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汲光帮忙拖延时间时,喀迈拉认真完成了他的任务。
迈着无声的步伐,善于追踪潜行的狼顺着气味,悄然从祭司的小屋后方潜入,并一路摸索到地下室。
祭司并不是出色的法师。
他对地下室的防护,只有一个被隐藏的入口,和一把简单的锁。
……当然,实际那把锁可能并不简单,甚至也足够牢固,但在喀迈拉的利爪面前,那完全不够看,至于被隐藏的地下室入口,也在狼人的嗅觉面前失去作用。
所以,喀迈拉不负期待,顺利闯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礼拜堂。
顺着长长的湿滑石梯走到底,入目是一片昏暗——准确来说,除了礼拜堂深处中央的海神像被无数蜡烛包围、被火光照亮,其他所有地方,都是潮湿与暗沉的。
石砖上凝聚了水滴,墙角、地面到处都长满了青苔,还有不少甲壳虫从天花板爬过,但最难受的肯定是那股气味。
潮湿,助长了腐烂。
礼拜堂的海神像面前,除开宽大祭台上被锁链捆着,现今生死不明的希瓦纳,最引人瞩目的,便是那一排排腐朽的木质长椅上以祈祷姿态死亡的数位骸骨。
……人鱼死后不会留下尸骨。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死去的人类骸骨,海岛渔村最初的居民。
但也难保这里不曾死过人鱼,毕竟,骸骨与骸骨之间的有着数个空位。
【神啊,神啊。】
【我们将以肉身、性命、灵魂……用所有的一切去保护您。】
【请宽恕,请你宽恕。】
【……不要给我们降下无边恐惧与幻影。】
【神啊,我们曾经无比慈爱温柔的大海。】
【请接受我们的保护,请快快康复,请平息愤怒吧……】
【我们会为你击杀海底的叛徒……】
喀迈拉路过尸骨的时候,尖尖的狼耳抖了抖。
好像听见了什么重重叠叠的低语,狼人困惑了片刻,目光扫向长椅的尸骨,最终又不感兴趣的移开。
喀迈拉心底毫无波澜。
他只念着汲光给他的使命,忍着鼻尖弥漫的腐臭与腥臭,快步朝祭台走去。
希瓦纳受了很多的伤。
他被下了药,所以轻易被脆弱的陆地人鱼给抓住,然后像一只螃蟹似的被剥下护甲、捆绑、拖进地下室,并被割了血多伤口,放了大量的血。
希瓦纳的血液是红的。
只是那鲜红中,隐约掺杂着一缕缕如蛛丝般闪烁的金血。
他的血液一点点浸透了整个祭台,在失血与药物作用下,无力挣扎的希瓦纳在缓慢步入死亡的时候,神情还带着茫然与落寞。
“我只是……”
希瓦纳无声地在心底迟钝喃喃,脑海的走马灯在不断旋转:
“我只是想,渔村其实已经是个很不错的避难所了,比我路途看见的许多地方都要和平……”
“我做错了吗?”
希瓦纳暂住的那户人家的小人鱼柯里,是在陆地上诞生的人鱼。
他从来没有去过大海。
和柯里类似的,还有渔村里的其他小人鱼。
是的,这是个罕见还有很多小孩的村落。
……而只要还有新生儿诞生,就说明这里还存在延续生命的条件。
一个与世独立的海岛,很少会有外人抵达。
这样的小小海岛上的小小渔村,能在漫长的灾厄年代久久残存到现在,几乎是一个奇迹。
所以。
这个头一次离开父母,与他的同伴一块带着理想偷偷出海的年轻贵族,还天真地抱着一丝期望。
……如果能让陆地人鱼与海底人鱼和解,让作为领导人的艾德里安祭司接受现实,从偏执中醒悟,那在揭露真相的时候,他们,还有海底与陆地人鱼之间,或许就不必产生什么斗争。
一个避难所组建起来艰难,摧毁可太容易了。
希瓦纳害怕这个小小渔村的脆弱和平被破坏。他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认识几乎每一个渔村的居民,所以他深知这里还有很多人只是单纯想要活着而已。
信仰是一把双刃剑。
有些人能够因此反省自己,完善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好。但有的人却会因此走向另一个极端。
而不幸的是,愚昧的后者,和没有自己的思考、容易被煽动的普通人,占据了大多数。
就像是人类仅剩下的几处城邦那变得越发失控的信徒群体——擅自审判异端的行径开始变得司空见惯,不少人只要有一点特殊之处和异常之处,就会在狂信徒领导人的宣布下,被集体视为恶魔之子、神弃之子。
