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鱼叫柯里。
他偷摸从家里溜出来,支支吾吾敲响汲光的窗,给他带来一个消息。
——希瓦纳失踪了。
大约在一小时以前,希瓦纳对小人鱼说有事需要出门,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甚至连饭也没有吃。
小人鱼有意去找,但是……
“爷爷不让。”柯里忐忑不安道:“他说,希瓦纳哥哥不会再回来了,让我别再等他。”
汲光一愣,幽邃的黑眸瞬间瞪得溜圆:什么!怎么会?
等等……
那家伙,该不会自己跑去找祭司了吧?
希瓦纳很年轻,不比汲光大几岁。
年轻有年轻的好处,比如不容易气馁,比如年少轻狂的自信。
但也不是没有坏处。
……比如更容易被情感左右,对善待自己但有所图谋的家伙抱有微弱期待。
以及冲动过头,导致出色的行动力在不该前进的方向一路策马狂奔。
“你,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来通风报信的小人鱼睁圆了眼睛,这么压低嗓音,慌张地说道:
“我不会承认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柯里低声说完,立即就捂着嘴跑走了。渔村的人鱼远比海底的人鱼在陆地上敏捷,汲光都来不及拦,等他抬手撑在窗沿往外张望,小人鱼的背影都快消失了。
把窗户关上,汲光扭头和喀迈拉面面相觑。
幽兰的灯虫恰好在他们之间飞过,最后停在了喀迈拉带有汲光魔力印记的山羊角上。
——默林给的灯盏也在海难里丢了,一时半会,汲光也找不到代替用的容器,所以只能放灯虫出来自由行动。好在灯虫在被人鱼捞走、强行和汲光分开一段时间后,它变得尤其黏人,从来不会离汲光太远,最次也会停在喀迈拉身上。
汲光:“现在怎么办?”
喀迈拉:“……”
高大的狼人抖抖耳朵,没吭声。
问他,他只会不假思索地表示干脆放生希瓦纳、不管那个外人。
但显而易见。
汲光不会同意的。
大概是从喀迈拉直白的双眼里看出了答案,汲光叹了口气,没说他什么,也没再追问。
汲光苦恼地拽了拽自己的头发,嘀咕道:
“没办法了,只能我们自己摸索着行动了。”
首先想想……
最近的存档是什么时候来着?
噢!
就在被海底人鱼用海水抛上岸的时候。
当时因为纠结要不要把海底人鱼的情报告诉希瓦纳,所以汲光存了档。
这样正好。
档不算远,所以哪怕真的有那么个万一,也有重来的机会。
深吸一口气,汲光带着喀迈拉出了门。
外头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还在渔村里走动的人不算多,大部分都是人鱼——说起来,渔村里的陆地人鱼虽然不像海底人鱼那样脱水就死,也不像他们一样浑身掉鳞,但却比海底人鱼瘦弱许多。
一个个的手臂几乎能看得见骨头的轮廓。
汲光多看了他们几眼,回想起了海底人鱼。
他见到的那条海底人鱼,虽然鳞片七零八落,但身体无疑是健壮有力的,甚至能一尾巴把没防护的人扇到粉碎性骨折那种。
这可能就是有利也有弊吧。
大海被污染了。
作为海洋之子,逃离大海的陆地人鱼虽然没被污染,却消瘦得厉害;而留在大海的水中人鱼虽然保留了原本的力量与体格,却因此饱受污染的侵蚀,脱鳞与无法自由上岸或许还只是其中一部分副作用。
汲光思索着,不知为何想起海底人鱼失焦的目光,和突然尖叫嘶鸣、失控的举止。
【你要直面名为“异常”的恐惧。】
汲光摸了摸身上的诅咒珍珠,想起了海底人鱼最后的一句话。
恐惧……吗?
