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当喀迈拉又一次顺着气味追上人类时,远远就嗅到了名为苦痛与虚弱的信息素。

他耳朵猛地竖起,危机感直接大爆发,随后带着焦虑、急躁、不安的情绪,重心向前压低就全速追踪过去。

然后就捡到了一只蜷缩起来,因此看上去更小更纤细的人类。

汲光这个样子,喀迈拉很熟悉。

——当时在西罗教堂顶层,在那个黑漆漆的地方,他的人类就是这样虚弱无力最后昏厥过去的模样。

可这里明明没有敌人……

喀迈拉小心翼翼抱起汲光,然后嗅嗅探探,又用自己的毛蹭掉汲光脸上的冷汗。喀迈拉耳朵紧紧贴着头皮,蛇尾急得快要打结。

人类身上也没有血的味道,无疑没有受伤。

所以这究竟是为什么……

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只能团吧团吧把人圈着,像上次那样,用柔软厚实的皮毛给人保温,并把脑袋轻轻搭在人类的头上,用喉咙发出的“呼噜呼噜”的安抚声,并反反复复、上上下下捏捏、摸摸人类的手脚,确保人类真的没有伤口。

喀迈拉敏锐的听觉,捕捉到火焰剧烈燃烧的动静。

其实上次在梦魇的漆黑空间里也有,只是当时的喀迈拉注意力被梦魇与愤怒牵着走,没有关注到,而等梦魇消散,汲光也已经平复了呼吸,不再难受,甚至眼睫跳动,马上就要醒来——所以喀迈拉急急忙忙的逃走了。

而现在……

巨大的狼人迟疑着歪头,狼耳弹起,他凝神倾听,最终确认那火苗声就是从他的人类胸膛里传出来的。

野兽不喜欢火焰。

虽然曾经为了养人类、给习惯吃熟食的人类烤食物,而天天和火打交道,但喀迈拉依旧不适应,觉得火是危险的需要保持距离的东西。

现在,这无疑加深了野兽对火的畏惧与排斥——我的人类因此而痛苦,火焰灼痛了我小小的人类。

喀迈拉喉咙的呼噜声加重,有一瞬间变成了低吼,但很快他又将其强行压制下来,继续放缓声线去轻声安抚。

并舔了舔人类的脸,然后在自己身上摸索。

他——掏出了一水囊的月泉。

……喀迈拉抛下自己在北努巨森的温暖树洞,第一次出远门时,也带上了满满一水囊的低配月泉。

而在过了这么久之后,这水囊依旧是满的。

他一口没喝。

哪怕当初跟随汲光穿过危险的荒芜战场,被那里徘徊的魔物骑士与恶魔追杀导致受伤,喀迈拉都靠自己出色的自愈能力解决了。

喀迈拉想要把这个留给他的人类。

虽然因为一些原因,他踌躇徘徊,一直没能顺利交出去——但汲光自己带走的那部分也还没喝完,所以也没什么大碍。

直到现在。

喀迈拉看了看虚弱的人,打开了水囊的口子。

野兽简单的逻辑:水能熄灭火。

因为火焰而痛苦的人,该多喝一点水。

虽然不是月圆之夜,水囊里的潭水没法变成神奇的月泉,但潭水特有的提神醒脑功能,也不是完全没有功能。

阴差阳错的,被喂了一点潭水的汲光,在撕裂般的剧痛中,迷迷糊糊抓回了一丝意识。

这让他不至于太过难熬——焚烧发作时物极必反,一向浑身暖呼呼甚至不再怕寒冬的汲光反而会发冷。喀迈拉的皮毛与体温提供了汲光欠缺的温度,再加上潭水清明意识的普通功效,等焚烧平息,耳边属于亡灵的哀鸣也回归平静后,汲光总算没和第一回发作时那般直接晕倒。

他大口大口喘息,视野渐渐回归,虽然头还有点抽痛,但起码还能思考。

于是,在疼痛消失之后,回神意识到自己状况的汲光,就用自己刚刚恢复一点点的力气,用力抓住了喀迈拉脖子上茂密的毛领。

狼好像发出了一声抽气。

可能拽痛他了。

但汲光不理,手还是紧紧拽着,等他呼吸完全平复,大脑也彻底清明后,一对点缀着星光的魔性黑眸,就写满了“终于逮住你”的不善神情停留在喀迈拉脸上。

喀迈拉的蛇尾瞬间紧张盘住了他自己的腿。

在巨大的狼人思考要不要牺牲自己被人类抓住的毛毛,直接扯掉逃跑时,汲光就先一步堵死了他的路:

“你——得背我回去。”汲光这么理直气壮的要求,“天气开始转暖了,会有刚刚冬眠结束的野兽饥肠辘辘地出来觅食,你把我丢下自己走,我会被野兽攻击死掉,我还没力气,就算你在附近看着,我也会冻死!我穿的少,还不舒服,怕冷!”