……可相反,只要是领导人为他们说话,这种异端审判,又可以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神迹消逝之后,个人的意志,反而决定了事物的价值与对错。
在这种大环境下,希瓦纳毫不怀疑——只要艾德里安祭司松口,渔村的一切都不会被破坏。
可偏偏艾德里安不会松口。
所以,希瓦纳为他的天真付出了代价。
就当年轻的贵族骑士以为自己要在遗憾与失落中结束生命时,喀迈拉找到了他。
没有过多废话,喀迈拉检查了一下希瓦纳身上的锁链,直接用利爪将其劈断。
哐当一声,锁链发出了脆响,第一下甚至没有斩断锁链,上面似乎有什么魔法保护。喀迈拉观察了许久,眼睛不知觉变成了横瞳,随后尝试性地又一爪,才彻底把锁链破坏。
随即,狼人像是抗着猎物一样,把伤痕累累的希瓦纳扛在肩头。
“呃……唔!你是……拉图斯身边那个……”希瓦纳身上的伤被这么一拉一扯一抗弄得二度撕裂,他的血浸染了喀迈拉身上的皮毛与皮甲。
年轻的贵族骑士喃喃着,可惜声音太小,气音太大。喀迈拉也不是听不清,只是没有回应的打算。他把人扛起后,就快步去和汲光会和。
希瓦纳的血渐渐渗透了喀迈拉的皮毛。
在那鲜红中但这一缕金丝的血液触及喀迈拉的皮肤时,喀迈拉的步子一顿,尖尖的狼耳抖了抖。
。
【人鱼祭司·艾德里安】血量:▇▇▇▇▇▇
汲光这边到底还是开启了BOSS战,跟随汲光左右的灯虫第一时间飞上了高空,避开了下方的纠缠。
和上一个时间线不同的是,因为希瓦纳被提前捞出来了,艾德里安的魔力并没有异常增强。
他很弱。
陆地人鱼不仅身体脆弱,甚至连魔力也比不上汲光。
这本不该是个难打的战斗。
然而。
哒……哒……
滋啦……滋啦……
木屋外,传来了大大小小的脚步声,还有什么锐利物品拖在地面发出的刺耳声响。
不知什么时候,渔村所有男女老少,不管是人鱼还是人类,都各自拿起自己的“武器”——菜刀,铲子,钉耙,捕鱼枪等等——聚集在了门外。
他们阴沉的双眼盯着汲光,一边冲过来攻击他,一边将艾德里安祭司隔绝在后方,不让汲光靠近。
可他们到底也只是平民。
……这大概是汲光经历的最简单,又最困难的一场BOSS战。
敌人是根本不会战斗,还很脆弱的平民。
他们一个个都消瘦无比,挥舞的刀刃破绽百出。
然而正因为他们是平民,甚至夹杂了年幼的孩子,汲光根本无法下死手。
甚至还有一部分平民眼神失焦,汲光难以判断他们这样的拼命,是否真的是出于自身意愿。
汲光没有办法,只能一边躲避,一边试图将他们击晕。
曾经对付过海底人鱼的【灵魂麻痹】魔法,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场。瘦弱的平民挨上这一发魔法,几乎都会倒地僵直许久,甚至直接昏迷。以这个进度,汲光至多只需要花费三分钟的时间,就可以靠近艾德里安祭司。
可汲光很在意被保护在后侧的艾德里安的低语。
那位人鱼祭司似乎并不在意倒下的渔村居民,也不在乎越来越近的汲光。
他只是一副双手交握的祈祷姿态,不断地喃喃:
“大海的神明啊……伟大的海洋之神……”
“请回应我,请给我惩戒的权柄,让我继续保护你,让我为你处置渎神的罪人……”
汲光本能觉得不太妙,想要尽快靠近。
但……
所有渔村居民都悍不畏死地阻拦着他的脚步。可他们实在不擅长战斗,挥舞刀尖扑过来的时候,非但没刺中汲光,反而刺中了自己人,汲光还得抽空给这些人治疗续命。
……转机在喀迈拉扛着希瓦纳抵达后到来。
喀迈拉几乎是没有半点犹豫,脚步轻盈一跃,一个大跳就朝人鱼祭司的后背挥下了自己的利爪。
一声凄厉地惨叫,艾德里安的血条瞬间只剩下血皮。
【人鱼祭司·艾德里安】血量:▇
至少有一点,艾德里安并没有骗人:人鱼上了岸之后,真的会变得非常脆弱。
希瓦纳因为失血过多而浑浑噩噩的大脑,因为惨叫而清明了一瞬。
他回光返照一样猛然瞪大眼睛,努力扭头看向屋内的一切,心底骤然变得沉甸。
汲光击晕了最后一个渔村居民。
可地面流淌着血迹,在外人看来,他像是站在了一堆尸体当中。
希瓦纳表情变得呆滞,甚至有种悲痛感。
然后一身伤的他就被汲光连续糊了两个大治愈术。
“别露出这副表情,没死人。”汲光没好气道:“这些家伙有部分可能是自愿的,但更多的平民像是被控制了,我不好分辨,总之都先打晕了——你呢?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多给你用个治愈术?”
