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搭建的小小营地。
在火堆旁,沐浴着月光,巴尔德轻声讲述着他们一族的故事:
“以母树扎根的地方为核心,我们精灵的王城——阿玛斯塔夏,是与各式各样的植物、动物伴生的王城,虽然也有浅色石砖搭建的房子,但更多精灵喜欢住在木屋里,他们会在树上或者城内搭建木屋,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就特地花了三十年的时间从种子开始养了一棵心仪的树,然后把它连根移栽到王城,再到上面建房子……”
汲光:“……听上去他很会种树。”还很耐心,居然能为了住树屋,从树开始养。
巴尔德点头:“是这样的,很多精灵都这样,我就没这个天赋——我住的是石房子,不容易被我的武器扎穿,当然!”
巴尔德看了看被汲光抱在怀里一起听故事的小树苗,认真道:“我现在在学了,会学会种树的。”
树苗没搭腔,看上去不是很相信。
不过它也没反驳,只是催促:
【故事……故事……】
这次,小树苗是在和巴尔德说话。
在精灵的不懈努力下,他们一族重要的圣树,终于愿意重新和他交流。
听着树苗细细小小的嗓音,又看着汲光期盼又好奇的眼眸,巴尔德心头情绪炙热又高昂,然后嘴巴一张一合,就不断噼里啪啦说出各种他从未忘记的往事:
“……说到坐骑,我们大多不骑马,更喜欢和我们那一种温顺勇敢的鹿达成契约——白尾鹿,因为它们虽然有着一身浅棕的皮毛,但唯独尾巴是白色的,非常可爱。”
“它们比马要更加适应森林的地形,而且敏捷勇敢,哪怕离开森林,也依旧能够承担坐骑的工作,我在刚成年那天,就和一只白尾鹿达成契约,那是个雄性,很高大,比我要高得多,是一只健硕又勇敢的鹿,他陪我一起去了战场,曾经用角顶穿了敌人的身体……”
“提到精灵,就不能不提到妖精,维比娅和维塔是双生神,我们和妖精也亲如一家:在我们精灵领土边沿,有一片花海,花海就是妖精族的小小王国。”
“妖精们带着透明翅膀,会飞,体型只有不到巴掌大,它们的家就是一些比较硕大的花苞——所以没事不要去摘花海的花朵,你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住着一只妖精,别看他们体型虽然小,但天生就懂魔法,他们生来就会治愈术,也能使得一手很好的荆棘魔法,所以惹毛它们,妖精们的荆棘能痛进骨头里。”
“当然,他们用的是真正的、正常的荆棘——唉,在恶魔们的诅咒以黑红荆棘图案出现后,擅长荆棘魔法的妖精也受到了非议,可那又不是他们的错。妖精召唤出来的荆棘是非常漂亮的带着花朵的绿色荆棘,和恶魔们不祥的黑红荆棘才不一样……”
“总之,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好,真的很好,几乎可以等同于一家人,精灵一般不会选择非精灵的配偶——当然!”
巴尔德猛然拔高嗓音,又在之后谈及的【例外】两个字上加重语气:
“也不是没有【例外】,毕竟精灵那么多,经常和外族接触的喜欢上外族有什么奇怪的呢?就像精灵里也会有我这样喜欢用大剑的精灵一样。”
“总之,就我知道的同胞里,就有几个选择和人类相伴的……”
“不过在和外族结伴的精灵里,选择了妖精的会更多一点,毕竟我们领土接壤又互相开放,文化也很相近……”
汲光很喜欢听巴尔德讲的故事,比起单纯的话痨,这给他一种在听童话的温馨感。
然后就猝不及防,听说了妖精族和精灵族之间小小八卦。
……等等,精灵和妖精?
这是什么可怕体型差?
汲光没忍住好奇询问妖精的繁衍方式:事实证明,这俩种族的确很像。精灵从母树上诞生,妖精从他们王国里的妖精之花里诞生。
这算无性繁殖吗?
总之都是从植物里诞生,体型差好像就无所谓了,大不了搞柏拉图恋爱。
话说……
汲光瞟了一眼巴尔德,没忍住好奇:“你应该是男性没错吧?”
“是啊。”巴尔德,“怎、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事,就是好奇。”汲光诚恳道:“我在想如果你们是从树、从花里诞生的话,那你们还有没有性别?”
巴尔德震惊地睁圆眼睛,“我们当然有啊,花都有雄花雌花、雄蕊雌蕊,我们怎么会没有性别?哪有智慧种族没性别的!你们人类对精灵到底有什么奇怪的猜想?”
