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太阳”抓在手心的瞬间,那悬浮的金属球就渐渐褪去华美金装,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哪怕没有了光辉,这枚意想不到的天降之礼依旧非常引人注目——神秘的暗金魔纹专门设计成了太阳的纹路,隐隐间,还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能让人神怡心静的澄澈气息。
如果再次松开手,让金属球安静躺在手心,那么片刻后,它就会再度悬浮起来,发出温暖金光。
这是一种通过魔纹设计而成的开关。
金属球只有在悬浮状态才会启动,要是被人抓着,或者被盒子绒布之类的东西收好、包好,压着它,那它就会变回普普通通的金属球。这样也方便了携带和存放。
……哪怕阿纳托利对魔法一无所知,也能想到其中的用心和精妙。
白发猎人当然对魔法一窍不通。
只是,这个小金属球上的魔纹,与汲光为了换取兽毛大衣而给成衣铺老板打工时,在无数布料上画的魔纹风格极其相似。
更何况除了汲光之外,也没人会送阿纳托利这样的礼物了。
心好像在一瞬间泡在了暖洋洋的温泉里,又好似有一股柔和的清风将他托到云层中飘飘忽忽,让思维都断了层。
回过神时,阿纳托利就已经抓着掌心太阳,连鞋子也没穿就冲出了房门。
“拉图斯!”
白发猎人冰川一般的灰蓝眼眸明亮到过分,他的白发白肤也仿佛自带光晕一样。
这大概是阿纳托利第一次如此冲动。
甚至都忘了确认汲光有没睡醒,就这么直直闯进隔壁。
在床上裹成毛毛虫的汲光一个激灵,猛然坐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床上羊毛成分有点多,加上冬天静电,他的柔软头发直接乱翘,乍一看跟小动物炸毛似的,甚至眼睛也瞪得溜圆。
但他看似醒了,实则只是身体反应的比脑子快,并在潜意识认出阿纳托利身份,本能放下危机感后——汲光就这么宕机般呆坐着。
汲光:“……嗯?什么?怎么了?”
迷迷糊糊的黑发青年刚茫然说完,就被一个宽阔又温暖的拥抱紧紧搂住了。
刚起床的阿纳托利,本就暖和的体温,因为情绪激动缘故而更加炙热。
甚至还有咚咚跳动的剧烈心脏声,透过触碰的躯体传达到汲光耳边。
阿纳托利:“……谢谢。”
来自对面的咚咚心跳声是如此具备存在感。
活力十足、象征着生命的动静,与那一声感谢,似乎让汲光的脑子恢复了一点进程。
终于明白阿纳托利激动的原因后,汲光当即彻底放松下来。
“噢噢……你看见了吗?喜欢吗?那个礼物。”
阿纳托利脑袋都没抬,也半晌没吭声。
汲光眼睛一撇,瞧见了对方通红的耳根。
倒数了五个数。
“喜欢……”
汲光听见小小声的回复。
这个宽阔又暖和的拥抱也更紧了一点。
“那就太好啦,我花了两个晚上的时间去编写魔纹呢。”
汲光眉眼弯起,他一边笑,脑袋一边止不住地往下掉。
没推开这个拥抱,也不觉得对方抱得太紧。
只是在咚咚的心跳声中,困意再次席卷而来,汲光摇摇晃晃,终于没忍住,把下巴搭在阿纳托利肩头——他晚上只睡了两三个钟而已,实在累得慌。
汲光眼睛都快闭上了,他嘴巴张了张,嗓音很含糊,仿佛在说梦话似的:
“多亏铁匠先生愿意配合我,将我要的胚子秘密送过来……”
“对了,我昨天不是故意吊着你噢,我只是没想到工作量比想象的大,本来想昨天一早就把礼物给你的,但魔纹编写好后没刻完,我就只好延迟了一天。”
“反正都要延迟一天了,我就没和你说……毕竟那样,更有收礼物与送礼物的仪式感吧?我妈说了,生活要有点仪式感才会过得更快乐,惊喜能把快乐放大好几倍。”
然后,看见对方被惊喜加持的快乐,送礼物的一方也会更加开心。
快乐也是可以和滚雪球一样变大的。
只需要一点点仪式感。
阿纳托利的心跳声似乎更响亮了。
咚咚的鼓动声,一点都不会扰人,反而像一首催眠曲,让汲光含糊说完,就像只软趴趴的猫科动物,化作一滩液体,挂在人身上一动不动了。
“对不起,我实在太困了。”
在白噪音般的心跳,汲光呼吸渐渐平静,最后梦语般的嘟囔像是跳动的星砾:
“让我再睡一会……”
。
阿纳托利小心翼翼将人放回床上,并给人盖上被子。
他没走,而是捧着小金属球,坐在汲光的床边。
微型太阳再度悬浮了起来。
但猎人的目光却眨也不眨看向汲光的侧脸。
。
……天亮了。
阿纳托利的太阳再也不会落下。
。
又是一觉好眠,睡到中午自然醒。
今天午间,只有汲光与阿纳托利两位客人独自用餐。
刚洗漱完的汲光坐在餐桌旁,困惑地询问一旁的女佣:“玛格丽特夫人呢?”