希瓦纳被喀迈拉从肩头丢了下来,年轻的贵族骑士跌坐在地上,表情还是呆呆的。
希瓦纳:“……啊?”
汲光:“啊什么啊,你这个擅自行动的笨蛋。”
希瓦纳:“……对不起?呃,我没事了。”
年轻的贵族骑士说着,动了动手脚:“虽然还有点疲倦,但在好转了。”
“那就好。”汲光点点头,没追问希瓦纳为什么那么莽撞行事。他只是蹲在艾德里安身边,给他也糊了一个小治愈术,并召唤出结实的花藤,把人鱼祭司的手脚都绑了起来。
确保艾德里安动不了,并且没死之后,汲光松了口气,开始苦恼该怎么问话。
希瓦纳还在看着一地昏迷的渔村平民,许久后,他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声道:“你……没有杀死一个人,把他们都打晕了?”
汲光:“不然呢?”
希瓦纳检查了几个渔村平民,更难以置信:“不只是你,甚至他们都没怎么受伤?那这地上的血……”
有句话叫做乱拳打死老师傅。
渔村的居民很瘦弱,可数量堆叠,刀子不要命的劈下来,朝铠甲的缝隙扎去,也不是那么好处理的。
至少希瓦纳自己换位思考,觉得自己没法做到不伤一人处理这事。哪怕他自己克制自己不去伤人,这些并不懂战斗,只会一味挥舞刀刃的平民,也可能伤到他们彼此。
“因为我还会魔法啊。”汲光说:“用魔法击晕他们,万一他们彼此弄伤自己人,我还可以给把命给他们吊回来。”
为此,汲光浪费了近乎一半的魔力条。
希瓦纳再次呆呆睁大眼睛。
汲光确定希瓦纳没事后就收回目光。
他走到艾德里安面前,并蹲了下来,和虚弱的人鱼祭司对视。
思考了片刻,汲光开口道:
“让我猜猜——你该不会是把深海那只掀了我们船的怪物,当成了海神吧?那个带来风暴海啸的怪物,海底人鱼想要杀他,而你们想要隐藏他,或许还隐藏的很成功?所以海底人鱼找不到怪物的痕迹,只能想办法解决掉隐藏怪物的你。”
艾德里安表情狰狞起来。
他直勾勾盯着汲光,嗓音低哑:“……那位不是什么怪物,那位就是欧西恩阁下。”
汲光:“光辉神当中,除了掌管疾风的初始巨龙米尔忒以外,其他神明都是人形——我应该没记错吧?什么时候海神变成了一只庞大的异兽?”
汲光没清晰见过那只深海异兽的模样,只是在遭遇海难落水那天,隐隐看见了一个轮廓。
那绝不是人形,甚至巨大的有些离谱。
所以,汲光才会觉得难以理解。
……这到底是怎么把那只异兽当成海神的?
看看这座岛还完好的海神像,二者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艾德里安:“气息是不会变的,那位身上的神圣海洋神力,没有人鱼会认错,欧西恩阁下只是因为恶魔领主的诅咒,所以才会模样大变……可模样并不重要!”
艾德里安说着,语气渐渐激烈:“不管外表再怎么改变,神明终究是神明!”
汲光眨巴眼,想起了艾德里安之前的外貌论。
艾德里安曾温和说“外表的异常和畸变并不重要”——话语汲光是赞同的,但觉得对方当时说这话的神情语气有点不对。
原来根源在这。
“海神已经逝世了。”
希瓦纳没忍住走过来,还不死心想要劝他:
“那不是海神,那是一只怪物,最可能是一只恶魔,你认识的海神,是会用暴雨海啸引起灾难的存在吗?是会对你们人鱼内乱视而不见的存在吗?海神欧西恩是位心胸辽阔又亲切的神明,他从来是海洋的保护者,不是海难的制造者!”
