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寒气刺骨。
全团战士早早在操场上集合完毕,歌声中,鲜艳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战士们昂首挺胸, 目光追随着那抹红色,神情庄重。
郑团长站在队伍最前方, 一张嘴先呵出一团白气,“同志们!新年好!”
“团长新年好!”战士们的声音整齐划一。
“过去一年, 大家辛苦了!”
郑团长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新的一年,咱们要继续守好北大门,让祖国和人民放心!同志们有没有信心?”响亮的声音回荡在操场上空。
“有!有!”战士们的吼声震天响,带着新年伊始的决心和力量, “保证完成任务!”
按照北方的习俗, 初一早上必须吃饺子。
昨天全连一起动手包了好多饺子, 都放在后院这个天然大冰箱里冻得硬邦邦的, 煮的时候直接下锅,方便得很。
这两天有临时出任务的战士, 老王班长说了都给他们煮饺子吃。
不过今天的饺子可是有点不一样,这里面可是包了硬币的, 这也是图个好兆头, 希望大家伙新年走好运, 训练比赛拿第一。
新年伊始, 窗口又恢复了正常供应, 战士们端着饭盒排队打饭。
这白面的饺子吃着就是带劲, 更不要说大家都心心念念想吃到“好彩头”,战士们吃得正起劲,突然听到一向安静的角落里传来欢呼声。
只见雷勇咧着大嘴, 得意洋洋地举着枚一分钱硬币,“哈哈!我吃到了!这新年的好彩头!”
没想到硬币被别人抢先一步吃出来,原本还细嚼慢咽的战友们干脆甩起袖子,畅快地吃起饺子。
初一早上的炊事班很忙碌,后厨还特意用饭盒装了好几份热乎乎的饺子,又包了些雪花豆,这是要给值班的哨兵和卫生室的同志和病友们送过去的。
林小棠去卫生室的时候赶巧碰到了姜红梅口中天天念叨的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讨厌鬼”。
李医生看着挺年轻的,斯斯文文的戴了副眼镜,他正忙着给一个战士换药,旁边几人好像是在观摩学习。
听说林小棠是来送饺子的,李医生温和地笑着道谢,“谢谢小林同志,早就听说东食堂的伙食是咱们军区一绝,今天咱们可算是有口福了。”
出了卫生室,林小棠小跑着回食堂,没想到在食堂门口碰上了刚吃完饭的特种兵们。
雷勇拿着擦得锃亮的硬币特意显摆,“小棠同志!瞅见没!开门红!今年肯定干啥都能拿第一!”
林小棠本来确实挺羡慕的,不过一瞅他那嘚瑟劲,转了转眼睛偷笑道,“哦,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你吃得多!”
闻言,雷勇更是乐的龇牙咧嘴,“有的时候吃得多也是一种实力,反正就是让我给吃到了!你就说咱这运气怎么样?”
旁边的陈大牛无情的戳穿战友的显摆,“哎!你小子又不是独一份,队长不是也吃到了,有啥好嘚瑟的,你幼稚不幼稚!”
严战一言不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亮晶晶的硬币递过去,“喏。”
林小棠看着眼前的硬币,又抬头看看面无表情的队长,两人大眼瞪小眼。
“给我的?”林小棠不确定的问。
“不是想要?”虽然她并没有直接说,不过她有双会说话的眼睛。
严战轻描淡写,“没有硬币,我们照样拿第一。”
林小棠觉得不能让某人太嘚瑟,于是她拿起硬币冲雷勇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略略略……我也有啦!”
炊事班吃饭的时候,林小棠端着海碗和班长絮叨起刚刚送饺子的事。
说起刚刚见到的李医生,林小棠觉得他看着挺有亲和力的,说话也客客气气,一点也不像红梅姐说的那样高傲。
结果只听一声“嘎嘣”的清脆声,林小棠就“哎呦”一声捂住嘴。
“你这孩子,吃饭想啥呢!”李婶乐呵呵的看着龇牙咧嘴的林小棠,“没把牙给崩坏吧?”
“哇!我也吃到啦!”