事实截然相反,焚烧debuff平息后,汲光振作的速度很快,几乎就着一会的功夫,他就变回强大的命运骑士,体温也重新回归正常,汲光现在甚至可以立刻拿着剑去干掉一头老虎。

但汲光聪明的选择装虚弱,以此死死扒拉着狼,不让对方逃走。

开玩笑,好不容易抓住的——虽然是意料之外的成果,但谁会拒绝自己送上门的猎物呢?

喀迈拉:“……!”

嵌合体的兽人果不其然浑身一震,打消了自己的想法,并稍稍收拢了自己的手臂,用还没换掉的厚实冬毛给人类保暖。

但喀迈拉虽然因为汲光的话没再逃跑,却也同时因为忧虑与畏惧而露出一股害怕以及心如死灰的神情。

一副大难临头、听天由命的丧气样。

但汲光并不客气,也并不体谅。

主要是实在不想再猜,也不想再玩躲猫猫了。

汲光可以百分百肯定,如果自己体贴的不追问,这只狼扭头还是会跑。

所以汲光冷酷无情地撕开那层薄薄的遮羞布,开门见山:“而且,我们也该好好聊一聊了吧?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喀迈拉肩膀一缩,不吭声,银色的兽瞳不安的移开。

随即就被汲光抓住嘴筒子往他那边一拉,被迫和人类对视。

汲光凝视狼人的兽瞳,催促:“好了,快说!不说的话,我们要怎么和好呢?虽然我不觉得我们在吵架,但是你这样躲着会很影响我们的关系!我是做错什么被你讨厌了吗?”

“……没有!”被抓住嘴筒子的喀迈拉终于挤出一丝声音,他没敢太用力张嘴,怕锋利的獠牙弄坏人类的手套,因此只是含混不清地说:“你很好,我喜欢你,从来都不讨厌。”

“所以,躲着我的理由?”

“……”

“别装哑。”汲光没好气道:“你之前在月湖最后说的‘身世’,到底是指什么?你就是因为这个自闭了?到底是什么身世能让你那么在意,如果只是恶魔混血的话,这种事情我早就猜到了。”

……!

喀迈拉骤然睁圆了眼睛。

他难以置信看着汲光,表情看上去有点呆。

恶魔混血并不难猜,至少对于来自现代,见过各种游戏电影漫画的神奇设定的汲光来说,还挺明显的。

只是他唯独猜不到喀迈拉是从尸体里诞生这一点。

汲光趴在喀迈拉的后背,圈着对方脖子,一边装虚弱指挥喀迈拉背自己回到营地,一边听浑身紧绷的喀迈拉支支吾吾缓慢讲述自己隐藏的真相。

随即在喀迈拉等待审判的沉重表情下,汲光有点诧异地喃喃:“尸体?你是由混血胎儿的尸体拼凑起来的生命?”

喀迈拉耳朵都塌下了。

不管是现代还是异世界,与死亡相关的生命都会被冠上不祥的色彩。

现代的历史里有把母亲死亡后才诞生的特殊孩子当做鬼子的说法,而异世界,哪怕是野兽本性的喀迈拉,也对这种诞生方式感到自卑。

但汲光对此没什么歧视,只觉得幻想世界真是非常神奇。

死亡是可怕的,但新生儿没有选择自己父母、选择自己诞生方式的权利。这不是他们的错。

这种诞生带着悲剧与苦难的烙印,但也不该就此成为他们一生的污点。

汲光看着蔫了吧唧的狼。

唉,只是从奇美拉变成弗朗肯斯坦里的科学怪人而已。

虽然这俩个词的含义都不太好,但只是用来代指喀迈拉诞生形式的改变,以方便理解,那倒也无所谓。

反正不管身世怎么样,对汲光来说,只要喀迈拉自己的意识与灵魂没有改变就行了。

“就因为这个?这有什么好躲的?”汲光无可奈何的抬手拍拍狼脑袋,脑袋从喀迈拉的肩头探出去,和人对视着认真道:“从尸体诞生,又不代表你还是尸体,你摸摸你自己,哪有你那么暖和的尸体!虽然那些胎儿和他们的母亲很可怜,可这不是你的过错,你还是你自己,是我认识的喀迈拉啊。”

“我不在乎你来自哪里。”汲光道:“我只在乎你本身的灵魂和意志,你是个很好的狼,还救过我,从没主动伤害过谁,还帮过我大忙,这点依旧没有改变,你依旧是我认可的朋友。”

喀迈拉抖了抖耳朵,似乎因此呆了好久。

好半晌,他才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哦。”

“所以,我们和好了吧?”汲光弯起眼眉问:“不要再和我躲猫猫了,我很担心你因为跟着我而出事,话说回来,我们解开隔阂之后,你要回北努巨森的树洞吗?”