呼出一口气,汲光拍拍喀迈拉的胳膊,让在嗅觉上有着先天优势的狼发挥自己的天赋,努力探寻希瓦纳的气味。
而汲光则是装作一无所知,向他们询问希瓦纳的位置。
还没忘记编个理由:“海底人鱼数量有点多,所以我得和希瓦纳商量一下对策……他是一个实力很出色的骑士,能帮上很大的忙,不过我找不到希瓦纳在哪了,你们见过他吗?”
面对汲光的询问,不管是人鱼还是人类,都做出了一样的回应。
“不知道。”
“不知道。”
“没注意。”
……
也不能说是轻视,甚至恰恰相反——作为神眷,初乍到来就顺利完成了艾德里安祭司委托的汲光,被渔村的人发自内心尊重着、期待着。
只是这并不妨碍他们隐瞒什么。
老实说,汲光都已经觉得自己演技够差了,没想到还有比他更差的。
或者是自己的阅历上涨?所以才能看得那么清楚?
——这个渔村也没多大,村子里的人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可面对汲光的提问,一个个想都不想,就直接摇头说不知道,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隐瞒什么一样。
简直把漏洞百出写在脸上。
如果真的不知道,正常人也起码会思考一下最后一次见到希瓦纳的时间,再开口回答。
退一万步,哪怕有那么一两个真的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不想搭理汲光而开口直言说“不知道”的,也不能所有人都表现的一模一样。
但汲光也不奇怪。
毕竟他已经可以肯定渔村的异常。
于是装作遗憾的模样,汲光沿路往希瓦纳暂住的那户人家走去。
他最终也没真的去敲门——因为在靠近这户人家后,喀迈拉已经在弥漫着整个渔村的浓郁的潮湿味和鱼腥味里,勉勉强强抓住了希瓦纳的痕迹。
是非常新鲜的气味,距离现在绝不会超过半个钟。
汲光无声询问喀迈拉:“在哪?”
披着斗篷,把全身都遮挡起来——脑袋甚至因为山羊角而堆起一个布包,显得有点滑稽的喀迈拉,脑袋不着痕迹转向了北边。
不出意外。
……希瓦纳的气味,通往了人鱼祭司艾德里安的住所。
只不过不是前门,而是一条后门小路。
。
人鱼祭司的住所,算是整个渔村为数不多的大房子。
也不算很大,但也有三层,里头兼并了礼拜堂,医院,书库等等功能,当然,还有祭司自己居住的房间。
汲光和喀迈拉暂时分头行动了。
喀迈拉很擅长潜行。
以汲光当初和狼人躲猫猫百战百败,最终不得不钓鱼执法才把狼钓出来的经历来看,汲光可以担保这一点。
所以,汲光把潜入祭司住所找人的重担托付给了狼人,而一身金属、并不擅长潜行的他,则以有事情需要和祭司商谈,正面敲响了祭司家的房门。
人鱼祭司过了大约五分钟才来开门。
祭司语气温和:“光辉的神眷啊,你突然拜访,是为了什么?”
“关于海底人鱼,以及针对他们的狩猎行动。”汲光说:“我还有些细节,想要提前搞清楚。”
“当然可以。”祭司露出微笑:“请进。”
祭司让汲光进了门,随后,还给他端来了一杯水。
垂眸看着那杯水,汲光鼻尖不着痕迹动了动,好像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腥味。
【选项:
1.喝。
2.不喝。】
汲光毫不犹豫存了档,先选择了不喝。
只是不喝的话,祭司脸上的笑容会稍稍淡去大半,并不会和汲光交流太久。
人鱼艾德里安会简单说针对叛徒的狩猎还没安排好,所以让汲光回去好好休息。要是汲光强行延续话题,祭司只会越发警觉,然后直接下达逐客令。
就此强闯也是一种方式,汲光也的确尝试了一遍。
汲光:“希瓦纳在哪?我知道他来找你了。”
“……原来如此,你是因为他才找过来的。”祭司若有所思:“那你也和希瓦纳阁下一样吗?你也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汲光一愣:“什么?”
