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
可怜的愚者。
可悲的愚者。
可笑的愚者。
而什么是愚者呢?
明明只是想要以善意对待他人,只是想要融入他人当中,只是想要提供帮助、伸出援手。
总觉得人不会坏到那个地步,因此总之蒙蔽自我双眼,看不清他人的那具华丽皮子下的觊觎和贪婪。
活该呀……
轻信是你活该。
身怀异宝却坦然展露,被劫掠是你活该。
面对高贵之人的邀请竟然不识好歹拒绝,更是活该中的活该。
这样的愚者,会遭遇不幸,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可为什么呢?
斩下的头颅,流淌出来的是金色的血。
黄金一样的血。
温热的血,宣判原罪的血。
神明,也会是愚者吗?
头颅跌落,与竖琴靠在一起。
倒下的身躯被倏然狰狞生长的黑红荆棘绞碎吞没,化作一片灰烬。
。
新泽马的一切,始于一场贪婪。
。
最初的新泽马,仅是奥古斯塔斯王国领土内,一个同样受困于苦难的城邦。
可神明销声匿迹,恩惠也再难寻觅。
诅咒开始蔓延扩散,生存变得困难,信仰也开始偏激。
领主们不愿意跟随贤王斗争到底,于是,为了偏安一隅而做出背叛行为的结果,就是被困在围城里。
他们渐渐对日发严峻的灾厄感到恐惧,所以慌不择路,本能歧视感染者,驱逐、压迫感染者,甚至急病乱投医,轻易被狂信徒所蛊惑。
【我们要求得神明原谅!】
【唤回神明,这样我们才能远离诅咒、在灾厄里重获新生。】
仅此两句话。
可能是心里有鬼,新泽马领主信了这一套。
于是,最早成型的狂信徒团体,就这么顺利在新泽马建立了最初的教会。
而狂信徒们呢?
他们一开始,也的确是想唤回神明。
深信诅咒的感染,是信仰不诚的后果。
深信神明的销声匿迹,是对奥尔兰卡人的失望。
所以大肆宣传感染者异端论,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人才,收集一切可以收集的资源:法师,魔法卷轴,武器,金银,珍贵的能抵达诅咒的恩惠,特殊的药剂等等。
甚至包括新泽马领主所获得的雪白长刀——当年叛乱时阴差阳错到他手里的,神赐予贤王的无上兵器。
于是,占据了财富、地位、话语权甚至他人生命权的狂信徒们,心态在不知不觉间越发膨胀。
【教会想要的东西,就是神明想要的东西。】
【新泽马领土的所有事物,都该奉献给神明。】
【都该——交给我们教会管理。】
不愿意上交的是异端。
不愿意配合的是异端。
敢有异议的更是异端。
……而只要是异端,就该被铲除。
最终,当销声匿迹的神明真的再度出现时,他们就只能看见掌管艺术的克拉姆斯手中那把奇迹的竖琴。
愚昧的以为那种奇迹,是竖琴的力量。
并一如既往的邀请,被拒绝后开始劫掠。
然后犯下弑神的重罪。
。
但是……
迟迟没有神罚降临。
新泽马教会反而因此得到了竖琴,和一个源源不断滴落金血的头颅。
教会在漫长的沉默中,得出了一个结论。
——神已经放弃了奥尔兰卡的一切,已经完全不在意奥尔兰卡的子民。
——甚至连兄弟的死都毫不在意。
哈哈……哈……
犯下重罪的无措畏惧,与逃过一劫的欢喜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扭曲。
那种扭曲撕裂了使徒心底名为信仰的面纱,露出那恶德的本质。
还有什么需要顾虑的呢?
