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泽马。
泽弗尔的地下避难所。
抱着竖琴坐在角落低头发呆的格蕾妮莎,忽然动了动。
枯瘦的金发女性无神地看向怀里的竖琴。在方才,竖琴的琴弦似乎微颤了一声。
是不小心碰到了吗?
格蕾妮莎想。
不。
不是……
格蕾妮莎缓缓睁大眼睛,虽然神情依旧木然,但涣散的注意力却集中起来。
琴弦的确在动。
缓慢地、清晰地,一根根的微微颤动。
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格蕾妮莎歪头看了好一会,直到琴弦的颤动结束,停顿半晌再度循环往复,她才试探性的伸手。
“噔——”
她的指尖精准拉响了弦。
悠扬清澈的声音,在小小又昏暗的地下室回响,吸引来其他避难者的目光。
格蕾妮莎没抬头,只是按照琴弦方才颤动的顺序,一根根缓慢拨动。
于是,一首断断续续,不太流畅但熟悉的歌,从这带着血腥味的小竖琴,从她枯瘦的指尖下,悄然地奏响。
。
另一边。
为了夺回那把原本属于他们贤王的雪白长刀,泽弗尔和他的同伴们都中断了各自的行动安排,聚集在一起。虽然顺利夺回了刀,可闹出来的动静也流落到外头。
已经有新泽马的士兵听见动静,开始往这边靠了。
泽弗尔怕自然是不会怕的,但和他们纠缠绝不是个好主意。
没有拷问的时机了,泽弗尔毫不犹豫一剑刺死面前的使徒,随后果断地将同伴分成两队:一队撤离,另一队垫后。
阿纳托利被分到撤离那队。
他猎刀碎了,一侧胳膊也受了伤,虽然顶着伤拉弓支援的精准度不减,但速度却慢了很多,哪怕如今已经用随身携带的应急止血带包裹好了肩膀,也不再适合留下缠斗。
阿纳托利没怎么犹豫就跟上。
离开时看了一眼泽弗尔的同伴。
阿纳托利:“他们没问题吗?”
泽弗尔:“拖延时间还是做得到的。”
“我是说之后。”阿纳托利,“他们怎么脱身?”
“……那就看他们自己了。”泽弗尔低声道。
阿纳托利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我的刀断了,借我一把——你们收缴回来的雪白色长刀估计不会借我吧,那剑也行。”
泽弗尔看了一眼他肩膀,“你还能战斗?”
“小伤而已。”阿纳托利,“而且也不是惯用手。”
泽弗尔把自己的剑丢给了阿纳托利,然后一边撤离,一边沉吟,最后忍不住问:
“喂,小鬼,你的刀法……让我觉得有点熟悉,你难道是骑士的后代?”
“骑士?我可没那么高贵的出身,虽然已经不记得我亲生父母了,但我是猎人养大的。”阿纳托利挑眉,嗤笑一声,“我的所有刀法箭术,所有生存知识,都是和猎人学的,怎么可能会和骑士扯上关系?”
泽弗尔:“难不成养育你的猎人是退役的骑士?我能问问他叫什么吗?”
阿纳托利:“默林,他一直都是一名猎人,从没当过什么骑士,我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那个脾气又臭又硬又不听人话的家伙,怎么可能是骑士?”
“默林?”泽弗尔嘀咕,回忆了一下,摇头,“确实没听过,真奇怪,我还以为他是我熟人,我想起来了……我曾经见过两名归乡的征战骑士,他们曾经路过我们骑士团,在我们那休憩过,我和我的战友也与他们交流过剑术刀法,你用的招式……有点像他们。”
“要不是你记错了,那就只是巧合。”阿纳托利不以为意,“话说回来,现在要去哪?”
