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心脏的火焰,是扭曲的怨恨火焰。
——明亮却又混沌。
——热烈却又粘稠。
与神圣的太阳格格不入。
盘踞在汲光心口的太阳印记,引起了胸腔内的熔炉强烈的抵触。
【▇▇▇。】
【▇▇▇▇▇。】
怨灵们嘶嘶地低鸣着。
那重重叠叠的声音千道万道夹杂在一起,根本无法听清。
可语气是能传递出来的。
——怨灵紧紧黏在宿主的灵魂上,像是守卫自己的领地、守卫它们仅有的东西那样,对着外来的金芒肆意宣泄着恶意,发出排斥的铮鸣。
太阳什么反应都没有。
它只是沉默的注视着、倾听着。
然后包容一切朝它而来的恶意,又堪称霸道地驻留在这具身躯里,并将属于它的光辉,悄然融入到混沌的熔炉。
那一瞬间,好似一滩清泉义无反顾冲进了泥潭般。
熔炉震动了起来,片刻迷茫地平息。
……哪怕无法将其清洗干净,可清泉总是能稀释掉淤泥。
。
汲光再次睁开眼时,看见阿纳托利守在自己床边的身影。
他动了动指尖,将自己撑起。阿纳托利听见动静猛然抬头,急忙探身上来去扶他。
汲光:“……我昏迷了多久?”
阿纳托利:“半小时。”
窗外依旧是一片金红,黄昏尚未落幕。
汲光单手撑着脑袋晃了晃,清醒过后的第一时间,就掀开了自己的衣领,看向心脏的部位。
……果然不是错觉。
汲光隔着一副蹭了蹭:他胸口有一道漆黑的太阳印记。
浓墨色的圆正对熔炉心脏,十八道黑色火焰纹沿着圆均匀分布。虽然是太阳、是曙光的印记,但看起来却没有半点神圣的味道。
“拉图斯?你在看什么?是胸口不舒服吗?”阿纳托利眉头紧皱着,“要不要多休息一会?说起来,你怎么会突然晕倒?把你送回来的人说他也不清楚原因,如果不是你呼吸平稳,也没有伤口和血腥味,我还以为……”
“没事,只是那位王把曙光的印记转交给我了。”汲光一边把衣领理回去,一边回答:“毕竟是神明的东西,需要时间适应也不奇怪,我可能就是因此昏迷罢了。”
说完,掀开被子立即起身,汲光拿上一旁的剑背好,随后匆匆往外走。
阿纳托利:“拉图斯?你要去哪?”
“再去见见那位王。”汲光回答,“我还有些事想和他谈谈。”
“那位王?”阿纳托利一愣,赶忙跟了上去,并低声道:“那已经……没机会了。”
“为什么?”刚打开门的汲光步子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解。
阿纳托利:“在你被送回来没多久,我听见玛格丽特夫人的女佣和人说——王逝世了。”
。
诅咒的侵蚀,已经抵达了极限。
移交了太阳印记后,让贤王莫尔巴勒苦苦撑到现在的那根蛛丝,便彻底绷断了。
意识在迅速的褪去。
身体的溃烂与腐臭也越发严重。
无论如何都不愿变成魔物,苦熬的终点,莫尔巴勒王希望自己能以人的身份安眠。
——于是,王留下了遗嘱,并让他的妻子、他志同道合的伴侣、他忠心耿耿的骑士长,用好不容易寻回来的雪色刀刃,给予他审判与解脱。
神造兵器,就此斩下王的首级。
那是对他晚年疏忽大意导致无数连锁悲剧发生的责罚;也是对他苟延残喘、完成最后使命,将星火传递出去的抚慰。
而王的遗嘱,由他指定的使者,向骑士团宣读:皇后玛格丽特将接替国王的权柄,成为众骑士的新主,众骑士应当像效忠于贤王那般,去效忠、协助新女王。
玛格丽特夫人,继任的女王陛下,如今就在处理先王的后事。
得知噩耗的汲光沉默片刻,最后决定不去打扰,而是耐心等待。