“闭嘴,你这个辜负血脉的叛徒!不许妄议神明的判断!”
艾德里安阴恻恻盯着希瓦纳,眼底早已不复先前的平和,语气中带着深切的嘲讽:
“我不会再听你的话语,人类王国持续上千年的王权统治者——奥古斯塔斯家族的继承人啊,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最初看见你的披风,还以为海神大人说的那位神眷就是你,毕竟,奥古斯塔斯家族的人,代代都是曙光的神眷。”
艾德里安:“没想到,你没有得到曙光的祝福,真奇怪啊……不,或许也不奇怪。”
艾德里安:“毕竟,奥古斯塔斯家族早就在几十年前就因为王权动乱而被窃取了权柄,曾经统帅整个人族的奥古斯塔斯王国,也早已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艾德里安:“而你们国土内的各城邦,也都拥兵自立,在灾厄席卷之后的现在,只剩下三两城邦苟延残喘。”
艾德里安:“真是无能。”
虚弱的人鱼嗤笑着,眼底带着浓郁的失望:
“虽然如此,最初我仍旧对你的身世血脉抱以尊重,哪怕你不是海神大人提及的神眷,哪怕已经家族没落——毕竟我想,你至少会是一位合格的光辉神信徒,是我们的同伴。”
“结果……你居然和海底的叛徒一样,试图否定海神的存在,还以恶魔的名义污蔑他,甚至还想要将神明当做恶魔击杀。”
“果然,你没有成为神眷是有理由的,奥古斯塔斯王国灭亡也是自然的。”
“光辉闪耀的曙光,不会赐福你这种渎神者,奥古斯塔斯家族早已背弃了血统,也因此被神明抛弃……”
希瓦纳心底一刺,下意识想要摸向肩头有着家徽的披风——但摸了个空。
他的铠甲早在地下室的时候就被剥离了。
希瓦纳怅然所失,一时间说不出话。
汲光若有所思看了一眼希瓦纳:这家伙……居然是人类王族的一员?
虽然是亡国的王族……
这事暂时不谈,汲光认真看着艾德里安,言简意赅地询问:“是你隐藏了那只深海异兽的行踪,所以海底的人鱼才找不到它——你的确很擅长隐藏东西。”
汲光:“告诉我,艾德里安,要怎么解除你的魔法?要怎么找到那只异兽?”
艾德里安置若罔闻:
“你们和海底的叛徒都一个样……”
“想要杀死海神的罪人……迟早会葬送在大海的愤怒当中……”
对方理所当然不会回答。
这种到了一定地步的极端信徒,宁死也不会松口。
所以汲光忍不住叹气,觉得希瓦纳行动太莽撞,导致现在陷入了僵局。
……嗯,把艾德里安带给海底人鱼有用吗?
……或者,先在艾德里安的住所里逛一圈,找找什么隐藏的阵法。
话说回来,魔女老师的灵魂卷轴里,好像有搜魂的法术,如果能读取记忆的话……
汲光沉思着。
直到无视他们,一直在自言自语向“海神”祈祷的艾德里安身体骤然绷紧。
这条虚弱的消瘦人鱼,僵硬地发出了一声愕然气音:“呃……”
汲光下意识看向他。
随即……
和一双古怪的双眼对上了视线。
艾德里安的眼白突然变成一片暗金色,边沿还有点点类似血斑的痕迹,而中央漆黑的瞳孔则是扭曲成类似W的波浪形状。
那双异变的诡谲双目,直直看着汲光的脸。
在那瞬间,汲光脊背一凉,仿佛和什么对视上了视线,脑袋也瞬间受到了冲击,泛起一阵绞痛。
“艾德里安”对汲光道:【你就是……命运说的……会继承了数位神祇力量经过大海的……神眷。】
面无表情的人鱼祭司嗓音变得无比嘶哑,甚至还带着古怪的重音,就像是来自深海的回响。
而在话语落下瞬间,艾德里安的身体迅速干瘪了下去。
甚至转瞬间就停止了呼吸——人鱼祭司的双腿在其死后变回了鱼尾的模样,随后肉眼可见化作了泡沫、化为了洋流,打湿了木屋腐朽的地板。
与此同时,屋外。
……前所未有的浓郁白雾开始在海岛上弥漫,天空再度被厚重的乌云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