神不出现,也不降下罪罚,日后也不会再理会我们。
所以……所以我们合该用尽一切手段自保,去为自己谋利,打造一座密不透风的乐园。
哪怕是一座城邦,也能以异端的名义,对其发动战争,夺走他们的财富。
为了自己。
。
【新泽马的使徒长】血量:▇▇▇
法术与法术在碰撞。
衣着华丽的使徒长,被压倒性的力量一点点逼退。
他不可能打过汲光。
哪怕半血之后掀开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带着金色裂纹的脸,并掏出衣袋里的另一支“圣水”——克拉姆斯的金血——将其一口吞下。
克拉姆斯不知为何残留的头颅所滴落的神血,能够强化凡人的身躯。
使徒长的魔力大量提高,每一发法术造成的动静都更加庞大。
可惜。
……花里胡哨,班门弄斧。
汲光冷淡的评价使徒长的水平:魔法的威力与释放速度甚至不如西罗的主教,更远不及森林魔女艾莉维拉的实战课,而拳脚功夫更是基本等同于没有。
漫天灰尘中,黑发黑眼的神眷从中高高跳出。他细软的发丝在飞扬,修长的腿弯起,脊背好似拉满的弓,堪称毫发无损。
指尖迅速射出星辰的魔烁,汲光释放蓄力的肌肉,下一秒,就如一道霹雳雷电迅速降落。
汲光那像是流星一样的星辰术法,击穿了使徒长的肩膀,打碎了他的血肉与骨头;而汲光本人则是转身出现在使徒长面前,看似不起眼的拳脚轰得击打在对方的腹部、腿部、脸部各处。
使徒长肩头的鲜血溅洒了一地,浑身骨头断了无数,脏器也在疯狂抽痛。
哪怕也懂一些治愈魔法,修复速度却远比不上汲光的攻击速度。
最终,使徒长的冷静消失了。
……汲光和阿纳托利之前只顾着带格蕾妮莎逃亡,导致使徒长明显误判了他的实力。
于是在圣物室不可告人的秘密被触碰,直接独自传送过来的使徒长,就这么反过来将自己送进了绝路。
可他不甘心。
使徒长最终还是无法克制地放声嘶喊:
“我们没有做错!”
“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这个世界已经被抛弃了。”
“被遗留下来的我们,就该各凭本事的活。”
“弱肉强食,是如今的铁律!”
我要……平安幸福地活到老死。
我要……自己舒舒服服的沉眠于世界末日之前。
以其他无数平民的苦难和鲜血,以其他无数平民的恐惧和敬畏。
汲光停了下来。
而终于能够喘息的使徒长,则是吐出一口血,摔倒在地面。
【新泽马的使徒长】血量:▇
使徒长一面用魔力修复自己,一面抬头看向停下来的神眷。
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在和神眷对上视线的瞬间,使徒长就浑身一僵,顿住了。
面容绮丽的异邦青年,那对好似深空、带着神赐魔力的双眼,是如此的冰冷又浩瀚。
被那双眼睛倒映着,使徒长一瞬间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蝼蚁,被抛入了真空、神秘、危险的宇宙。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神明本身,看见了——
迟来的神罚。
汲光忽然一步步朝使徒长走来。
没有收敛脚步声,于是哒哒哒的动静规律的响起,一下下敲在了使徒长的心头。
跪倒在地的使徒长呆呆仰头,看向面前的青年。
握着剑的汲光居高临下看着他,随后,一剑刺穿他的心脏,将使徒长钉在了地面。
“……”
“……哈。”
汲光忍不住发出一声荒谬的笑。
他轻大剑不止一次刺穿使徒长的躯体。
——刺穿心脏,斩断脖颈,刺入头颅。
可每一次刺入,剑都像是穿透一个无法触及的幻象,无法留下任何痕迹,血条也不会掉哪怕一点,最终还是只能靠汲光的拳脚和法术将人击败。
使命之剑,无法杀人非恶魔、魔物以外的任何存在。
所以面前的家伙,的的确确只是个人类。
一个流淌着恶德之血的人类。
汲光宁可面前的家伙是恶魔伪装的。
……没把剑抽出来,汲光双手握着轻大剑的剑柄,越发用力将其往下压。
直到穿透使徒长身躯的剑没入更后面的石质地板,使其发出破碎的声响,冒出蛛网般的裂痕。
“你们真是无可救药。”
伊恩锻造的身体,源源不断传来撕裂般的悲痛,哪怕撇去伊恩残留的感情,汲光也依旧愤怒得不行。
“口口声声说神抛弃了你们,却闭口不提你们犯下的恶行,你在那义正严词什么啊?”
“你有没有想过……”
“……你们本来可以拥有恩惠的。”
克拉姆斯没有眷族,也不擅长战斗。
所以他不在战场前线。
克拉姆斯给自己安排的职责与使命,就只是在兄弟姐妹或遭遇不幸、或殊死抗争时,替自顾不暇的他们,庇护他们所爱的眷族、送去恩惠的赞歌。
如果没有新泽马的贪婪,克拉姆斯如今或许还在世界各地游走,给各个种族送去恩惠的赞歌。
或许——
或许,就会有更多人活下来了。
噼里啪啦……
早已失去心脏的汲光,耳边响起了火焰声。
火焰越来越响亮,最后,溢出了汲光的身躯。金红的熔炉之火在他身上跳跃,最后甚至缠绕在了漆黑的轻大剑上。
使徒长:“啊啊啊啊啊啊——!!”