汲光:“……也是哦。”
汲光挠挠脸,搞不懂这个世界幻想种族的“常识”。
他扯开话题:“话说回来,谢谢你给我们讲故事。”
已经差不多到睡觉的时间了。
汲光看了看夜色,决定停止今晚的故事时间。
“我本来就喜欢说话。”巴尔德闻言,忍不住露出微笑,幽绿的眼眸将人类一举一动,每一个表情都映入眼帘:“你愿意听,愿意了解我们精灵,我只觉得很高兴。”
“而且。”巴尔德凑上前,抬手敲了敲汲光怀里抱着的灯盏,“或许我们的小树苗,也会想要知道它家乡的历史。”
在灯盏里的小苗晃了晃叶片。
树苗每次都听得很认真。
它虽然诞生于巴尔德所说的精灵王城,但是在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被送往了西罗了。
当时还是个树种的小苗不知道精灵为什么要送走它,只是在西罗里提心吊胆的生存。但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块土地,会比精灵们的故乡更适合母树生长,所以哪怕对故乡没有哪怕一点点印象,小树苗也依旧无比向往。
它待在汲光怀里全神贯注听面前的精灵讲述——虽然是个天赋点歪的奇葩精灵,但巴尔德真的很擅长讲故事——至少稚嫩的树苗就被引入了过去的美好。
植物扎根的本能,让它无比期待故乡的土壤,也无比期待赶路过程,每天晚上的故事时间。
。
汲光而巴尔德大概赶路走了一个月。
西罗已经远去,四周的景色一变再变,从平原到山坡,从山坡到峡谷。当雪也随着时间渐渐融化,早春的绿芽便从软化的土壤里钻出,寓意着四季轮回的新始。
据巴尔德所说,等翻过前方的山脉,就能抵达南部的永恒森林了。
巴尔德:“不过想要翻过山脉也需要时间,如果我记得的近路还能走,以我们现在的速度,大概半个多月吧。”
半个多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再次扎营,汲光检查了一下剩余的食物,然后背上弓箭,把灯盏塞给精灵:“我去打猎补充点吃的,巴尔德,你生个火,照顾好树苗。”
“好。”巴尔德抱着灯盏,遥遥招手:“你早点回来!”
【我,等待,等待。】
小树苗也细声细气,赶路这段时间,汲光把剩下的全部药水都灌给它了,于是小苗根长了不少,叶子也从最初的两片长到了现在的七片,也因此变得更加精神:
【父亲母亲,早点回来,回来!】
汲光朝他们挥挥手,然后就看了看四周,找了个方向离开。
。
“小树苗,小圣树,来聊天。”
汲光出门打猎,巴尔德生完火堆,左右张望,然后低头,努力和灯盏里的幼苗谈判。
巴尔德最近一直这么喊树苗。
虽然这是二代母树,但孕育了巴尔德的母树不是它,母树这个词本来就带着呼唤生母的意思,用这个词喊二代母树,总让巴尔德觉得别扭。
所以他就发挥自己特长,改喊幼苗“小圣树”或者“小树苗”。好在二代母树也并不怎么在意,它脾气很好地摇晃叶片:
【嗯?】
“我要教你很重要一件事。”
【嗯……嗯?】
“小圣树。”巴尔德表情严肃:“父亲和母亲是两个人,你不能把两个词合在一起喊同一个人。”
树苗:【……?】
……
之前,巴尔德一直以为幼苗喊的“父亲母亲”,是指他和小太阳俩人。
巴尔德:唉,小幼苗不懂事,乱喊,但它还小,所以也不好批评纠正。
直到不久,巴尔德后知后觉意识到,幼苗口中的“父亲母亲”似乎是一个词,指汲光一个人。
巴尔德:“……”怪不得从来没听见树苗这么喊自己。
巴尔德沉默后严肃地想:小幼苗总是这么没有常识也不太好,及时纠正,也是保护者的责任。
于是趁汲光又一次出门打猎,留精灵和树苗自己扎营,巴尔德在等待过程中,便把树苗拎起来认真谈话。
巴尔德循循善诱:“……你要分开喊,父亲指一个人,母亲指另一个人。”
树苗:【不要……不要……】
树苗:【父亲母亲说……可以这样喊!】
巴尔德循环渐进:“但小太阳听不习惯啊,而且,你就不想要多一个可靠的保护者吗?”