祭司:“希瓦纳阁下跑过来和我说——海神已经逝世了,他质疑我,问我到底把什么东西当做海神,然后劝我不要和海底同胞开战。”
“……真是侮辱啊!”人鱼祭司说着,表情一点点变得阴冷狰狞:“他居然用‘什么东西’这种词汇,来称呼大海的神明。”
“所以,你对希瓦纳做了什么?”汲光眉头紧皱,继续追问。
“噢!”祭司淡淡道:“我只是让出身人族奥古斯塔斯家族的他,交还他血脉中的祝福——神明祝福的血脉继承者,却说出侮辱神明的话语,他本该虔心忏悔、然后偿还一切。”
话语落下,祭司会歪头看向汲光,半晌幽幽叹一口气,遗憾又难过地说汲光与他不是一路人。
并喃喃道:“看来海神阁下说的那位神眷,并不是你。”
说完,祭司就抬起覆盖有透明鳞片的手。
在那瞬间,本不算强大的瘦弱人鱼,身上的魔力气息节节高升。
……每个人的魔力,都是独一无二的。
人鱼祭司身上涌动的魔力也一样。
但那真是汲光见过最奇怪的魔力——哪怕他也没见过多少法师,但那种相斥又格格不入的矛盾感,也会让魔力点数已然不低的汲光本能感到不对。
——阴冷潮水的气息,混杂了太阳温暖的金光。
【人鱼祭司·艾德里安】血量:▇▇▇▇▇▇
BOSS战突然开启,有备而来的汲光不至于措手不及。也称得上身经百战的他只是熟练地抽出自己的剑,做好了应战准备。
但这个时候,喀迈拉顺着动静赶过来。
——带着一身血气,以及一个糟糕的消息。
汲光心底一突:“希瓦纳呢?”
“刚刚死了。”喀迈拉甩了甩脑袋,扯下身上碍事的斗篷,他露出了嵌合体兽人原本的模样,然后警觉盯着人鱼祭司,并低声回答:
“他在地下室,受了重伤,还被奇怪的锁链捆着放在一个魔法阵里,我试着解开锁链,但还没成功,他就被锁链突然生长出来的铁刺刺穿了要害。”
汲光一顿,回想着艾德里安祭司说的“希瓦纳的特殊血脉”,隐隐约约明白了对方魔力里那格格不入的太阳金光,究竟从何而来。
。
人族,是曙光之主的眷属。
希瓦纳铠甲披风上的徽纹,也带着太阳的纹路。
。
于是,汲光回了档。
【选项:
1.喝。
2.不喝。】
面对同样的选项,汲光这次选择喝下祭司递来的水,尽量给喀迈拉拖延时间。
虽然已经知道希瓦纳在地下室,但汲光不打算回更早一个档,直接闯地下室救人——他当时敲门,祭司是过了五分钟才来开的,这个时间太长了,几乎可以肯定祭司当时就在希瓦纳身边。
这样直闯进去,祭司恐怕会再次送希瓦纳升天。所以,还是得按照最初的策略比较靠谱:他引开祭司,喀迈拉去救人。
唉。
汲光回忆着读档前得知的消息,感觉自己脑袋一抽一抽的。
他搞不懂——那个笨蛋贵族骑士,怎么能直接上门找渔村BOSS说这事呢?
