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愚者。

可怜的愚者。

可悲的愚者。

可笑的愚者。

而什么是愚者呢?

明明只是想要以善意对待他人,只是想要融入他人当中,只是想要提供帮助、伸出援手。

总觉得人不会坏到那个地步,因此总之蒙蔽自我双眼,看不清他人的那具华丽皮子下的觊觎和贪婪。

活该呀……

轻信是你活该。

身怀异宝却坦然展露,被劫掠是你活该。

面对高贵之人的邀请竟然不识好歹拒绝,更是活该中的活该。

这样的愚者,会遭遇不幸,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可为什么呢?

斩下的头颅,流淌出来的是金色的血。

黄金一样的血。

温热的血,宣判原罪的血。

神明,也会是愚者吗?

头颅跌落,与竖琴靠在一起。

倒下的身躯被倏然狰狞生长的黑红荆棘绞碎吞没,化作一片灰烬。

新泽马的一切,始于一场贪婪。

最初的新泽马,仅是奥古斯塔斯王国领土内,一个同样受困于苦难的城邦。

可神明销声匿迹,恩惠也再难寻觅。

诅咒开始蔓延扩散,生存变得困难,信仰也开始偏激。

领主们不愿意跟随贤王斗争到底,于是,为了偏安一隅而做出背叛行为的结果,就是被困在围城里。

他们渐渐对日发严峻的灾厄感到恐惧,所以慌不择路,本能歧视感染者,驱逐、压迫感染者,甚至急病乱投医,轻易被狂信徒所蛊惑。

【我们要求得神明原谅!】

【唤回神明,这样我们才能远离诅咒、在灾厄里重获新生。】

仅此两句话。

可能是心里有鬼,新泽马领主信了这一套。

于是,最早成型的狂信徒团体,就这么顺利在新泽马建立了最初的教会。

而狂信徒们呢?

他们一开始,也的确是想唤回神明。

深信诅咒的感染,是信仰不诚的后果。

深信神明的销声匿迹,是对奥尔兰卡人的失望。

所以大肆宣传感染者异端论,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人才,收集一切可以收集的资源:法师,魔法卷轴,武器,金银,珍贵的能抵达诅咒的恩惠,特殊的药剂等等。

甚至包括新泽马领主所获得的雪白长刀——当年叛乱时阴差阳错到他手里的,神赐予贤王的无上兵器。

于是,占据了财富、地位、话语权甚至他人生命权的狂信徒们,心态在不知不觉间越发膨胀。

【教会想要的东西,就是神明想要的东西。】

【新泽马领土的所有事物,都该奉献给神明。】

【都该——交给我们教会管理。】

不愿意上交的是异端。

不愿意配合的是异端。

敢有异议的更是异端。

……而只要是异端,就该被铲除。

最终,当销声匿迹的神明真的再度出现时,他们就只能看见掌管艺术的克拉姆斯手中那把奇迹的竖琴。

愚昧的以为那种奇迹,是竖琴的力量。

并一如既往的邀请,被拒绝后开始劫掠。

然后犯下弑神的重罪。

但是……

迟迟没有神罚降临。

新泽马教会反而因此得到了竖琴,和一个源源不断滴落金血的头颅。

教会在漫长的沉默中,得出了一个结论。

——神已经放弃了奥尔兰卡的一切,已经完全不在意奥尔兰卡的子民。

——甚至连兄弟的死都毫不在意。

哈哈……哈……

犯下重罪的无措畏惧,与逃过一劫的欢喜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扭曲。

那种扭曲撕裂了使徒心底名为信仰的面纱,露出那恶德的本质。

还有什么需要顾虑的呢?

神不出现,也不降下罪罚,日后也不会再理会我们。

所以……所以我们合该用尽一切手段自保,去为自己谋利,打造一座密不透风的乐园。

哪怕是一座城邦,也能以异端的名义,对其发动战争,夺走他们的财富。

为了自己。

【新泽马的使徒长】血量:▇▇▇

法术与法术在碰撞。

衣着华丽的使徒长,被压倒性的力量一点点逼退。

他不可能打过汲光。

哪怕半血之后掀开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带着金色裂纹的脸,并掏出衣袋里的另一支“圣水”——克拉姆斯的金血——将其一口吞下。

