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褪去皮毛,化为人形的喀迈拉,依旧高大得异常。

肤色是冷白的,像是被冻死的人一样,没有半点血色;额头、胸膛与后背,出现了奇特的黑色图纹,汲光不知道有什么含义;眉目深邃挺立,但银色的眼睛从狼的圆瞳,变成了山羊标准的横方形瞳孔;头发漆黑,很长,还有点翘,一直垂过了胸口,接近腰窝的位置。

仔仔细细看过去,喀迈拉的确失去了所有狼的特征,包括那茂盛的好似狮子鬃毛的毛领。

可也只有这部分消失了。

除此之外的山羊角,还有尾椎的漆黑蛇尾,依旧牢牢的留在原位。

这就导致喀迈拉从兽人变得……

更像汲光认知中的“恶魔”了。

尤其是那对方形瞳孔的眼睛,简直是西方传说中最标准不过的恶魔之瞳。

眼皮一跳,汲光心底某种猜测越发浓郁。

他仔细看着喀迈拉,对着这幅陌生的模样,犹豫着开口:

“喀迈拉,你……这是想给我个大惊吓?”

“啊?”

喀迈拉茫然地眨眼,后知后觉低头、看看自己,紧接着迟钝地哦了一声:

“抱歉,忘记告诉你了,我每个满月我都会这样,好像是狼人一族的特征吧。”

晃动着蛇尾,喀迈拉自然地继续道:“没事的,等到日出就会变回去了。”

满月化身为人,日出后又变回狼。

——这是一个月内仅会发生一次,每次只会持续一个晚上的神奇转变。

短暂,又无比魔幻。

汲光眨巴眼,心想:这倒是和我听说过的“狼人”刚好相反。

现代西方和狼人相关的传闻,大多描述的,都是人在满月变化为狼的故事。

在这,反而是狼变化成人了。

不过。

“兄弟,咱们能先穿条裤子吗?”

汲光很克制地没乱瞄,但坐立不安,很不自在:

“我只是个死板的南方佬,实在接受不了这么坦诚的相见。”

“?”异世界的兽人,get不到一点南北文化差异梗,“我不冷啊,而且这样更好晒月亮。”

“求你,穿条裤子,要是没裤子的话,腰上围条兽皮也不是不行。”汲光抽了抽嘴角,“不然我溜到看不见你的地方也可以。”

汲光说着,就默默拿起水杯想要跑路。

“……等等!”

被嫌弃的喀迈拉睁圆了银色的横瞳,蛇尾也顿住,片刻才缓缓重新滑动。

大块头“唰”的起身,跑回了树洞。

不久后,他就只穿着一条裤子出来了。

那是条色泽陈旧的黑裤,但布料厚实,造型完整,虽然脚踝短了一点点,但起码能穿上。

……喀迈拉的神奇树洞总是能翻出汲光之前没见过的东西。看上去储物空间也不多,偏偏贼能藏。汲光住了那么多天,完全不记得自己在树洞见过什么衣服。

喀迈拉小心翼翼靠近,确定汲光没有嫌弃的意思,才缓慢在人类身边重新盘腿坐下。

身边没有遛鸟的果男后,汲光终于呼出一口气,感觉能呼吸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不过姑且还是先搞定一下自己的伤。

冰凉清澈的潭水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单独装到杯子之后,更是因为失去了月光的点缀,显得越发平常。汲光一口闷光了杯子里的水,然后歪头等了一会。

手脚痒痒的。

不是表面的痒,而是骨子里的痒。汲光难受的绷紧了脸,片刻总算舒缓了过来。

缺了一节的血条,总算缓缓补上。

在属性栏下方呆了许久的骨折图标,也终于彻底消失了。

【图鉴解锁:最后的月泉。】

【说明:

喀迈拉树洞门口的小水潭。

据说是黑夜的穆特最后一滴血所化,伴随嵌合的血肉之卵一同诞生。

具有心神清明的效果。】

突然跳出来的图鉴,证实了树洞门口小水潭的不凡。

这在汲光的意料之中。说实话,除了喀迈拉,恐怕任何人听闻这个水潭的独特之处,都会第一时间将其和传说中的月光泉水联系在一起。

动了动手脚,汲光把用来固定手骨腿骨的木条给取下,然后站起来转了转:灵活,健康,有力。

“还真行。”

汲光眼神发亮盯着水潭,恨不得拿个水囊装满。

可惜,喀迈拉说了,这个水潭只有在沐浴满月的月光后才会有特殊的效果。

……?

