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别人的人生当做一本书肆意翻阅,并以此为样本,将其制作成一个游戏。
而始作俑者不仅毫无歉意,甚至恶趣味地将这个为了保护而存在的梦,也列为游戏地图之一。
【你以为的“现实”,才是虚假的游戏。】
【你以为的“游戏”,是真实的投影。】
哪怕是汲光,也不会觉得在一个游戏里收集不同路线的结局,是什么需要被谴责的事。
毕竟,哪怕画面再真实,对一个没有逃避现实念头、人格健全的人而言,总会有一道名为理智的线,让他辨别出真与假。
隔着一个屏幕,隔着一个手柄。
左上角有时刻反应角色状态的血条,右下角有时不时跳出的成就和系统提示。
无限接近现实,却也永远无法等同于现实的虚幻感,是撒拉姆最喜欢、最精妙设计的部分。
躲在暗影里的怪物布下了层层蛛网。
他就是“游戏系统”。
给出各种不妙的选择,引诱汲光踏上另一条黑暗道路的“系统”。
只要一次。
只要汲光选了撒拉姆的选项哪怕一次。
……恶魔就有把握一点点扭曲救世主的心。
当然,对撒拉姆来说,这同时存在一种风险。
比如说,如果汲光在游玩的过程中,渐渐回忆起昔日的经历,强行戳破这个梦境的话——撒拉姆有理由相信,一位从血腥里硬生生厮杀出来的神祇,想要撕碎这个同样由神明创造的梦境,绝对轻而易举——那他就没法通过游戏,引诱汲光回档,并由此复生自己了。
虽然他怎么都不亏。
毕竟,撒拉姆依旧可以藏在汲光本体的影子里,在汲光永无止境与恶魔战斗的时候,悄悄吞下对方滴下的金血甚至是碎肉组织,还有其他死去恶魔的遗体,以此重新积累力量。
可那太慢了。
靠捡漏的进度,撒拉姆大概要千年、万年,他才能恢复昔日的水平。
耐心不是恶魔的品德。
他们更喜欢孤注一掷,剑走偏锋,最快最好的得到自己想要的。
所以,对于梦境被戳破,导致计划泡汤的风险……
力量百不足一的撒拉姆微笑表示:他充分信赖这个梦境的另外两道意识。
一旦梦境被戳破,美好与现实的强烈反差,必然会重创本就摇摇欲坠的新生神祇。
——哪怕身体与灵魂已经彻底升华,汲光还仍旧保留着作为人类的意志。
人类,坚强又脆弱的人类。
汲光无法承受那般漫长的岁月,也无法承受如此长久的孤独,和再一次与亲朋分离。
哪怕是救世的英雄,燃烧自我的理想主义者,也有想家、与崩溃的权利。
无法伤害他人的善者,精神崩溃的终末,就是伤害自己。
如果再一次停止思考……
汲光或许再也无法苏醒,神躯也将彻底沦为战斗的机械。
曙光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太阳的神明一次又一次的输送自己的力量,一次又一次的……阻挠了汲光对“现实”的怀疑。
——父母迟迟未归,明明只是作为教师,却早出晚归得离谱,甚至非得出差那么久,一面都见不上。
——家里的信号也悄然消失,无法联网,并连续数日都没人维修。
——每天送饭的阿姨,也从未真正出现,有的只是定期刷新在床头柜的保温饭盒。
……
为了维护梦境,阻止撒拉姆的计划,本就不在全盛期的曙光,无法再抽出额外的力量,去扮演汲光的亲朋了。
所以只能这样强行抹去不合理,用名为保护的谎言,强行维持这摇摇欲坠的梦。
来自发小危弈辰的美味柿子,是曙光用自己的神力与灵魂碎片打造的灵药。
。
撒拉姆成为了“系统”的一部分。
为了阻止对方的计划,曙光与喀迈拉也不得不参与这个游戏。这也是曙光的力量不够用,只能用粗暴的模糊手段抹去汲光怀疑的主要原因。
而他们阻止撒拉姆的具体表现方式为:他们也强行化作了“系统”。
游戏《七宗诅咒》的系统,包含着撒拉姆、曙光与喀迈拉三个人的意识。
撒拉姆提供混乱且黑暗的选择。
而曙光提供汲光过去的真实选择。
至于喀迈拉?