女佣:“今天是王沉眠的第七天,正常来说,王今日一定会醒,每到这种时候,玛格丽特夫人就会一整日寸步不离守着王,包括用餐时间。”
汲光恍然大悟。
和阿纳托利一起吃完饭,久久没等到王苏醒消息的他们,再次出门散了散步。
因为今天天气太好,几乎见不着云层,导致下午阳光太烈,所以没散步多久,他们又掉头回来了。
回来第一时间,正正好撞见了铁匠——对方将打造好的剑鞘给汲光送了过来。
这是把精美的剑鞘,雕刻有星星、月亮和太阳的纹路,起码外观足以和神造兵器的名头匹配。
最巧妙的细节是:因为漆黑的轻大剑长度可观,这柄剑鞘是侧边开口设计。
所谓侧边开口,就是剑鞘横截面半截是有缝的。
这种设计,能方便剑士在背着大型长剑的情况下,迅速侧方插拔兵器御敌——在现代中西方历史里,许多长兵的剑鞘、刀鞘,都有类似的锻造理念。
要说这么打造的缺陷,大概就是得在固定和避潮方面多加用心。
如果铁匠手艺差一点,可能就会导致剑频繁溜出鞘,或者因为剑鞘内部潮湿与污垢而生锈。
当然,这个年代依旧还服务于皇室的铁匠,哪怕锻造技术远不如矮人工匠,也绝不会犯前者那类手艺错误。
而在一个有魔法的世界,剑鞘的清洁维护,也不必太过苦恼。
“至于您的铠甲,还需要一点时间改造、打磨。”铁匠在看见汲光的轻大剑完美入鞘后,松了口气,并立即说道:“我们会尽快赶工,至少在太阳落山前给您送来。”
“有劳你们了。”汲光点点头。
他其实不急,只要能在离开苏萨、重新启程前能拿到,就都没多大影响。
反正,现在又不需要战斗。
……这两天过得真和平呀。
汲光和铁匠道别后,回到二楼房间的他,看了看窗外。
蔚蓝无云的天际,苏萨一片欣欣向荣。
明明只是两天,就已经让他眷恋不已。
……不需要战斗的日子,能和亲朋打打闹闹的日子。
新生的苏萨,是个好地方啊。
在这里,士兵会恪守准则,守卫子民;而子民只要努力和勤奋,就一定能靠自己双手活下去。
汲光在新泽马留下的阴影,又在苏萨得到了缓解。
。
驱逐恶魔后,奥尔兰卡好能好起来吗?
……可以吧。
至少,这么相信着。
过去无数悍不畏死奔赴战场的身影,心底或许都是这么相信着。
哪怕的确有像新泽马教会那般的存在,在寄生蚕食为数不多的希望,却也仍旧相信会有人站起来,接过最初的星火。
。
汲光即将孤身奔赴旅途的终点。
可他留下的星火,同样会被身后的人接住。
。
……黄昏来临的时候,整座住所的佣人都忙碌了起来。
脚步声咚咚哒哒,外头营地的骑士也纷纷动身。
有人在喊:
“莫尔巴勒王醒了!”
“医师呢?”
“快把王的药端过去。”
“夫人和王有命令,其他事都放一边,先将拉图斯阁下请过去!”
“拉图斯阁下!拉图斯阁下!”