话说回来……

汲光忽然眯起眼,盯住小水潭。

如果我装一水囊带着走,在下一个满月需要的时候,倒出来晒晒月亮喝下去,还能不能生效啊?

他嘀咕,也这么眼神闪亮地问喀迈拉。

喀迈拉:?

喀迈拉茫然了一会,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还能这样?我没试过,我也不知道。”

汲光说干就干。

他真就把自己的水囊拿出来装满了潭水,打算到下个满月试试看。

至于水会不会放坏这一点……

哎呀,如果真的有效的话,拉肚子也能直接被治好吧。

汲光美滋滋地把水囊挂在腰间,然后看向喀迈拉:“看,我好了,这个水真的有用。”

“嗯……确定不会痛了吗?要不要多喝几杯以防万一?”喀迈拉问,“不然等月光过去后,水潭就没效了。”

【选项:

1.多喝几杯。

2.不了。】

汲光看了眼自己的状态栏,的确没什么负面状态了,整个人都非常健康。

但他不介意多喝几杯,所以重新坐了下来,选择了同意。

冰冰凉凉的潭水提神醒脑,自带一丝甘甜,真不错,如果有茶叶与水果的话,想必能直接做出很棒的饮料。当然,就这么直接喝也很很好。

喀迈拉还是一如既往,眼睛眨也不眨看着汲光吃吃喝喝。

他盘腿坐着,沐浴着月光,视线则是久久停留在汲光身上。汲光习以为常的看过去,然后看见了喀迈拉陌生的模样。

哦,对。

狼今晚限定变成人了。

倒不是说他不喜欢喀迈拉的人形,只是汲光说话时喜欢看着别人的眼睛,而这样就不免对视。

所以,汲光不习惯的,是喀迈拉那山羊般的横瞳。

对本地人来说,这或许没什么,毕竟有狼人,就会有山羊人,生活在有如此多幻想种族的世界里,本地人应该对这样的瞳孔适应良好,可汲光不一样。

他来自一个只有人类这唯一智慧种族的世界。

所以,多少会对似人但又不一样的存在感到不适。

虽然汲光还没到恐怖谷效应的地步——作为一个游戏、影视、动漫爱好者,他对各种新奇的形象设定接受良好,比如他就不会怕喀迈拉顶着狼脑袋的形象。

但人不适的点,总是五花八门。

比如说,汲光就对眼睛比较敏感。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过于灵动的眼睛,也会传递更多的感染力。

汲光从没在现实见过活的羊,也没和这样的眼睛对视过,偶尔在网络看见的图片,被山羊直勾勾透过屏幕看着的感觉,也会让汲光有点发毛。

喀迈拉的横瞳就过于明亮,且过于具备存在感。

所以汲光一时半会不太习惯,也很正常。

尤其——

喀迈拉的人形,呃,看上去太像一个活死人了。

“我还以为你会是个黑皮。”汲光看了看喀迈拉的肤色,“你怎么白得那么厉害?看上去……好冷。”

汲光没敢说他看上去像是从停尸房出来的。

“天生的。”喀迈拉道:“但不会冷,毕竟现在还没到真正的冬天,冬天的满月我就很不舒服了——没有皮毛,风一吹就感觉有刀子在身上割,那个时候,我就会披个兽皮出来晒月亮。”

“晒月亮啊。”汲光问:“是个人爱好,还是你真的能从月亮里得到什么?”