——喀迈拉安静地、完整的看见了汲光的旅途,然后,负责斩断一切强制性的内容。
他要汲光能够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管选择黑暗还是光明。
不管是回溯时间拯救自己、放弃奥尔兰卡,还是说继续……如今的状况。
喀迈拉都不允许另外两道意识强行干涉。
死亡是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坚硬的盾。
一场悄无声息的交锋,在汲光注意不到的地方悄然发生。
喀迈拉无法杀死撒拉姆,不是做不到,而是不能这么做。
曙光说:撒拉姆依附在汲光的影子里,他或许无法抵抗你的死亡,却一定会在彻底死去时,来个鱼死网破。
比如毁掉这个梦境。
比如彻底断绝汲光的活路,拖着魔域新生神祇的灵魂下水。
为了避免最糟糕的情况,一切都只能暂时忍耐。
毕竟撒拉姆如今依附于汲光,汲光死了,藏在汲光影子里的最后一丝灵魂也会消散。
所以不到万一,撒拉姆也不会下死手。
于是,起码在保住汲光性命这条底线上,撒拉姆与曙光、喀迈拉各退一步,达成了一致。
。
直到汲光“通关”后的现在。
撒拉姆已经输了。
汲光没有在他的“游戏”里,走向他期盼的路。撒拉姆引诱汲光回溯时间重生的计划已经打了水漂。
因为不再需要耗费力量争夺游戏系统的控制权,曙光之主拉拜与喀迈拉也得以化身汲光的发小和一只狗来拜访、或者说保护汲光——由于完全不擅长模仿与演戏,喀迈拉只能以狼犬的姿态一同过来。
毕竟狗不需要演戏,也不会说错话。
百年时间,就差那么几天。
曙光要确保在他们缓慢地、柔和地唤醒汲光,让对方冷静动用魔域权柄开门回到奥尔兰卡,并与他们重聚前——撒拉姆不能伤害到他最后的、最年幼稚嫩的兄弟。
所以汲光的发小“危弈辰”才会带着狗,来他家暂住。
。
【“现实世界”】
或者说。
【沉眠的美梦。】
有着一头柔软黑发的消瘦青年,在床上呼吸平稳。
作为奥尔兰卡的喀迈拉分出来的一部分灵魂与意识化身——趴在床边的狼犬正时刻盯着汲光的影子,戒备着里头的恶魔。
撒拉姆出乎意料的安分。
这不同寻常。
对方不可能不知道,在汲光苏醒、摆脱魔域时,喀迈拉就一定会动用死亡的力量将他彻底抹去。
什么都不做的撒拉姆,处处都透露着可疑。
……他还想做什么?
喀迈拉焦躁地磨蹭着自己的爪子,獠牙龇起又收回。
狼犬睡不着。
也不想睡。
他一边戒备着暗影,一边倾听着床铺上人类的呼吸与心跳。
直到天色由暗转明。
。
当汲光睡醒时,他听见了厨房里的烹饪声,甚至还有香喷喷的气味钻进来。
他磨磨蹭蹭起床,发现自己房间门被打开了一条缝,所以声音和气味才会把他从睡梦中勾醒。
不得不说,汲光喜欢这种醒来后发现家里还有别人的感觉。
噢。
不只有“别人”。
汲光探头,看向自己床边,老老实实趴着的巨大狼犬已经抬起脑袋,用那对漂亮的混色眼睛盯着汲光,尾巴也开始摇晃。
“早上好,煤球,昨晚休息得好吗?”
汲光露出笑容,他朝煤球伸出手,然后被犬科动物湿漉漉的鼻头蹭了蹭,然后是对方舔过来的舌头。
有点痒。
汲光笑得更开心了,他拍拍煤球,一边说一边尝试起床:
“希望你不会因为陌生环境而睡不着,好了,煤球,该起床了,门是辰哥开的吧?不想喊醒我,就用这种方式把我勾醒,唉,难得肚子饿得那么快……我猜哥肯定给我煎了蛋,煮了份汤米粉,并给你做了专属狗饭。”
早餐时间。
洗漱完的汲光一点一点挪到客厅。
客厅窗帘被拉开,屋外的阳光倾撒了进来,带来了丝丝暖意。
“哥,今天出太阳了。”汲光坐在餐桌旁,望着阳光兴奋地喊:“雾都散了不少呢!”