这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汲光心想:如果这次还是救不回人,我就只能回档回到海边了。
到时候……
汲光嘀咕:到时候,我绝不会再把海底人鱼的情报分享给对方。
嘀咕是这么嘀咕,但不告诉希瓦纳,汲光又很担心自己和渔村撕破脸皮时,希瓦纳会和自己敌对。
从希瓦纳独自找祭司商谈的行为来看,他似乎真的很亲近渔村,所以才会抱着靠谈话解决问题的天真想法。
如果自己不分享情报、什么都不说,就这样背着希瓦纳慢慢走到渔村的对立面,那难保希瓦纳最后不会被渔村策反,和自己兵锋相见。
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反正汲光并不畏惧挑战,但他实在不想和奥尔兰卡为数不多的正常人进行没必要的战斗。
希瓦纳……他只是笨了一点,但心地不坏。
总之,汲光还是希望这场救援行动能够顺利进行。
他拿起祭司递来的水,忍着那股察觉到之后就越发明显的腥味,将其喝下了三分之一。
只有喝下祭司递来的水,祭司才会微笑着,愿意和汲光进行长谈。
汲光没敢喝太多,他还是很怀疑自己上次的幻觉以及San值问题来源渔村的饮食。好在,只要他喝了,不管喝了多少,祭司都会软和下态度。
汲光:早知道只喝一口了。
心底嘀咕着,汲光再次问起海底人鱼身上的“惩罚”,又问起艾德里安要怎么利用诅咒珍珠吸引他们聚集。
祭司看似知无不言地耐心道:
“海底叛徒得到的惩罚?噢,我并不介意再说一遍,当然,我也的确还有些细节没告诉你……除开他们无法沐浴阳光,无法在非雨季浮上水面踏上陆地之外,那群叛徒还终生受困于幻觉与恐惧,长年和海底的魔物,甚至他们彼此之间战斗。”
“他们已经普遍没什么神志,大多时候都仅剩下本能。”
“所以……他们会本能追随诅咒珍珠的气息而来,本能想要为死去的同胞复仇。”
“我正是打算利用他们这种残存的本能,通过扩散诅咒珍珠的气息,将他们聚集过来——啊,当然,得率向海神阁下祈祷,祈祷在行动日那天,让海底的叛徒们都最大程度被幻觉与恐惧纠缠,这样才能最好的激发他们的本能。”
“噢,神眷啊,不要露出这种惊愕的表情,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你是个好人,当然会足够温柔善良。”
“……但叛徒就是叛徒,哪怕还保留着这种看似美好的同胞本能,也无法掩盖他们背叛神明,甚至想要杀死神明的恶行。”
“所以,神眷啊,不要有所犹豫,你只需要做好准备,在行动那天,尽快击杀海底叛徒……那或许会有点困难,据我所知,海底叛徒们的现任首领珀西瓦尔,拥有操控海水的能力,他是个很大的威胁。”
“不过,你肯定会有办法的,毕竟,你是海神阁下亲口提及过的存在。”
“话说回来……珀西瓦尔……这名字,我真是许久没有提及了,那真是让人憎恨的家伙。”
“明明得到了海洋的恩赐,却将其用在了错误的道路,如果是我……如果是我得到了这样的天赋、是我继承了首领的位置,海神阁下就不必在和恶魔领主交战重伤之后,落到被他曾经如此珍视的眷属背叛、伤害的地步,唉,多么让人痛心啊。”
汲光听着艾德里安说着说着越发跑题、也越发低沉的话语,稍稍一顿:“等等,你说……海神和恶魔领主交战?”
“嗯……?是啊。”艾德里安从自语里回神,听清汲光的问话后,随即露出了骄傲又憧憬的神情:“当初降临大海,试图对海洋下手的污秽恶魔,做了它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它竟在海上和大海的神明作战——所以,它最终才会死于汹涌的海啸当中,被无穷海浪拍碎。”
汲光沉吟片刻,然后张张口,想继续问什么。
但艾德里安神情忽然大变。
他猛地扭头,目光阴沉地盯着地下室的方向。艾德里安察觉到自己在地下室布置的祭坛被外力破坏了。
可是……怎么会?
渔村不会有人敢擅闯祭司的地下室。
而整个村落的外人,只有三个。
面前的汲光,地下室的希瓦纳,以及——
“神眷,我记得……你似乎还有一个同伴?”
祭司的目光渐渐变得怀疑又冰冷,他盯着汲光,盯着这个海神提及的神眷,不知道是不是谈话让他回忆起太多,突然的变故,让祭司的语气竟有些伤心和不敢相信:
“你今天带来的那个高大兽人,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