袋,立即用低沉中用带着一丝哭腔的嗓音及时插话,并毫不犹豫拒绝。
“——作为谢礼,我会送你一件新毛茸茸的大衣。”
汲光不慌不忙继续道。
他也不戳穿某只悄悄掉眼泪的大块头,只是语气严肃继续说:
“真的,喀迈拉,你这件大衣已经太旧太脏了,起码三十年前它就该退休了,如果你不舍得丢旧衣服,那洗洗收起来,当做纪念品也可以,但是别穿了。”
“……”喀迈拉不吭声了。
既想要新礼物,又不想收起旧衣服。
为什么不能叠穿呢?
忽地,四周卷起了气流。
安安静静在一旁排队等待的巨大灯虫,终于按捺不住在冲过来,汲光眼前散播存在感。
“啊,当然了。”
汲光抬起眼,看向这只变化巨大的使魔,并笑着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灯虫的触须道:
“还有说好要给你,却迟到了一百年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纠结许久,CP还是定喀迈拉了。巴尔德和阿纳托利都很好,但写到最后感觉还是喀迈拉更合适。咕咕我对感情的想法,没有什么命中注定,只有在合适的时间遇见合适的人,然后相伴一生。巴尔德和阿纳托利只是没能拥有这个能打动汲光的合适时间,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