“……不。”喀迈拉犹豫着说:“我——想要继续跟着你。”

“为什么?”

“我想保护你。”喀迈拉小心翼翼:“虽然你很厉害,但是偶尔又很脆弱,我可能不是很擅长打架,但我会努力学,而且,我的皮毛很厚,爪子也很锋利,并不是真的没有用处。”

“……所以。”喀迈拉忐忑不安:“我可以跟着你吗?”

【选择:

1.拒绝。

2.同意】

汲光还能说什么呢?

说不行,喀迈拉恐怕也不会乖乖回去吧。

这只尾随成瘾的倒霉野兽,没有人类应有的道德边界感,如果被拒绝,也只会像被抛弃的家犬不断的跟随,试图让人回心转意。

“好吧。”汲光趴在喀迈拉的后背说:“但我之后要和巴尔德一同去精灵们的故乡。”

“嗯……”喀迈拉实际上不想接触陌生精灵,更希望与人类单独旅行。

但他并不反驳人类的想法。

狼会听从狼主的命令,所以喀迈拉会因为汲光努力尝试接纳外人:“如果他不会伤害我们,我也不会排斥他。”

只要不伤害,喀迈拉就不会排斥精灵。

汲光弯起眼眉:“当然不会,巴尔德是个可以信赖的精灵,如果你们都能多一个朋友,那就最好了。”

自己的两个朋友也成为朋友,只会是好事。

在这样的世道,可靠的朋友怎么都不会嫌多。

喀迈拉闷闷应了一声,对此不做评价。

“对了,人类。”喀迈拉想起什么,忽然道。

汲光:“嗯?什么?”

喀迈拉语气很忧虑,他低声询问:“你的心跳……没有了,为什么?”

汲光:“啊!你说这个……”

汲光言简意赅地解释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喀迈拉耐心听着,然后在震惊与呆滞中,评价了一句“坏主教”。

听见喀迈拉磨牙的声音,汲光拍拍他脑袋,接着话题一转,就问起了梦魇。

……梦魇的确是喀迈拉杀死的,应该是杀死了吧。

至少,喀迈拉觉得自己捏死了那一团雾。

汲光:“奇怪,那个梦魇明明说它死不了,还一副因此很嚣张的模样。”

“可能是喀迈拉你比较特别?刚好是梦魇的克星?”汲光说着,歪歪头思考:“话说,你当时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人形?你应该是变成人形,不是我的错觉吧?可我记得那时候不是满月?”

“嗯……我当时变成人形了吗?仔细想想,好像是吧?但我也不清楚原因。”

喀迈拉摇摇头,不解地回答:

“我只是追着你的气味走进去而已,之后身体似乎就变化了。”

“这样啊。”汲光若有所思。

狼人一路背着自己小小的人类往营地走,哪怕汲光说他好转了可以自己走了,喀迈拉也执意要背。

理由是不放心。

自己装虚弱在先,汲光也没办法自己打自己脸,于是就随他去了。

而解开了隔阂与心结的喀迈拉,沿途蛇尾一路微微摇晃。

身为死亡,却没有被恐惧与排斥……真的太好了。

喀迈拉心头带着小小的雀跃。

他感受着背上的重量,脚步故意放慢,试图就再这样背久一点。

与此同时,高大的狼一直在倾听人类心口处传来的燃烧声。

噼里啪啦的,听上去是如此的不祥。

实际上也不太好,他的人类就因此痛到脸色苍白。

……喀迈拉很怀念人类的心跳。

在曾经的早冬,会因为寒冷窝在自己怀里取暖的人类,心跳声平稳清晰,像一首让狼安心又昏昏欲睡的歌曲——那似乎还没过多久,但在现在的喀迈拉看来,又显得如此的遥远。

当时的平和悠闲真好啊。

当时无忧无虑的自己也真好啊。

要是那个秋末冬初的一切,能一直持续下去,什么都不改变就好了。

但喀迈拉知道不可能。

他悄悄扭头,看向人类的侧脸——他新的黑夜,新的月亮,有着自己的使命与目标。

所以绝不会为了自己,为了一时的幸福而停下脚步。

……没关系。

我会追上去的。

只要月亮不会赶我走,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