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迈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散发着淡淡魔力光辉的花海沐浴在月色中,铃兰香那小巧的花瓣在夜风里摇晃。
片刻,喀迈拉张了张嘴。
他嗓音干涩,却又十分平静:“他……还在沉睡。”
杷恰的尾巴缓缓垂下。
然后挠挠耳朵,语气失落:“……噢!还没醒吗?我其实也知道,西罗的第四代新主教有转述过曙光阁下的神谕——他说,星辰之主拉图斯阁下还在沉睡。”
“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杷恰说着,耳朵也耷拉下来,然后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过了那么久,拉图斯阁下总该醒了几次,我运气一直很好,就想,我说不定能正好遇到这个时间。”
喀迈拉再次沉默。
他纯银带着金红混色的山羊眸一动不动看着杷恰,从脏兮兮的兽毛大衣下探出的蛇尾也僵滞在半空。
“你说得对,确实已经过了很久了。”
“所以……就在这几年间吧。”
喀迈拉说:
“我会叫醒他。”
“我会……”
——我会带他回来。
杷恰不明所以,还以为就是字面的意思。
他沉思了一会,重新打起精神,那对高高竖起的猫耳朵尖也抖了抖,然后轻快地说:
“拯救世界一定很累很辛苦,更何况拉图斯阁下是很年轻的神明大人,对神明来说,拉图斯阁下还是个小孩子,他可能真的累到了,所以,贪睡一点也不奇怪——我家小猫刚出生时,也要每天睡好久。”
“就让他多休息吧,希望他能做一个美梦。”
喀迈拉没有回答。
美梦……吗?
对汲光来说,那算是一个美梦吗?
杷恰忽然伸手在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摸索,他想找纸笔,然而他没带,于是扭头,去请求自己的学者同伴,学者们身上的纸笔只多不少,毕竟他们要沿路记载见闻。
讨来一张纸和一支炭笔,杷恰重新小跑回喀迈拉面前。
“喀迈拉先生!”杷恰问:“我能留封信,拜托你转交给拉图斯阁下吗?我不知道他还要睡多久,万一我没能等到,起码我也可以把自己想说的话告诉他。”
喀迈拉点头:“嗯……”
这也变相默许这群人——应该不会不知死活破坏这片圣地的人——继续呆在他和大灯虫一手给他们神祇打造的花海里。
。
杷恰欢呼一声,立即想要找个地方写信
原本躲在杷恰身后的学者与战士们——当然,根本挡不住一点——也在他们谈话的那段时间,争分夺秒观察起石像。
那是一个身着铠甲,撑着剑,静静闭目沉眠的异域青年。
模样与重建的圣城西罗大教堂里,那座新塑的第十尊神像极其相似。
在看清的瞬间,研究小队一众都默契地在心底念出对方的圣名:星辰的神祇,那一人一剑披荆斩棘的不败救主,拉图斯。
只有那位,才有这样独特又绮丽的五官,才能身着雕刻有奥古斯塔斯王族徽章的铠甲,甚至背景都雕刻了万千星星。
甚至从细节来看,这座石像完全属于一比一还原的范围。
至少,比起圣城西罗由人族新王城苏萨的工匠所打造的神像——那刻意美化过,甚至多了不少华而不实装扮的神像——要更加逼真与细节。
每一处,都无声倾述着灾厄年代的沉重。
学者们看了喀迈拉一眼:他们有理由怀疑,这座石像就是出自对方之手,而对方没有某些工匠的美化习惯,现实是什么样,他就雕刻成什么样。
对于研究来说,这种真实性正是他们所追求的。
可惜。
杷恰在一旁歪着头写信,顾不上他们,而喀迈拉则是重新在石像脚下祈祷。
研究小队一众尝试搭话,但无一例外,都被喀迈拉无视了。
学者们无措了一会,随后立即厚着脸皮,进入了工作模式。他们小心翼翼避开四周的铃兰香,并分工合作,用炭笔把石像整体与个别侧面细节都仔仔细细描绘了下来。
全程都尽可能压低声音,避免打扰这片花海的主人。
突然,一名学者在石像旁看见了一个埋没在花丛里的古老虫灯。
怎么会有虫灯?