树苗:【嗯……嗯……多一个?】
巴尔德再接再厉:“对啊,只要你分开喊……”
树苗:【分开?】
巴尔德眉眼弯弯,眼瞅着就要得逞:“对的对的,分开喊!”
。
浑然不知营地发生什么事,汲光效率十足的打了两只兔子,一只野鸡,一只大雁,又摘了早春刚冒芽的一些嫩芽野菜改善一下口味,没两下就收集够了食物。
然后在思索着差不多该回去时,他忽然瞧见了一处小山崖。
这个地形……
汲光悄咪咪左右看了看,然后面不改色地原地存了个档。
赶路过程,汲光尝试钓鱼执法十一次。排除其中六次喀迈拉不在附近白费功夫导致的失败,剩下五次都是在差点把狼钓出来的时候被发现,导致喀迈拉扭头就跑。
事实证明,汲光的确不太擅长演戏。
喀迈拉能被骗出来,纯属因为太过担心,但每次靠近,兽类的鼻子、耳朵与本能,就会让他察觉这是来自人类的陷阱,然后头也不回的贴着耳朵躲藏——汲光追都追不上。
气得汲光好几次想要挖个坑设个陷阱,可惜没法这么干,毕竟吭哧吭哧的原地挖坑,简直把“我图谋不轨”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汲光钓鱼执法的成功前提有两个:第一喀迈拉刚好在附近,第二喀迈拉没有察觉到这是个陷阱。
当然还有一个隐藏条件:钓鱼失败也得回档。
这是为了避免躲在暗处的狼发现自己正在被钓。
这样每次计划失败,回档后的汲光也不用担心下次重来时,喀迈拉会提前心生警觉不咬钩。
来来回回的失败,让汲光每次抛下的“诱饵”越来越重。有一回汲光想:要不干脆来个真的吧。
既然自己演不好戏,不如就仗着能回档,假戏真做的去逼一逼那只狼。
但汲光只是想想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总不好给喀迈拉留下心理阴影,那只狼最近好像有点太敏感了。
而且。
汲光无声在心底喃喃:“又不是战斗,战斗时受伤死亡就算了,日常总不能还把死亡当做什么正常的事……哪怕能回档。”
生命是可贵的。
回档不是能挥霍生命的理由,在非必要的时候也利用自己的死亡,最终只会迷失在无数的死里,忘记生命的价值——包括自己的,以及他人的。
所以汲光还是打算演戏,保证自己安全的演戏。他装作眺望远方的靠近山崖,想看看山崖构造,比如有没有落脚点,有没有可以停留自救的地方。
然后思考怎么样能把不小心坠崖演得最逼真。
那里有个凹陷处,另一边有个小平台,山崖外长着树,看起来似乎还挺牢固的,就算万一树断了,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落脚处。
汲光眯着眼琢磨着主意,直到毫无征兆的——心口噼里啪啦的火焰燃烧声越来越刺耳。
【状态:焚烧】
【状态:焚烧发作,剧痛。】
……告别西罗许久后的当下,熔炉心脏久违的二次失控。
足以让人昏厥的剧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小腿在抽搐,脚尖都蜷起,身体好像穿了个洞的缸,让力气流水一样退去。
汲光求生本能强烈的向后倒,免得直接坠崖死掉,然后蜷缩在地面,手中打猎用的弓箭掉落,呼吸也变得若有若无,冷汗一层接着一层地冒。
他死死撑着身体,争取不要乱动,免得一不小心真的翻身滚了下去,但实际上不需要努力汲光也没力气动,光是蜷缩就已经耗费了所有的气力。
忍耐,忍耐。
等这一波反噬平息之后……嘶,真的太痛了。
这个状态,汲光什么都做不了,包括调取存档,手动回档这一点。
不断冒出的冷汗,让生物体不断散发着糟糕状态的气味。
野兽的世界,名为“弱肉强食”。
因而对动物来说,它们对象征“苦痛”与“虚弱”的味道,无比敏感。
气味让它们挑选合适的猎物,也让它们识别同伴的状态。动物比想象中更关心自己身边同伴的安危。
对于有群聚性的狼而言,就更是如此了。
——真正的痛苦,哪怕汲光什么都不做,都能吸引野性十足且护主的喀迈拉。
“……呜?”
伴随着一声忧虑又焦躁的呜咽,浑身发冷的汲光被圈进了毛茸茸又温暖的怀抱,汲光好像感觉到又什么动物用湿漉漉的吻部轻轻触碰自己满是冷汗的脸。但他看不见,也听不见。
只是忍耐焚烧的苦痛,倾听亡灵爆发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