轻大剑或许无法伤害身为人类的使徒长。
可附带了熔炉之火的剑,就不一样了。
炙热的高温甚至能够烫伤灵魂,使徒长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随后又迅速的虚弱了下去。
仿佛对用这把剑杀死对方有什么执念似的,汲光毫不犹豫抽出附火的剑,反手斩断了使徒长的头颅。
。
熔炉的怨灵……
你们也憎恨他吗?
啊,也是呢。
自己选择的牺牲,和作为耗材被人拿去利用,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件事。
而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的利用,更是不可理喻。
就连怨灵都还有同理心。
。
使徒长的身躯与头颅被火焰烧灼吞没。
随着血条被清空,系统毫无动静。
……这是一个连经验、连成就都没有的弱小BOSS。
唯一的收获大概只有一个:虽然不知道熔炉心脏怎么自主触发了,但这是汲光第一次不需要任何止痛手段,就能使用熔炉心脏的力量。
新泽马教会,没有哪怕一个人是汲光的对手。
但教会给汲光留下的印象,却像刀子似的,血淋淋刻在他心头。
。
圣物室一时间无比安静。
直到汲光身上的熔炉之火缓缓平息。
一声稚嫩的呼唤,忽地从后方响起。
“拉图斯哥哥?”
汲光一顿,扭头。
不知何时苏醒的朱塔,用小小的手臂抱着克拉姆斯的头颅,呆呆的望向他。
沉默了数秒,汲光呼出一口气,轻大剑再度被藤蔓缠绕,固定在背上,随后,汲光走到了朱塔面前。
汲光半蹲下来,放缓声音:“嗨,小朱塔,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朱塔摇摇头。
“这样,那就好。”汲光说,“我来带你离开了。”
朱塔怯生生道:“我……我的忏悔被接受了吗?我被原谅了吗?”
“……”汲光一愣,随后认真地抬手,拍了拍朱塔的脑袋:“不,你没有犯错,也不需要任何忏悔。”
朱塔没回答,只是看着汲光的脸,又看了看远处使徒长已经快被烧完的躯体,以及……
她怀里的头颅。
汲光轻声问:“害怕吗?”
朱塔摇头。
汲光:“真勇敢啊。”
朱塔想了想,“我刚刚似乎睡了很长时间……本来很害怕、很冷的,好像一直在做噩梦,但是,我听见有人在喊我。”
汲光:“喊你?”
“嗯。”朱塔说,“是一个声音很好听的哥哥,他问我想不想听歌,我说想,他就一直给我唱歌,让我再坚持一会。”
朱塔:“那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歌,虽然、虽然我也没听过多少人唱歌,他唱了好多首喔,还问我想不想听小猫歌,他说他以前给小猫写过歌,还有好几篇章,橘色的贪吃小猫歌,白色的慵懒小猫歌,还有黑色的顽皮小猫歌。”
朱塔说着,露出了开心的笑。
她罕见没有留下任何负面情绪。
这不是她的性格,所以更像有谁抹掉了她的恐惧与不安。
“……”汲光缓缓睁大眼睛,“你说的那个哥哥……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朱塔眨眨眼,呆呆看向怀里的头颅,“我没在梦里看见他,只是……”
朱塔迷茫起来。
只是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汲光没有开口,他幽邃的眼眸静静盯在克拉姆斯的头颅,指尖微颤。他诞生自伊恩的新躯,似乎传来了一丝冲动,比如想伸出双臂,像朱塔那样拥抱头颅,可那股冲动,却最终还是被身躯另一股矛盾的退缩感所中和。
“朱塔,你不怕吗?”汲光指了指神明的头颅。
朱塔:“不怕啊。”
朱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觉得不怕。”
朱塔:“……”
朱塔:“拉图斯哥哥,你认识他吗?他为什么会只剩下脑袋了呢?他会不会……会不会痛呀?”
朱塔说完就收紧了手臂。她想起自己之前被割伤的手腕,那真的很痛。
汲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身上所有伪装,所有使徒的东西,都丢得一干二净。
随后呼出一口气,一身单薄底衣的他对朱塔伸出手:“来,朱塔,我抱你,我带你去找本杰明,你哥哥还在盼你回去——你还有力气吗?能帮我抱着……这位阁下的头颅吗?”
“嗯。”提到了本杰明,朱塔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高台与金色的矮池,好似在方才的梦境中,从那欢快的赞歌里得到了勇气,她不再迟疑也不再询问,任由汲光将她抱起。
五岁的女孩怀里抱着克拉姆斯的首级,安静坐在年轻的异邦青年的手臂上。
黑发的神眷迈步越过使徒长的焦黑遗体。
他抬抬手,轻易轰碎了圣物室封闭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