只是那位本应十分忙碌的女王,似乎安排了佣人关注汲光的状况。在听说汲光醒了后,她立即放下手头一切,邀请他过去再见一面。
“现在吗?”看着站在面前的女佣,汲光十分不确定,“但我听说……”
“没有任何事情,比得上您的使命。”女佣平静地回答:“不管是先王,还是新女王,他们都很清楚这一点。”
所有的礼仪、尊严、荣耀,甚至是贤王本人的后事,在沉重的现实面前,都应当被推迟。
汲光犹豫了一会,还是起身去见了玛格丽特。
。
一身戎装的玛格丽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倦与沉重。
汲光再次见到这位夫人时——现在或许应该尊称为玛格丽特阁下——对方戎装上的血迹还未凝固。
“您醒了。”玛格丽特阁下温和开口,注视着汲光的眼神一如既往亲切:“身体还好吗?我不太清楚先王转交了什么给你,但那似乎对你有些冲击。”
“现在已经没事了。”汲光回答,然后抿了抿嘴,“……请节哀。”
“你听说了啊。”玛格丽特阁下苦笑一声,她垂眸看着自己铠甲上的血,喉咙滚动的声音难掩一丝颤抖:“但是,那对王来说,算是一种解脱了……他已经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也忍受了太久。”
。
奥古斯塔斯一族体内的金血,能有效抵抗诅咒感染。
可那种抵抗只限于对外,一旦被诅咒突破防线、侵入体内,那这种抵抗力就会瞬间失效,甚至变成另一种极端:恶魔诅咒对金血持有者的效果远比对普通人强。
那实在是太痛苦了。
尤其莫尔巴勒王还失去了双手双腿。
他只能在狭小的阁楼、昏暗的室内,静静躺在床铺上粗重的喘气,日复一日感受自己躯体的溃烂,感受充斥在阁楼每一个角落的腐臭。
他好像躺在棺材里一样。
那为了延续生命、等待命定之人抵达而进行的休眠,也从不代表一场好梦。
不如说恰恰相反。
没能守住国家的愧疚感,如蛀虫般将王的精神也钻得千疮百孔。
【贤王啊,我们伟大仁慈的贤王啊。】
【你为什么只是躲在这间阁楼?】
【你发誓要守住神明给予的使命,那么,你曾经同样发誓会守护的国民呢?】
【你抛弃我们了吗?】
梦中有无数看不清脸的鬼影朝他伸出手。
无能为力的王一言不发,默默被鬼影拽入永无止境的噩梦。
。
玛格丽特阁下不再谈及往事。
她只是将桌面一张早已准备多时的羊皮卷捧起,然后走到汲光面前,递给他。
“我喊你过来,是想要将这个给你。”玛格丽特阁下说:“这是王当年与曙光会面后,神同时赐下的另一个事物。”
汲光抬手接过。
【物品获得:曙光的呼唤。】
【说明:
记载着神代魔法的特殊卷轴,能将人传送到卷轴记载的位置。需要特殊的印记才能触发。
仅能使用一次,且无法返程。】
……是传送卷轴。
心底松了口气,汲光郑重地收下。
随后,他看着玛格丽特阁下,抬手摸向自己的腰包,找出希瓦纳给的家族徽章。
“我要重新启程了。”汲光说:“我想,我应该把这个还给你,如果希瓦纳回来了,请替我向他说一声谢谢。”
不管是矮人秘宝的消息,还是这枚徽章替他省下的事,希瓦纳都无疑帮了他不少忙。
现在,是时候交还给希瓦纳的母亲了。
玛格丽特阁下一愣,看着幼子的随身物品,眉眼柔和下来:“好,我会的。”
“除此之外,玛格丽特阁下。”汲光支吾了一会,认真道:“我还想确认一下……你们之后的打算。”
“打算?”
“因为我听说,你将接替那位王的职责。”
玛格丽特点点头:“确实如此。”
“那么……你们会做到哪种程度呢?”