“个人爱好。”喀迈拉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好像是狼人的本能吧,狼人总是要晒月亮的。”

月亮除了会让狼人短暂的大变样,倒不会给他们额外的力量。

喀迈拉过去都会晒一晚上满月。

今天他也不打算改变习惯。

喀迈拉有对汲光说不用陪他,累了可以先去睡觉。但汲光现在很精神,完全不困,也不知道是不是月泉的提神醒脑效果过于强烈。所以汲光也就干脆留下来,继续陪喀迈拉晒月光。

失去了一有情绪波动就变化明显的狼耳朵,喀迈拉看上去稍微内敛了一点。他歪歪头,没说话,但对于已经摸清楚他性格的汲光来说,依旧相当好懂。

喀迈拉在高兴。

趴在地面的蛇尾也在缓慢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两人就坐在水潭,许久。

“嗷呜——”

明明已经失去了狼的特征,顶着山羊角和蛇尾的大块头,依旧在月下长啸。

在月光即将褪去前,喀迈拉忽然看见自己垂下的黑发。

漆黑如墨的发,让喀迈拉又看了看汲光。

汲光的黑发要更加有光泽一点。

如果说喀迈拉的发色像是无星无月的黑夜,那汲光就是明月高悬的黑夜。

喀迈拉蠢蠢欲动:“对了,人类,你看。”

汲光:“看什么?”

喀迈拉抓着自己人形态的头发说:“我们都是黑头发,纯黑色的。”

汲光愣了愣,茫然道:“所以?”

“黑头发很少见。”喀迈拉认真说道:“我们很像一家人啊。”

汲光:“……?”

哪里像?

你是自己黑头发养了一只黑猫,就说猫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笨蛋养宠人吗?

汲光顿时有点哭笑不得。

好吧。

喀迈拉还是那个喀迈拉。

汲光凝视喀迈拉银色的横瞳,还有额头上看起来有点渗人的黑色符文。

不管外貌、出身怎么样,真正决定一个人,一个智慧生物本质的,还是他们自身的意志和灵魂。

当意识到这一点,汲光就觉得喀迈拉的横瞳其实也挺帅气的。

多有个人风格啊。

次日。

因为熬了个大夜,汲光一觉睡到了中午。醒过来,迷迷糊糊出去洗漱的汲光,看见了带着食物回来的喀迈拉。

喀迈拉重新长出了狼脑袋与鬃毛,身体也被厚实的双重皮毛所覆盖。

但他倒是没再把昨晚穿上的裤子脱掉。

可能是意识到人类没有皮毛,必须要穿衣服吧。昨晚人类的反应明显让喀迈拉心有余悸,为了不让人类真的跑路,喀迈拉老老实实穿上了裤子。虽兽人毛茸茸的腿套进裤子里很难受,但也不是不能忍。

看见穿裤子的兽人,汲光才想起,过去喀迈拉一直不穿衣服。

他也没觉得不对,毕竟兽人有皮毛,穿什么衣服呢?

就是……

汲光忍不住发散思维:喀迈拉那什么器官,在兽人状态下到底藏哪里了?

等等,住脑。

别乱想,冒不冒犯啊!

耳根有点发热,汲光赶忙去洗脸。冰凉的潭水让他嘶得一声神清气爽,洗完后汲光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手脚好了,汲光立即就不安分的穿好护甲,拿起直剑与箭囊,背起长弓和背包,打算出门探索了。

“我也去。”喀迈拉说,然后得到了汲光的入队许可。

不如说,汲光就是需要喀迈拉给他带路。

喀迈拉:“要去哪?”