克拉姆斯不知为何残留的头颅所滴落的神血,能够强化凡人的身躯。

使徒长的魔力大量提高,每一发法术造成的动静都更加庞大。

可惜。

……花里胡哨,班门弄斧。

汲光冷淡的评价使徒长的水平:魔法的威力与释放速度甚至不如西罗的主教,更远不及森林魔女艾莉维拉的实战课,而拳脚功夫更是基本等同于没有。

漫天灰尘中,黑发黑眼的神眷从中高高跳出。他细软的发丝在飞扬,修长的腿弯起,脊背好似拉满的弓,堪称毫发无损。

指尖迅速射出星辰的魔烁,汲光释放蓄力的肌肉,下一秒,就如一道霹雳雷电迅速降落。

汲光那像是流星一样的星辰术法,击穿了使徒长的肩膀,打碎了他的血肉与骨头;而汲光本人则是转身出现在使徒长面前,看似不起眼的拳脚轰得击打在对方的腹部、腿部、脸部各处。

使徒长肩头的鲜血溅洒了一地,浑身骨头断了无数,脏器也在疯狂抽痛。

哪怕也懂一些治愈魔法,修复速度却远比不上汲光的攻击速度。

最终,使徒长的冷静消失了。

……汲光和阿纳托利之前只顾着带格蕾妮莎逃亡,导致使徒长明显误判了他的实力。

于是在圣物室不可告人的秘密被触碰,直接独自传送过来的使徒长,就这么反过来将自己送进了绝路。

可他不甘心。

使徒长最终还是无法克制地放声嘶喊:

“我们没有做错!”

“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这个世界已经被抛弃了。”

“被遗留下来的我们,就该各凭本事的活。”

“弱肉强食,是如今的铁律!”

我要……平安幸福地活到老死。

我要……自己舒舒服服的沉眠于世界末日之前。

以其他无数平民的苦难和鲜血,以其他无数平民的恐惧和敬畏。

汲光停了下来。

而终于能够喘息的使徒长,则是吐出一口血,摔倒在地面。

【新泽马的使徒长】血量:▇

使徒长一面用魔力修复自己,一面抬头看向停下来的神眷。

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在和神眷对上视线的瞬间,使徒长就浑身一僵,顿住了。

面容绮丽的异邦青年,那对好似深空、带着神赐魔力的双眼,是如此的冰冷又浩瀚。

被那双眼睛倒映着,使徒长一瞬间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蝼蚁,被抛入了真空、神秘、危险的宇宙。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神明本身,看见了——

迟来的神罚。

汲光忽然一步步朝使徒长走来。

没有收敛脚步声,于是哒哒哒的动静规律的响起,一下下敲在了使徒长的心头。

跪倒在地的使徒长呆呆仰头,看向面前的青年。

握着剑的汲光居高临下看着他,随后,一剑刺穿他的心脏,将使徒长钉在了地面。

“……”

“……哈。”

汲光忍不住发出一声荒谬的笑。

他轻大剑不止一次刺穿使徒长的躯体。

——刺穿心脏,斩断脖颈,刺入头颅。

可每一次刺入,剑都像是穿透一个无法触及的幻象,无法留下任何痕迹,血条也不会掉哪怕一点,最终还是只能靠汲光的拳脚和法术将人击败。

使命之剑,无法杀人非恶魔、魔物以外的任何存在。

所以面前的家伙,的的确确只是个人类。

一个流淌着恶德之血的人类。

汲光宁可面前的家伙是恶魔伪装的。

……没把剑抽出来,汲光双手握着轻大剑的剑柄,越发用力将其往下压。

直到穿透使徒长身躯的剑没入更后面的石质地板,使其发出破碎的声响,冒出蛛网般的裂痕。

“你们真是无可救药。”

伊恩锻造的身体,源源不断传来撕裂般的悲痛,哪怕撇去伊恩残留的感情,汲光也依旧愤怒得不行。

“口口声声说神抛弃了你们,却闭口不提你们犯下的恶行,你在那义正严词什么啊?”

“你有没有想过……”

“……你们本来可以拥有恩惠的。”

克拉姆斯没有眷族,也不擅长战斗。

所以他不在战场前线。

克拉姆斯给自己安排的职责与使命,就只是在兄弟姐妹或遭遇不幸、或殊死抗争时,替自顾不暇的他们,庇护他们所爱的眷族、送去恩惠的赞歌。

如果没有新泽马的贪婪,克拉姆斯如今或许还在世界各地游走,给各个种族送去恩惠的赞歌。

或许——

或许,就会有更多人活下来了。

噼里啪啦……

早已失去心脏的汲光,耳边响起了火焰声。

火焰越来越响亮,最后,溢出了汲光的身躯。金红的熔炉之火在他身上跳跃,最后甚至缠绕在了漆黑的轻大剑上。

使徒长:“啊啊啊啊啊啊——!!”