泽弗尔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就遥遥听见一声紧急的号角。
号角声三长两短。
是新泽马军队放弃一切手头任务、紧急集合的号令。
街上的巡逻队们齐齐一顿,随后犹豫片刻,还是按照指令迅速掉头,陆续朝教会那奔去。
于是状况一下子反了过来:城镇上到处抓人搜人的守卫与使徒人数大幅度减少,反而教会那边被层层包围。
泽弗尔立即躲在角落往外观察,他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个方向……
不好。
得快点潜入领主城了。
肯定是那个神眷做了什么,才引起了这么大的动静,虽然这样他垫后的同伴会安全许多,大概都能平安撤离,但也同时给自己这边的行动添加了难度——如果教会提前出了事,那领主城肯定也会同步警戒起来。
士兵大规模撤离,必然是不安的领主把军队招回去保护自己了。
他得在领主堡的防卫部署完成前,尽快找到新泽马领主本人位置。
泽弗尔抱着雪色的长刀,颓丧的眼覆上乌云。
。
众所周知,有狙击手远程支援的行动部队,总是比没有的更加安全。
泽弗尔的同伴全都是近战骑士,没有一个带弓,也没一个精通箭术的。虽然不是不会用,但精准度远不如阿纳托利。
也因此,阿纳托利依旧和泽弗尔一起行动。
“我直白说,进去后,我只能顾得上自己,保护不了你,你有伤,万一暴露,可能会有死掉的风险,我不会去救你,就算如此,你也要跟过来帮忙吗?”
“你这种语气,让你自己去我都不放心——拉图斯不会失败,但你拖后腿就麻烦了,我得去垫个底,就算你失败了,我也会完成最后的狩猎,或者说,不需要你也可以。”
年轻气盛的猎人和他养父一样,在说话的艺术上略显糟糕。
好在尊严早已被消耗殆尽的年长落魄骑士完全不在乎白发年轻人这点语气问题,在确认阿纳托利不会临阵脱逃,他就和剩余的同伴再度分成两队。
其他人依旧负责传播神罚的讯息,而他和阿纳托利,则是在黎明前解决掉新泽马的领主。
……新泽马士兵的回防速度比想象中得快。
摸黑翻墙溜进领主地盘的俩人,再晚一步就得强行突破了。
掐着点混入内部,泽弗尔熟门熟路溜到一座房屋里,随后在里头目标明确的前进,把击晕的、杀死的守卫都丢到一边。花费漫长时间一点点深入,最后推开一扇门,踩着回旋的楼梯抵挡顶端,通过厨房——尽头有一条内部走廊,能直通领主所在的房屋。那是送餐通道。
泽弗尔:“这边进去后,就是主城了,等到了里头,十有八九要强行突破,我在前面,你自己找地方躲藏、掩护我。”
“我知道了。”阿纳托利点头,随后面露迟疑:“你好像很熟悉这里。”
“这有什么奇怪。”泽弗尔低声说:“新泽马城,以前是奥古斯塔斯王国的领土。”
泽弗尔:“在亡国之前——我还年轻的时候,就多次护送大臣来这,和新泽马的领主谈话。”
“那真是很久的事了。”泽弗尔垂下眼,“我已经衰老到这里的人都认不出我了,这里的领主似乎也已经换了代。”
“你很老吗?”阿纳托利看他,觉得撑死就四十来岁的中年年纪。
“我已经六十三了。”泽弗尔淡淡道:“就寿命而言,已经差不多抵达终点了——我可没有神眷那么漫长的寿命。”
所以。
起码在老到动不了、无法再保护王之前。
尽最后的力气,去替他效忠的主人铲除威胁。
……六十三岁?
阿纳托利瞳孔地震,难以置信把泽弗尔看了又看。
怎么看也撑死是个中年人啊!