而且已经相当陈旧了,从款式花纹来看……学者屏住呼吸:这无疑是黄金时代末期、灾厄年代早期的人族产物。
学者心痒痒,想要伸手拿起来仔细打量。可就在他伸手的刹那,巨型蝴蝶却一个俯冲,用自己锋锐的足部小心翼翼勾走了虫灯,并一副护着珍宝、戒备小偷的姿态。
学者:“……?”
学者看了看巨型蝴蝶,又看了看和它的体型相比显得无比小巧的虫灯。
他欲言又止,隐隐间好像猜到了什么。
总之,对石像的研究很快就结束了。
喀迈拉依旧不理会任何人,只是安安静静盘腿坐在石像前,在花海中闭着眼。
“你好……?”
“那什么,我们是来自苏萨王城的研究人员……你知道苏萨吗?”
“呃,嗨?”
学者多次搭话无果,只好跑去找杷恰。
杷恰也正正好把信写完,然后一扭头,就见到了一群满脸期盼的同伴。
体型小巧的老猫咪吓了一跳,喉咙也发出一声猫叫,他歪头,茫然道:“怎么啦?干嘛都围着我?”
“杷恰阁下,那位就是……”学者挤眉弄眼,悄悄指了指喀迈拉。
杷恰:“嗯?他就是命定救主传说里,那个跟在拉图斯阁下身边的狼人呀!狼身,羊角,蛇尾,都是很明显的特征。咦?等一下……今天是满月,狼人不是会在满月变成人吗?还是说因为有羊和蛇的特征,所以满月没法变身了?”
杷恰说着说着,就再次发散思维,不小心跑了题。
他陷入自己的沉思,自言自语:
“说起来,喀迈拉先生的眼睛颜色也变了,以前是纯银色的,现在……啊,是拉图斯阁下给的祝福吗?有些神眷的确会在外貌上有些许变化。”
他并不知道喀迈拉体质的变化——喀迈拉如今只会在满月化作狼,其余时间以人形出现。
而明显有听见这段谈话的喀迈拉,依旧闭着眼,完全不打算解释。
学者倒是很想知道,他们对一切未知与不同寻常,都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
可从喀迈拉的冷漠态度来看,他们去问肯定得不到答案。
所以只能想想办法,尝试拜托杷恰去问。
毕竟在他们看来,愿意听杷恰絮絮叨叨的话,甚至愿意答应对方请求、帮忙转交信件的喀迈拉,或多或少会给老熟人几分薄面。
但杷恰却为难起来。
他抓抓自己耳朵说:“我可以帮忙转述,但我不确定他会回答,毕竟我和他也只见过一面而已,他应该……只是因为拉图斯阁下才对我有点耐心。”
“先试试嘛!”学者一边说,一边把一张纸递给杷恰。
上面写满了他们想要询问的内容。
杷恰拿着那张纸,睁大圆滚滚的猫眼:“哇,好多问题啊。”
几个学者还在挤来挤去:
“等等啦,我还有问题没写上去呢!”
“我也还没写完呢!”
他们说着说着,举着炭笔又拿出一张纸。
杷恰呆了呆,默默绷紧身体。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纸张,觉得如果继续站着等,他可能会等到一张更加密密麻麻、问到天亮都问不完的提问表。
于是赶忙把自己的信和写满问题的纸张拽手里,然后仗着身体小巧,从角落里就溜走了。
。
喀迈拉自始至终没有理会研究小队,只有大灯虫虎视眈眈盯着他们。
杷恰蹦蹦跶跶再度走到喀迈拉身边,先把自己写的东西递出去:
“喀迈拉先生,这个是我的信。”
“……嗯。”喀迈拉伸出覆盖着柔软皮毛的手,将其接过,塞进大衣里,随后就再度闭上眼。
在学者们期盼的注视下,恰歪头观察了一会,注意力再次一歪:
“喀迈拉先生,你是在向拉图斯阁下祈愿吗?”
“……不,只是定期的祷告而已。”
“噢噢,就像是饭前祷告和赞美诗吗?”杷恰恍然,“我想也是,毕竟拉图斯阁下沉睡了,哪怕有那么多铃兰香,他也可能听不见,没办法回应,但尽管如此,我们也要保持内心的虔诚,表达对美德的感激。”
喀迈拉看了猫人一眼,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说话。
在学者们焦急的注视下,杷恰又问:“这片铃兰香是你种的吗?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多铃兰香。”
学者们要哀嚎了。
问点我们写的东西呀!杷恰先生!