轻大剑或许无法伤害身为人类的使徒长。

可附带了熔炉之火的剑,就不一样了。

炙热的高温甚至能够烫伤灵魂,使徒长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随后又迅速的虚弱了下去。

仿佛对用这把剑杀死对方有什么执念似的,汲光毫不犹豫抽出附火的剑,反手斩断了使徒长的头颅。

熔炉的怨灵……

你们也憎恨他吗?

啊,也是呢。

自己选择的牺牲,和作为耗材被人拿去利用,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件事。

而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的利用,更是不可理喻。

就连怨灵都还有同理心。

使徒长的身躯与头颅被火焰烧灼吞没。

随着血条被清空,系统毫无动静。

……这是一个连经验、连成就都没有的弱小BOSS。

唯一的收获大概只有一个:虽然不知道熔炉心脏怎么自主触发了,但这是汲光第一次不需要任何止痛手段,就能使用熔炉心脏的力量。

新泽马教会,没有哪怕一个人是汲光的对手。

但教会给汲光留下的印象,却像刀子似的,血淋淋刻在他心头。

圣物室一时间无比安静。

直到汲光身上的熔炉之火缓缓平息。

一声稚嫩的呼唤,忽地从后方响起。

“拉图斯哥哥?”

汲光一顿,扭头。

不知何时苏醒的朱塔,用小小的手臂抱着克拉姆斯的头颅,呆呆的望向他。

沉默了数秒,汲光呼出一口气,轻大剑再度被藤蔓缠绕,固定在背上,随后,汲光走到了朱塔面前。

汲光半蹲下来,放缓声音:“嗨,小朱塔,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朱塔摇摇头。

“这样,那就好。”汲光说,“我来带你离开了。”

朱塔怯生生道:“我……我的忏悔被接受了吗?我被原谅了吗?”

“……”汲光一愣,随后认真地抬手,拍了拍朱塔的脑袋:“不,你没有犯错,也不需要任何忏悔。”

朱塔没回答,只是看着汲光的脸,又看了看远处使徒长已经快被烧完的躯体,以及……

她怀里的头颅。

汲光轻声问:“害怕吗?”

朱塔摇头。

汲光:“真勇敢啊。”

朱塔想了想,“我刚刚似乎睡了很长时间……本来很害怕、很冷的,好像一直在做噩梦,但是,我听见有人在喊我。”

汲光:“喊你?”

“嗯。”朱塔说,“是一个声音很好听的哥哥,他问我想不想听歌,我说想,他就一直给我唱歌,让我再坚持一会。”

朱塔:“那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歌,虽然、虽然我也没听过多少人唱歌,他唱了好多首喔,还问我想不想听小猫歌,他说他以前给小猫写过歌,还有好几篇章,橘色的贪吃小猫歌,白色的慵懒小猫歌,还有黑色的顽皮小猫歌。”

朱塔说着,露出了开心的笑。

她罕见没有留下任何负面情绪。

这不是她的性格,所以更像有谁抹掉了她的恐惧与不安。

“……”汲光缓缓睁大眼睛,“你说的那个哥哥……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朱塔眨眨眼,呆呆看向怀里的头颅,“我没在梦里看见他,只是……”

朱塔迷茫起来。

只是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汲光没有开口,他幽邃的眼眸静静盯在克拉姆斯的头颅,指尖微颤。他诞生自伊恩的新躯,似乎传来了一丝冲动,比如想伸出双臂,像朱塔那样拥抱头颅,可那股冲动,却最终还是被身躯另一股矛盾的退缩感所中和。

“朱塔,你不怕吗?”汲光指了指神明的头颅。

朱塔:“不怕啊。”

朱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觉得不怕。”

朱塔:“……”

朱塔:“拉图斯哥哥,你认识他吗?他为什么会只剩下脑袋了呢?他会不会……会不会痛呀?”

朱塔说完就收紧了手臂。她想起自己之前被割伤的手腕,那真的很痛。

汲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身上所有伪装,所有使徒的东西,都丢得一干二净。

随后呼出一口气,一身单薄底衣的他对朱塔伸出手:“来,朱塔,我抱你,我带你去找本杰明,你哥哥还在盼你回去——你还有力气吗?能帮我抱着……这位阁下的头颅吗?”

“嗯。”提到了本杰明,朱塔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高台与金色的矮池,好似在方才的梦境中,从那欢快的赞歌里得到了勇气,她不再迟疑也不再询问,任由汲光将她抱起。

五岁的女孩怀里抱着克拉姆斯的首级,安静坐在年轻的异邦青年的手臂上。

黑发的神眷迈步越过使徒长的焦黑遗体。

他抬抬手,轻易轰碎了圣物室封闭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