泽弗尔缓缓吐出一口气,将一同带来的雪白长刀捧在掌心。
“王啊。”他自言自语:“请允许我动用您的佩剑,我会让当年参与叛乱一事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把刀会出现在新泽马,本身就说明了新泽马的嫌疑。
王国骑士泽弗尔,没有华丽的铠甲,没有象征荣誉的披风,没有与身份匹配的意气。
哪怕再落魄又颓丧,他也有要贯穿到底的信念与使命。
。
削铁如泥的神造兵器,让一身布衣的泽弗尔能够轻易对抗新泽马的铁甲骑士。
阿纳托利并不参与泽弗尔的战斗,他例无虚发的弓箭只是帮忙排除其他阻碍,避免泽弗尔陷入一对多的不利局势。
事实证明哪怕已经衰老,前王国骑士也依旧有着一身不菲的武艺。看似呼吸粗重,可每一次喘息都相当平稳有力,能最大程度给身体提供氧气。
那确实是如今的阿纳托利还无法对抗的武艺。
正式深入领主居所的时候,就已经不必再隐藏什么了。速战速决是唯一的选择。泽弗尔和阿纳托利横冲直撞,沿路的遗体与血腥,佣人的尖叫,一路伴随着到深处。
领主的房间,没有逮住人。
没有慌乱,猎人如雄鹰一般锐利的眼眸扫过了外头走廊高挂的城主画像——或许有名有姓有地位的贵族们都喜欢搞画像这一套,这也给不认识领主模样的猎人提供了帮助——确认对方的长相后,阿纳托利立即开始了自己的追猎。
挽弓搭箭。
微颤的带伤的肩依旧能将120磅的重弓拉满。
穿着仆役的打扮,却过分富态,还被一群人——包括更弱小的女性——护在中央,沿路遮遮掩掩的男人,被一箭刺穿了脚踝。
宛如被猛兽抓住的草食动物般声嘶力竭的惨叫响起。
护着他的仆役颤抖了起来,除了少部分被驯服的死忠党,更多的人开始四散而逃。
“回来!回来!”
“谁允许你们逃的!”
“你们给我去拦着那俩个入侵者,你们要为这座城献上一切!”
急促喘气的泽弗尔,一步步走向了那位富态的领主。
阻拦他的人被雪白的长刀转瞬斩杀,泽弗尔也因此浑身溅满可怖的血。
“啊……找到你了。”
泽弗尔停在领主的跟前,他居高临下,颓丧的眼眸阴冷残酷:
“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领主拖动着被箭刺穿的脚踝,想要逃。
直到那把雪白长刀抵在他喉咙前。
领主似乎现在才看清那把刀,他瞬间打了个冷颤,表情又青又白。
“这把刀不是在教会那?”领主尖叫着,“为什么会出现在你手中?你是教会的人?教会想要背叛我?你们以为是谁允许教会成立的?是谁给教会提供金银财宝的?你们怎么敢背叛我!没有教会反噬领主还能维持正当性!”
泽弗尔:“你果然很清楚这把刀的存在……那是否说明,当年的王国叛乱,当年背叛莫尔巴勒贤王的人,和你们有关?”
领主瞬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只会一个劲嘎嘎叫:“你、你是——”
泽弗尔一动不动。
他身上没有任何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可就算这样——
“前代王的……骑士?”领主声音带上浓郁的畏惧,他远不像他的守卫那般意志坚定,几乎是瞬间就垮了,不需要任何人拷问,就噼里啪啦说出一堆东西:“不是我!我没有!当初是苏萨的领主暗中邀请我父亲入伙的,苏萨的领主又是别人邀请入伙的,我只知道那么多,而等我继承父亲位置时,合作已经确定,我也没办法反悔啊!所以、所以——”
泽弗尔:“所以,你就只好派出军队去秘密袭击王都,又正正好见到王的佩剑,将其窃走。”
领主:“那种时候了,我总不能说退出吧?他们会反过来袭击我的,对,就是这样,而且剑——我只是,我只是想要保护那把看着就不凡的剑,你看,我最后甚至把剑托付给教会,让剑供奉在神像面前,我是虔诚的,我是……”
噗嗤。
雪色的长刀,刺穿了领主的喉咙。
泽弗尔斩下了领主的头。
弯腰,抓着领主的头发,将其拽起来,泽弗尔呼吸越发沉重。他颓丧的眼没有聚焦,直到阿纳托利喊了一声,才定定扭头看他。
阿纳托利:“喂,我们该走了,再不走,会被围困到死的。”