“……巴尔德派人送来了种子,随后,我和那只灯虫一起种下了花。”喀迈拉又看了一眼猫人,然后扫过那群学者,并慢吞吞道:“毕竟,铃兰香是最好的供奉品。”
铃兰香能传递祈祷者的声音。
哪怕汲光可能无法察觉,也无法回应,喀迈拉也依旧想要传递自己的话语。
万一呢?
哪怕千万次祈祷,只能传递一句话也好。
亦或者,那源源不断的祈祷,能化作摇篮曲,加固汲光的“梦境”。
只要有一个可能,喀迈拉都会去做。
某种程度上,混血的狼人供奉铃兰香的行为,更多像是汲光当年在旅途中供奉沿路遇到的破败神像的做法。
……不是向神祇祈愿,而是向神祇传达祝福。
当然,对喀迈拉而言,这也未尝不是他的愿望。
如果非得说喀迈拉想向他的神明祈求什么,那一定叫做——神祇本身的快乐。
。
杷恰歪歪头。
他看着喀迈拉身上那件脏兮兮,变成一缕一缕的兽毛大衣,就好像看见了流浪多年找不到家的流浪狗。
可对方是一名神眷呀!
用流浪狗来形容一位神眷,绝对称得上冒犯。
杷恰苦恼地抓抓耳朵,想起一件事:巨龙遗址荒无人烟,从这片花海的规模来看,喀迈拉应该在这呆了很久很久了。
仅和一只不会说话的大灯虫为伴,等候他们的神祇苏醒。
杷恰的耳朵缓缓垂下。他不知道星辰之主沉睡的真相,只是本能觉得这里面应该有什么不能述说的理由,然后为此难过。
好半晌,在身后的学者想方设法的催促下,杷恰终于想起了另一件正事。
杷恰说:“对了,喀迈拉先生,我能帮学者们问一些关于灾厄年代和拉图斯阁下的事情吗?”
学者们两眼一黑——不是这么问的啊!杷恰先生!
你就不能圆滑一点,一点点试探吗?
战士们倒是叹了口气,心想果然如此。都一起同行那么长时间了,学者们也该知道猫人杷恰那直率的性格了吧?
怎么还能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呢?
总而言之。
因为汲光曾经对这只猫人展露的喜爱,喀迈拉还是勉为其难地看了一眼那张提问表。
——拉图斯阁下是从哪里来的?
——拉图斯阁下以前真的只是人类吗?
——拉图斯阁下真的从未战败过吗?
——灾厄年代末期,到底发生了什么?
喀迈拉垂下眼睫,没有回答。
对本就没有倾诉欲的喀迈拉来说,这一个个问题,都是一把反复折磨他的小刀。
与这个世界毫无关系的年轻人类,承担了不属于他的责任。
一次未曾战败?
不。
义无反顾的理想主义者燃烧了自己。
在被颠覆的时间里经历没有人知道的苦难,用一次次悄无声息的死亡创造了奇迹。
喀迈拉平静地看向杷恰身后的一众学者,看着这些在灾厄结束后出生,重新过上和平幸福生活的人。
他们没有恶意。
喀迈拉这么告诉自己。
所以。
……哪怕无比羡慕,甚至是嫉妒这些幸福、用一脸天真问出残酷问题的家伙,我也不能伤害他们。
这是汲光拼了命救下来的未来,是对方所期盼的和平。
“你的信,我会转交的,而你们也该走了。”喀迈拉站起身,生硬的开口。
早已不爽了许久的大灯虫立即扇动双翼,卷起了夹杂如暴雪般密集鳞粉的风。
。
次日。
迷迷糊糊苏醒的研究小队,发现他们回到了巨龙遗址与矮人山国的交界处。
他们面面相觑,在彼此身上看见了大量的鳞粉。
。
……星辰的神祇正在沉睡。
对外的说法是这样。
当然,这是事实,却也同时隐瞒了部分真相。
送走了吵闹的研究小队,在太阳升起时,再次褪去狼人皮毛的喀迈拉带着杷恰的信,回到了熟悉的裂谷之底。
在阴冷、暗淡的洞窟深处,盘腿坐在深坑旁的喀迈拉一动不动。
本就死人般的肤色越发灰白,从斗篷里垂落黑发也杂乱不堪,遮挡了他大半的脸。
——就像从流浪狗变成了流浪汉。
“流浪汉”一动不动,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喝水。
直到昏暗冰冷的洞窟内亮起了光,喀迈拉才淡淡抬头,看向一旁。
对方哪怕只是站着,都仿佛太阳亲临。