汲光缓缓眨眼,轻声询问,随后,继续道:
“或许,我可以说得再直白一点。”
“我没有治理国家的能力,哪怕我成功驱逐恶魔,斩断诅咒,我也没有能力收拾奥尔兰卡一片荒芜的现状。”
“而神明们销声匿迹的真相,你们也都知道。”毕竟连希瓦纳都知道,他肯定是从他的父母那得知的。
汲光一鼓作气定定说:
“最后存活的曙光,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样,就算他最终能顺利活下来,想必短时间内他也无法再引领奥尔兰卡的幸存者。”
“届时,神和奥尔兰卡人,都需要一个能站出来的可靠领袖。”
“我思考过了——兽人和矮人的故乡都遭到过恶魔军队的袭击,如今已经被彻底摧毁,幸存者远走他乡、隐居各地,我找不到他们,也无法托付什么;而人鱼的首领帕西瓦尔虽然还活着,但海族的身体都受到了污染,他们短期内无法再轻易上岸;至于精灵族,就只剩下一名精灵还活着了,巴尔德……他要守护新生的母树,而母树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孕育出二代精灵;妖精族更则是全军覆没,二代妖精想要诞生,恐怕需要更多更长的时间。”
至于龙……从矮人山国的现状来看,被魔域第一个入侵的龙族,恐怕更是凶多吉少。
“这么层层排除下来。”汲光直视着玛格丽特,“我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你们身上。”
命定的救主将会孤身奔赴战场、斩断灾厄之源。
……这样的故事固然更加精彩,可在故事结束后,那一地废墟残骸、那无数深陷迷茫当中的幸存子民,也需要有人去重建和引领。
在贤王死后,没有比玛格丽特更合适的人物了。
她是长寿的、被人敬仰的神眷,是拥有美德、值得信赖的骑士,是有管理王国经验的前皇后、新女王。
还拥有一支忠心耿耿无坚不摧骑士团。
而等她派人收复新泽马后,玛格丽特更是坐拥两座城邦作为根基。
汲光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玛格丽特阁下回视着。
半晌。
她微笑起来,并单膝朝汲光下跪,行了个骑士礼:
“我明白了,我就此向你宣誓——我会重建奥古斯塔斯王国,背负振兴国家的责任,并且会携手所有种族的幸存者,与其一同跨越苦难,恢复奥尔兰卡昔日的繁荣。”
“这是我与您的约定,也是我玛格丽特·奥古斯塔斯,发誓会将贯彻一生的使命。”
约定与使命。
短短五个字,概括了奥尔兰卡无数英雄的一生。
那是荣誉,也是悲歌。
。
会谈后不久,太阳已经快要完全没入天际。
带着记录有神代魔法的传送卷轴,和玛格丽特阁下分别的汲光,再次遇见了铁匠。
“按照约定,我给您送护甲来了。”铁匠说着,扭头示意身后的几位同僚上前。
他们依次捧着铠甲的部件,将其展露在汲光眼前。
……那是一身秘银色的全包铠甲,相当精致华丽,还附带着一件深红披风,上面缝制有精妙的日月星辰图纹。
不算新,因为赶时间的缘故,上面还有些许赶工留下的熔锻痕迹,但却依旧可以看出其不凡的来历。
汲光微微一愣,觉得有些眼熟,“这是?”