已经有更多新泽马的士兵在不断靠近。
哪怕领主已死,他们依旧会攻击作为入侵者的两人。
也不知道是出于忠义,还是出于自身利益。或许是后者比较多吧。
毕竟一个领主死了,总会有另一个领主上位。
领主堡里的士兵们,还不知道教会的事。在他们看来,领主倒下,还有使徒长。只要使徒长还在,对方大可以随意在贵族中扶持一个新领主,然后杀一批“保卫不当”的士兵示众,就此把这事掀过去。
他们不想成为被示众的那一个。
而杀死入侵者,名义上为前领主报仇,是最好的办法。
当然。
……或许还能因此在新领主那获得更多嘉奖。
距离黎明还有不到半小时。
阿纳托利和泽弗尔对视一眼,没有选择往外撤离。
——直接往外闯,凶多吉少,这个时间,领主堡内的部署肯定已经完成了。
——所以不如直接在里头拉扯到天明。
。
三方行动,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泽弗尔与阿纳托利顺利刺杀领主。
在民众间奔波的泽弗尔的同伴们,也已经把神罚的讯息传递到每家每户。
教会这边——
汲光抱着朱塔,走过一个又一个廊道。朱塔抱着的头颅依旧流淌着金血,血滴砸在奢华的地面,像一朵金色的花。
教会内已经没有其他感染者了。
有的只是同样试图夺回头颅的其余使徒,和盲目追随他们的神职人员。
使徒们称汲光为窃贼,称他窃取走了圣人的遗体,称他是救助感染者的恶魔帮凶。
于是,除使徒之外的神职人员们,没人在意滴落的金血。
他们攻击汲光和朱塔,哪怕成为垫命的牺牲品,成为使徒的肉盾。
汲光看着这一幕,感到难言的疲倦。
他和朱塔仅仅两个人。
如果多数人的那方就代表正确,那他们恐怕罪无可恕了吧。
“赎罪!赎罪!”
“忏悔!忏悔!”
神父、修女们叫嚣着,悍不畏死地执行他们认定的“正确”,好似他们才是勇敢又神圣的一方,死后会魂归圣堂。
忽地,教会穹顶的琉璃窗,透进一丝璀璨的金芒。
“啊。”汲光喃喃,“天亮了。”
他仰头看着那丝金光,蓄势待发许久的魔力,瞬间朝四周散去。
神职人员们被瞬间掀飞数米。
他们爬起来,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切。
……黑发的异邦青年,柔软的发丝在微微漂浮;深不见底的幽邃黑眸,仿佛有万千辰星在迸发光彩。
滴答滴答。
克拉姆斯的首级掉落的金血,也在一下又一下敲响地板。
汲光外放的魔力开始染上色彩。
在那瞬间,教会内,以及整座新泽马上空,都遍布了星云。
星云吞没了黎明的光。
缓缓盘旋的无数辰星,开始往下坠落。
下一秒。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鸣,像是宇宙大爆炸般响彻整座城市。
在那刹那,天地失色,满目只剩下苍白。而席卷几十公里的震动仿佛大陆崩塌、末日降临,点燃了所有人心底的畏惧,而可怖的声响,也都将耳膜刺痛,只剩嗡嗡的空鸣在打转。
神明消逝的时代,这一幕对于如今的奥尔兰卡人来说,就宛如神罚本身。
在一座被信仰统治的城邦,那足以让所有被震撼到脱力,迷茫的跪下。
神罚……神罚?
夜间那道声音,说得难道是真的?
许久后,终于有谁找回思考能力,察觉到自己还活着。
颤颤巍巍推开房门,走到街道上。
他的房子距离教会很近,虽然不知为何没有因为冲击波而被一同吞没,但他已经无力思考这一点。
出门的男人,定定看着教会的废墟。
和教会遗址上残留的……
宛如一座小山、宛如一座墓碑般的星陨。
还有?
还有一个抱着年幼孩子,漫步走出来的黑发青年。
异域的长相,孕育万千星辰的幽邃眼睛。
清冷平静的神情,无视了所有人。
汲光和目光呆滞的路人擦肩而过。
在黎明中,整座城市远比深夜还要寂静无声,只余汲光自己的脚步声。
直到毫无端兆的——道路远方,断断续续传来一道不合时宜的乐曲声。
汲光一顿,抬眼看向那边。
陆续从家中出门的新泽马民众们,也齐齐看向了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