一片忙碌中,很快就有人找到了汲光。
在闻声出门张望的阿纳托利紧绷的脸色下,佣人对汲光欠身,语气急促:
“拉图斯阁下,请快跟我来。”
“王身体不适,无法起身来见您。”
“所以,只能劳烦您和我一同过去。”
。
汲光独自跟随佣人上楼。
莫尔巴勒王的房间,在最顶层。
那是一间狭小的阁楼。
还没踏进房内,汲光就在门口听见了闷闷的低咳和粗重的喘息,以及那丝丝钻入鼻尖,让人忍不住皱眉的腐臭味道。
那种气味,有点熟悉。
就像是……
汲光忽然抬起眼。
阁楼的门被佣人推开了。
伴随着吱呀一声,拥挤的室内一览无遗:里头除了一张大床,一把陪同的椅子和置物的桌子,什么东西都没有。
窗户开了一半。
些许黄昏余晖透过缝隙,将阁楼勉强照亮。
床铺边上,玛格丽特夫人一身戎装,手握出鞘的雪色长刀,静静守着她的丈夫。
而那位刚苏醒的神秘贤王,正以背靠床头的坐姿,安静等待汲光的到来。
汲光缓缓睁大眼睛。
不管阁楼内再怎么昏暗,他那双属于黑夜的幽邃眼眸,也一样能把各处细节洞察透彻。
——莫尔巴勒·奥古斯塔斯。
人族的贤王。
亡国的君主。
以及……
背负着使命的,曙光神眷。
汲光从未想过这位拥有太多名头的王,会是这幅模样。
双臂自肩头往下二十公分处消失了,大片大片的黑红荆棘印记占据了所有肉眼可见的皮肤,可比诅咒痕迹更惹眼的是皮肤的溃烂。而被子覆盖着毛毯的下半身,也突兀的凹陷了下去,毯子与床垫紧紧贴合在一起,仿佛毯子底下什么都没有。
……不,那就是什么也没有。
这是一位王。
失去了双手与双腿,被诅咒缠身的亡国之王。
哪怕黄昏余晖照耀着他,也没能为其添上多少血色。甚至起到了反作用,让那垂暮感与死气越发浓郁。
鼻尖弥漫的腐臭味气味也加重了。
而在亲眼看见莫尔巴勒王的刹那,汲光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那是……
魔物的味道。
【诅咒的感染者,有概率会变作魔物。】
——身体溃烂、气味恶臭,并会失去生前的意志,在被斩杀前,将永远沦为恶魔的爪牙,去攻击所有包括自己生前亲朋在内的所有生命。
莫尔巴勒王,距离魔物化仅差一步之遥。
因而守在王身旁的玛格丽特夫人,手中的长刀才早已出鞘。
。
“我,听说过您。”
在窒息般的寂静中,睁着浑浊眼球看向前方的亡国君主,喉头滚了滚。
随后,终于发出了嘶哑无力的嗓音:
“命定的救主。”
“一次又一次成功斩杀灾厄,带来奇迹、不曾一败的骑士。”
“我一直在等您,等你来到我跟前。”
低咳的、浑浊的声音,有气无力。
可就算如此,对方的用词用语也依旧优雅有礼。
“我曾经担忧过,害怕我会认错人,但直到亲眼看见——我才彻底安下心。”
“不会认错的。”
“多么的……闪耀啊。”
“我仿佛在见证……咳咳……咳……见证……的诞生。”
“……咳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带出了喉咙的红黄混合的块状物。
玛格丽特夫人立即探身过去,她忧虑的垂眸,用空余的那只手抽出手帕,抹掉那些污垢。
而吐出了喉咙的东西,死气沉沉的王也终于声音清晰起来:
“请过来,到我身边来。”
“听听我的祈求吧……骑士啊。”
王如此说道。
而汲光毫不犹豫迈步过去。
“不败的骑士,请你成为救世的英雄。”
王看向身旁的青年,眼睛失焦,只是含混地喃喃:
“请深入魔域的深处,击溃诅咒的源头,让世界恢复原貌吧。”
汲光回答说:“我向你承诺。”
于是,王笑了起来。
“手……”
“将你的手,放在我的心脏上。”
“我将转交……太阳的印记。”
黑发的异域青年闻言,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轻轻触碰着国王的心口,那触感极其怪异,哪怕隔着一层衣物,也依稀能感觉出其下的溃烂。
下一秒,汲光心口处的皮肤同步泛起了高温。
一缕不同于熔炉的火焰,从他指尖迅速冲向胸膛。
系统:
【印记接收中……】
【印记获取。】
【太阳印记:通往魔域的特殊钥匙,能通过曙光的封印。】
【状态:太阳印记,原初星辰伟力,祝福的赞歌,黑红荆棘缠身,熔炉炙热。】
汲光极力克制现在就掀开衣物看自己心口的冲动。
好热。
他体内的熔炉好似与那太阳印记产生了共鸣,在他胸腔掀起了更剧烈的火焰。
汲光身体晃了晃,勉强站稳,试图忍耐体内火焰的流窜。
可那怨灵之火与太阳之间的争锋是如此剧烈。最终,汲光眼前一黑,身体像是拔了线的人偶,“咚”地重重倒下,完全失去了意识。
玛格丽特夫人第一时间接住了汲光。
她单手搂着黑发的年轻人,似乎有点不知所措。直到她紧张地检查,发现汲光只是昏迷了过去,才松了口气,让人将汲光抱回客房安置。
。
狭小的阁楼,再一次剩下了贤王夫妇。
玛格丽特夫人关上了房门,走到丈夫的床边。
移交了钥匙的莫尔巴勒王,像是放下了心底的重石,彻底松了口气。
“太好了。”
“我的使命完成了。”
“在我……之前。”
“完成了。”
“至少在这件事上,我没有……没有辜负曙光的信赖。”
死气沉沉的王,自言自语地说着。
他最后看向身旁的妻子,看向妻子手中的长刀。
“玛格丽特。”王的声音带着愧疚与郑重:“之后的事,就都拜托你了。”
“遵从您的旨意。”既是皇后,也是王国骑士的玛格丽特夫人,如此回答。
“说起来,希瓦纳呢?我们最小的孩子,他还没回来吗?”
“还没有。”
“是吗。”王浑浊的眼睛移向了天花板,半晌后,他喃喃:“真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