“是啊,待会你可以去阳台晒一晒。”
“我好久没晒过太阳了,都快长毛了,吃完早餐,我得好好晒个半小时。”汲光连连点头,然后想了想:“说起来,如果雾气散去了,我家附近的信号站也该派人去维修了吧?我应该很快能给爸妈打电话了。”
“……嗯。”危弈辰顿了一下,然后应声,并把早餐从厨房里端出来。
并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好了,小奇迹,该吃早饭了。”
汲光:“煤球的饭呢?”
“在这,没忘。”危弈辰又端出了满满一盆狗饭,里头有红薯块,青菜,以及大肉块与肉汤。
是短视频教程里常见的狗饭。
两人一狗开始用餐,暖和美味的食物总是会带来满足感。
吃完汲光和狗一起去阳台隔着玻璃晒太阳——封闭阳台,没开窗——危弈辰则是在厨房洗碗。
阳台有懒人沙发,汲光窝在上面,怀里抱着狗,他有一下没一下给狗顺毛,然后望着窗外的景色。
他忽然道:“哥,你待会能带我出去散散步吗?”
厨房水龙头的水声没停。
危弈辰道:“我也觉得你出去散散步透透气会比较好,但过两天好吗?至少等雾完全散了、等地面的水干完,我今早出去买菜,就没站稳摔了一跤,疼得很,我可不敢让你冒险。”
“那么滑啊?”
汲光睁圆眼睛,最后没有坚持。他知道发小是为了自己好。
而且,对方也没拒绝,只是让他多等两天。
汲光再次看向窗外:“好吧,希望太阳能给力一点,快点把雾气晒干。”
。
不出门又没有网络的日子,打发时间的方法就那么多。
危弈辰可以写作业写论文,但汲光只能逗狗、看书或者玩单机游戏。
汲光有很多游戏实体盘,他想要打发时间总是很容易。
但打开主机,在一堆游戏里,汲光却仍旧忍不住看向《七宗诅咒》的图标。
不死心地再次点击,结果还是闪退出来。
叹了口气,心里还挂念着《七宗诅咒》的汲光也没了游玩其他游戏的心思。
他望向跑到他房间看书的发小,扰人的搭话。
“哥——陪我聊聊天。”
“嗯?说吧,想聊什么?”
彼此的近况,昨天晚餐时间就聊得七七八八了。
闷在家里还被断了网的汲光本就没什么新话题,他只能和发小聊起游戏剧情。
“我昨天和你说的游戏,你之后一定得玩一下,真的很棒,绝不骗你……”
“……我感觉可能是我探索的太少,漏了什么关键道具,才会导致最后的结局。”
汲光嘟嘟囔囔:
“这个结局不够圆满,虽然这种类型的游戏,大多都是不圆满的结局——但《七宗诅咒》都把高自由度写在明面上了,玩的时候,我也的确发现了很多不同路线,所以,应该是有办法达成HE的吧?”
“我还想开个档重新玩一遍,看看能不能完美结局呢。”
危弈辰忽然问:“……你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我?”汲光想了想:“至少,得让主人公回去见见他的朋友吧,我在游戏的互动选项里,选了好多承诺会回去探望他们的选项,结果却食言了。”
危弈辰:“说不定,游戏里的NPC也在想办法救你呢。”
汲光笑了起来,将这话当成玩笑:“听起来,好像能成为开发商制作第二部的背景啊,不过,如果有第二部的话,还是不要这种灾难背景了,一代主人公辛辛苦苦驱逐了魔域,可不是想看见又一个灾厄时代。”
汲光继续道:“或许,可以做成开放式休闲游戏?亦或者复兴奥尔兰卡的建设游戏?反正这游戏细节多得离谱,单独当成狩猎模拟器、模拟O生或星O谷之类的休闲游戏玩,也不是不可以。”
危弈辰突然道:“小奇迹,你喜欢奥尔兰卡吗?就是你所说的……那个游戏世界。”
“嗯?喜欢啊。”
汲光不假思索:
“准确来说,我喜欢里面塑造的NPC,除了糟心的新泽马教会,其他各个种族的人和神明都有各自的人格魅力,我对奥尔兰卡的世界观也挺感兴趣,不知道开发商会不会出DLC,如果是以奥尔兰卡黄金时代为背景就好了,我对故事里反复提及的黄金时代还挺感兴趣……”