“先去哈尔什骑士团曾经去的地方吧。”

汲光摸了摸腰包,里头有莉莎拜托给他的吊坠,他小声嘀咕:“虽然希望那孩子的父亲有安全回城,不在死去的那一半人里,但我总得去看看。”

毕竟,他答应过人家小姑娘。

顺带,在迎战真正的BOSS前,刷刷级。

喀迈拉点点头。

并下意识蹲下来,想要背汲光。

汲光:“我手脚好了,可以自己走了。”

喀迈拉一愣:“……是哦。”

兽人声音听上去有点失望。

总之,两人还是踏上了旅程。

因为目的地有那么点距离,喀迈拉还带了点吃的。

哈尔什骑士团的出征,在两年多以前,当时留下的气味早就已经在一场场大雨与风雪中消散了。好在喀迈拉记忆力不错,又认路,在迷宫一样的森林里,总能准确把汲光带到哈尔什骑士团曾经停留过的地方。

“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们,就在这。”

喀迈拉带着汲光来到一处小坡,指了指那边:

“他们朝西北边去了,不久,只回来了一半人,那半人就在这休息,第二天便离开了森林。”

喀迈拉指的地方,还有残留着一些陈年生活垃圾。

比如说用过的、发黑的麻布——上面的漆黑污渍可能是泥,也可能是氧化后的旧血。还有一些彻底碎裂的金属碎片,从碎片形状来看,那可能曾经是个头盔。还有一些破烂的旗帜碎片,肮脏的旗帜碎片只剩下一个老鹰头颅花纹。

汲光走过去,想要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可能是之前连续不断的暴雨,这里的土坡被雨水浸透,变得无比松垮,汲光脚下一松,整个人滚了下去。

“哎哟喂!嗷——什么东西?”

汲光脑袋磕到了什么硬东西。不太像石头,是金属和金属的碰撞传来的清脆声音。

“人类!”喀迈拉赶忙追了下来。

“我没事。”汲光说着,坐起来,扭头看向磕到自己的东西。

——那是一具铠甲。

哈尔什骑士的铠甲。

只不过少了头盔,只剩下身体。甚至身体大半也都埋在了土里,看上去灰尘扑扑,布满了淤泥。

汲光把铠甲拽了拽,从土里拽出来。

然后,在铠甲脖子与头盔的衔接口那,看见了内部失去了头颅的人类骸骨。

“……!”

汲光猛然抽回了手。

半晌。

汲光小心翼翼将铠甲附近的泥拨开。

喀迈拉歪歪头:“看来他们当时漏下了一个人。”

“嗯……”汲光闷闷应了一声。

他本想起身离开,但余光忽然看见铠甲腰部的腰包里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说了一声抱歉,汲光打开来看了看,从里面找到了一个用防水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一本……

很薄的书?

汲光随便翻开看了看:很多字眼都被潮气模糊开了,但勉强还能阅读。

【▇▇年▇月12日:

最近,领主开始驱逐城内的被咒者了。那大多都是些无依无靠的平民,被驱逐后,要怎么在野外生活?

还有,▇莉,▇▇,▇▇。

我的妻子孩子……】

【▇▇年▇月16日:

领主下达了命令,我要去讨伐森林的恶魔了。

恶魔▇了,诅咒的扩散就会▇▇。这是好事,▇▇会杀掉▇魔。

只是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我无论如何都要杀死恶魔,为了哈尔什城,也是为了……我深爱的家人。

要是有什么万一,我拜托了我的同僚阿基罗——如果我不幸战死,他答应会帮我把日记送回家。

所以,如果你们能看的——我▇爱的▇莉,还有我的孩子们,请记住,我永远爱着你们,我绝不是窝囊死去的。】

【▇▇年▇月26日……】

喀迈拉凑过来,站在汲光身后弯腰一起看:“书?没图片。”

汲光:“是日记。”

说着,汲光合上日记,看向了封面。

封面角落的位置,写着一个人名。

名字还能看清:诺曼·布伦南。

汲光一顿,手搭在了自己的腰包上。

里头有着一条陈旧的黄铜吊坠。

【物品:莉莎母亲的黄铜吊坠】

【说明:能够和另一条配套的吊坠镶嵌在一起,是宣誓着爱意的证明。背面雕刻有夫妻二人的名字:诺曼·布伦南/莉莉·布伦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