——曙光的拉拜。
喀迈拉没有说话,曙光也一样。
他们只是对视了一眼,随后,平静调动各自的力量。
暗色的死之魔力,与金光闪闪的神力相融。
透过神与神眷之前的契约,他们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一部分灵魂,再一次送往了遥远的异界。
…………
……
几十年前。
当曙光从虚弱中苏醒时,第一时间找到了喀迈拉。
那时的喀迈拉,远比现在落魄。
明明已经成为神眷,靠神祇的祝福压制了恶魔的半血,可喀迈拉却露出了比身为恶魔的另一个自己更加凶狠的神情。
他低吼着攻击了曙光,不让对方靠近——喀迈拉要继续守在坑洞旁。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不管多久,他都要固执等待汲光赴约。
【汲光说过他会回来。】
为此,狼人毫无理性地驱逐所有外来者。
但曙光不躲不闪,更不后退。
他只是看着狼狈落魄的混血儿,平静道:“我有办法找到那孩子。”
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失去主人的狂犬,骤然安静了下来。
喀迈拉不知道这是真话还是假话,然而,他无法拒绝这种可能。
于是,他们合作了。
结论而言,由于魔域已经彻底和奥尔兰卡切断了链接,汲光的气息已经无从可循。
哪怕作为神祇的曙光,也对此无能为力。再者,他才刚苏醒没多久,身体依旧虚弱,力量也远不到全盛期。
——可好巧不巧,汲光在奥尔兰卡留有一位神眷。
哪怕隔着两个世界,神与神眷的契约也依旧存在。哪怕淡薄,也仍旧能成为定位。
所以曙光来找喀迈拉。
他要利用喀迈拉的神眷身份,利用他和新生神祇汲光之间的契约,反向寻找他年幼的兄弟。
这一过程,花了十一年。
当第一次隐隐约约触摸到汲光的灵魂时,两人几乎都松了口气。
本以为能就此和对方交谈,寻找将人带回来的办法。
然而。
在漫长的、永无止境的征战中,留在魔域的汲光,意识早已停止。
唯独身躯化作了杀戮机器,持续不断执行斩杀恶魔的指令。
喀迈拉在呆滞后发出了嘶哑的长啸,而曙光则是抿着嘴,指尖微颤地翻阅了汲光的记忆。
在得知汲光需要百年时间才能彻底融合魔域的权柄,才能单独开启大门回到奥尔兰卡后,曙光提出了一个办法。
他要唤醒汲光。
并为害怕孤独的新生神明、为他年幼稚嫩的兄弟,构建一个能度过孤寂百年,名为“现实”的美梦。
最初一切都是顺利的。
他们以汲光的记忆为样本,构建了完美的梦境。那个梦境被仔细呵护,被尽量编织出美好。
汲光沉寂许久的灵魂,由此开始苏醒。
一次次撕下自己的小片灵魂,曙光一人分饰了数个角色。他扮演着汲光的家人、朋友,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熟练。
直到,他们遇见了意想不到的阻碍。
不管是拉拜还是喀迈拉,都不清楚汲光的影子里,还藏了一个强大恶魔的意识。
恶魔撒拉姆,在汲光影子中苟延残喘、尝试靠捡漏让自己复生的前代魔域统治者的灵魂碎片,也瞄准了这个梦境。
——汲光还有三次回溯时间的机会。
撒拉姆心想道,然后,依旧不死心想要引诱汲光回溯。
甚至是……
还抱着引诱汲光留在魔域的打算。
可在现代背景的梦中,根本不知道怎么动用魔力的汲光,又要怎么回溯时间?
而且,哪怕在意识沉寂前的最后一刻,汲光都没有动用能力回溯拯救自己。这样的“笨蛋”,又要怎么引诱对方,走向撒拉姆期盼的道路?
……撒拉姆盯上了“游戏。”
同样翻阅了汲光的记忆,并从中窥探到现代社会“游戏”这一存在的他,强行掺和进了梦境。
于是。
单机游戏《七宗诅咒》,就这么自撒拉姆手中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