汲光滔滔不绝谈着他对奥尔兰卡的喜爱与期盼。
危弈辰露出笑容,黑色眼眸有一瞬变成了特别的金色:“这样啊,如果能看到就好了。”
汲光点头:“是啊,希望开发商能大卖,然后尽快制作DLC……”
。
平平无奇的一天,温馨且毫无波澜的结束。
狼犬没有发现暗影的异动,汲光也没再对梦境产生任何怀疑。
又一个夜晚,汲光照常和发小与狼犬说晚安,然后爬上床,卷进被子里,毫无防备地坠入安眠。
危弈辰褪去了伪装,变回了光辉的金发神祇。
狼犬也从四肢着地的模样一点点拉长、站立起来,并褪去皮毛,长出羊角与蛇尾,变回了那个高大且肤色苍白的星辰神眷。
喀迈拉朝床上沉眠的青年伸出手,又迟疑地停滞在半空。
他眼睛眨也不眨,只是久久凝视着。
曙光提醒:“时间到了。”
百年时间已经过去,魔域的权柄将完全由汲光掌控。
如今,正是将汲光唤醒,并指引对方通过与喀迈拉的契约找到奥尔兰卡的坐标,然后开门,从那边回来。
唯一的问题在于……
喀迈拉压低嗓音:“撒拉姆什么反应都没有。”
曙光:“这不正常。”
喀迈拉:“我知道,要我现在弄死他吗?虽然梦境的我,只是本体的一小片灵魂,力量不足,能散播的死亡也有限,但那只恶魔……如今也只不过是一小片灵魂。”
小片灵魂对小片灵魂。
喀迈拉有把握杀死在汲光影子里的寄生虫。
然而曙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说道:
“我其实不确定怎么做才是对的,恶魔都很狡猾。或许,他正是想要你动手,所以才默不作声;也有可能是在虚张声势,打算在梦境消散后做什么;当然,也有可能两个选择都一样,那个恶魔不在乎。”
喀迈拉磨了磨牙。
混血狼人的视线终于从汲光脸上移开,并阴沉盯着影子。
……就仿佛在和里头的怪物对视。
最终,他们没有做额外的事。
喀迈拉寸步不离守在汲光身边,而曙光则是开始回收自己的力量。
名为“现实”的梦境,开始如泡影般崩塌。
【醒来,我的兄弟。】
曙光的身影在淡去,喀迈拉的身影也一样——并非本体,只是化身的他们,必须依附于梦境才能存在。
如今梦境坍塌,他们只留下一道无形的意识在看着汲光。
然后呼唤,触碰,将沉眠的意识从湖底推上水面。
【醒来,汲光。】
【我们来接你了。】
【是时候回去了。】
四周好像变成了湖水。
沉眠的汲光从窝在床铺的姿势,变成了在半空中悬浮。
他的发丝浮动,他的眉头紧皱,就连眼皮也轻轻鼓动,似乎是其下的眼球在不安的微转。
耳畔也一直有声音在呼唤汲光的名字。
……是谁?
汲光半睡半醒,茫然地想。
他头很痛。
那被封印的记忆,即将破壳而出。
直到……
那一声声温和地呼唤中,突兀掺杂了一声诡谲的轻笑。
刹那间,大片大片的暗影触须从虚空中凭空诞生。它们张牙舞爪,盘旋着将汲光包围,哪怕无法伤害,也不给对方逃离。
于是。
汲光即将苏醒的记忆,也被强行按了回去。
。
他听见了咆哮与嘶吼。
他感受到了身体远超想象的疲劳与刺痛。
他的心脏在咚咚地剧烈跳动,呼吸也无比的急促且沉重,肺部更是炸裂般不适。
我怎么了?
汲光不知道。
他只是摸索着得出了初步结论:我的身体,似乎在自己行动。
……梦游了?
梦游太久,导致身体累坏了?
迷茫,困惑,不解。
最后是隐隐的惶恐。
汲光挣扎着睁开双眼。
随后,记忆还停留在自己家里的他,呆滞看见了近在咫尺的怪物。
……思维宕机了。
毫无防备直面那堪称恐怖片的画面,汲光的脑子一片空白。
可就算如此,百年来未曾停歇的身体,仍旧执行着原本的程序:汲光本能地挥下一剑,那满是裂纹的漆黑轻大剑,轻易斩杀了扑来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