铁匠说:
“您说想要一套各方面都均衡一些的护甲,我找了许久,最终找到一件最符合条件的。”
“虽然这副铠甲比较特殊,但我去征询了玛格丽特夫人……不,玛格丽特阁下的意见,好在,她同意了,同意我取走王的铠甲,将其改造给您。”
汲光垂眸凝视着铠甲,并伸手,捧起其中的头盔。
系统:
【奥古斯塔斯家族:羁绊3级】
【装备获取:贤王的铠甲(改)】
【说明:
莫尔巴勒贤王昔日出征时所穿戴的铠甲,但在王失去行动力后,便一直被束之高阁。
拥有非常均衡且优秀的防御属性。
效忠于人族皇室的数位铁匠彻夜不眠、互相接力,最终将其改为与命定救主体型相匹配的尺寸。】
。
【“现实世界”】
穿戴好装备,坐在床上,拿着手柄穿戴装备的玩家汲光,来来回回的打量屏幕里的主人公。
最终他笃定地想道:我果然没看错。
这一身,就是他刚登录游戏时,在开场动画里瞧见的那套铠甲。
再加上漆黑修长的轻大剑……
开场动画里的所有装备,他都已经集齐了。
“那应该已经快结束了吧?”汲光喃喃自语,“终于——”
就快到了。
那最后的征战。
还有他一切拼搏及选择,所通往的最终结局。
。
太阳彻底落了山。
夜幕降临时,天空降下了飘飘白雪。
不管是玛丽格特女王还是阿纳托利,都试图让汲光再休息一晚,明早再启程。
“不用了,黑夜对我来说,基本和白天没什么区别,当然,大多数时候我愿意遵守正常人的作息,但赶路另当别论。”
汲光摇摇头婉拒,并低语道:
“毕竟我已经休息了太久,也停留了太久。”
“至于下雪……也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汲光的身体早就不再畏惧任何冷热。
比起这些……
——喀迈拉。
汲光心底嘟囔着念叨狼人的名字,手摸向了苏萨买来的背包——里头装着他给喀迈拉的兽毛大衣,因为实在是太大一件了,所以整个包都被装满,摸起来也软乎乎的。
还是尽快动身去找喀迈拉吧,从使魔的方位来看,喀迈拉应该还在海对岸那头。
……也不知道没了皮毛的喀迈拉,是在哪、怎么带着灯虫过的冬。
呼出一口气,汲光抬手和阿纳托利他们告别。
因为不知道传送卷轴的范围和效果,为了避免把无辜的人卷进去,汲光打算独自出城,走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再将其启动。
。
阿纳托利站在门口,一路看到汲光的身影完全消失,才动了动如雕塑一样的身体,回到了室内。
白发猎人没有汲光的视野,为了安全,他一般不会在夜间赶路,因此得多住一天。
玛格丽特似乎观察了他很久。
或许是白发年轻人的表情太紧绷,更年长、甚至最小的孩子都和阿纳托利差不多大的她,不由轻声安慰:
“那位神眷很强,他……会回来的。”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阿纳托利看了一眼玛丽格特,语气硬邦邦的。
“拉图斯亲口承诺过——他会回来的。”垂下的手紧紧收拢,阿纳托利抓着他的微型太阳,“回到墓场探望我和默林。”
“所以,我只需要等他完成那些使命。”
使命结束了,拉图斯就自由了。
说着顿了顿,阿纳托利似乎在思考什么。
半晌,他看向玛格丽特,忽然道:“喂,你缺人手吗?”
玛丽格特一愣:“什么?”
阿纳托利刀削斧凿般挺立的面容冷淡又平静,他继续道:“缺的话,等北努巨森的魔物清理得差不多后,我可以来帮你做事。”
“你是认真的吗?”玛格丽特这下是真的感到震惊又意外了。
当然,是惊喜方面的意外。
玛格丽特当即道:“我当然缺人,尤其是强大又值得信任的部下——你的实力有我的骑士们作证,自然不需要担心,而你的信用也有拉图斯小先生的认可,我更是不需要怀疑。”
对玛格丽特而言,阿纳托利的投诚,完全是意外的收获。
“只是。”玛格丽特阁下不解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要留在那个叫‘边缘墓场’的避难所,保护那里的居民……”
“所以我才说,我得在森林的魔物都清理的差不多后,才能来帮你。”
阿纳托利抿抿嘴,沉声回答:
“没有了森林魔物的威胁,墓场有我养父和其他守卫坐镇,就已经够了。”
“而我……到时候单独离开,帮你一段时间,也没什么问题。”
“对了,我得纠正一点。”
阿纳托利睁着锐利的灰蓝眼眸,直白对玛丽格特补充道:
“我并没有效忠你们的意思,我只是怕你缺人用、做事慢。”
“我可不想让拉图斯千辛万苦回来后,却仍旧看见一堆和现在没什么区别的烂摊子。”
“而在一切好转起来、步入正轨后,我迟早要回墓场的。”
回到墓场,等那个漂亮开朗的外乡人再次来拜访。
到时候……
阿纳托利期盼又紧张地想:到时候,我就再次邀请你。
邀请已经完成使命,可以为了自己而活的你,留下来,和我,好吧,还有默林,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
……我们可以成为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