没想到自己第一口就咬到了硬币,林小棠顾不得差点被崩掉的大门牙,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虎子一看埋头吃得更认真了,他碗里装的是林小棠特意揉出来的彩色饺子,昨天晚上他只吃了两个就实在装不下了,今天听说有彩头,非说要吃一大碗。
李婶她们端着碗饺子吃得喜笑颜开,哪怕没有吃到硬币,可是吃着肉馅饺子,这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你别说,这南瓜、胡萝卜揉到面里还挺好吃,甜津津的。”翠芬婶子吃着虎子剩下的两个饺子,细细品了品味。
“对呀!嫂子,你前儿不是说虎子不爱吃胡萝卜嘛,你看揉到面里,他不是吃得挺香嘛!”
翠芬为难,“可这哪天天吃得起白面……”
“不一定要用白面,杂粮面也是一样的,用杂粮面擀出来的手擀面,比白面的还劲道好吃呢!”
林小棠笑眯眯道,“等过两天,我给嫂子做来尝尝。”
“那敢情好,你说你这孩子,也不知道这些都是咋想出来的?”翠芬又是感激又是稀奇。
“嫂子你不知道,这书里啊,什么都有,等以后虎子上学识字了,你让他念给你听……”
“哎呦,他啊一天到晚皮得很,我只盼着他能不当个睁眼瞎,能识得自己的名字就不错了。”陈翠芬将耳后的碎发拢了拢,脸色也比刚来部队时好了许多。
听说年前李连长给老家挂了电话,也不知道是怎么和他老娘说的,反正最后老家那边同意给虎子去上学,而且以后他寄回去的钱也分她媳妇一半,没想到他娘竟然连这也答应了。
其实李连长就说了一句话,要是她娘不同意,那他干脆就让虎子在军区这边读书,他也挺喜欢这里的,他老娘立马就软了态度。
其实李连长也想过让老婆孩子留在这边,可是想想他在军区还好,他要是出任务,十天半个月都不在身边,根本照应不过来,两人商量了,等过了十五就送她们娘俩回老家。
林小棠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吃完早饭,她美滋滋地把自己的大海碗洗干净,还特意整了整身上略显宽大的棉军装。
因为老王班长说了,等会吃完饭,附近的老乡会过来拜年,班长可是推荐她作为他们炊事班的代表负责接待呢!
其实老王是看她实在话痨,正好让她去和这些婶子大娘们唠唠嗑。
果然,早饭后没多久,上次给林小棠送无花果的大娘就来了,还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自家做的粘豆包和糖蒜,其他婶子也是带了些自家的花生和地瓜干。
炊事班赶紧拿出自己做的小零食来招待大娘婶子,还有跟着来的孩子们。
大人们推辞着只尝了口雪花豆,毕竟这可是金贵东西,不兴多吃,老王干脆给孩子们一人抓了一大把,装兜里慢慢吃。
大家伙顺势就说到了吃食上,众人坐在一起唠唠家常,喝碗热水,图的就是这个热闹劲。
老乡们并没有久待,拜了个年,很快就告辞了,林小棠把人送出大门口,才意犹未尽的转身回食堂,老王笑着摇摇头。
初一中午,本来打算吃点年夜饭的剩菜就行,结果昨晚上战士们太能吃,也可能是林小棠烧得饭菜太好吃了,居然被扫荡一空了。
“这帮小子也太能吃了!”老王又是得意又是无奈,“得,丫头,看来咱们还得开火。简单点,弄个热乎的大锅炖菜就行。”
“班长,后院不是还有没卤的蹄髈嘛?咱们炖一个吧!加上白菜豆腐一起炖,有肉有菜有豆制品,还能喝汤,最适合这样的大冷天。”林小棠转了转眼睛,立刻就有了主意。
“成!听你的!这大冷天,吃这个最舒服!”
林小棠从后院抱回一个冻得硬邦邦的大蹄髈,这蹄髈个头不小,表皮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了。
「哎呀,终于轮到我了……还以为要把我忘到出正月呢……记得给我泡个冷水澡先解解乏……」
趁着蹄髈化冻的功夫,林小棠开始挑配菜,水灵灵地大白菜们头挨着头挤在一处。
「炖蹄髈?好呀好呀!我们白菜最吸油了,炖出来水嫩嫩的,肯定特别鲜。」
天气太冷,白嫩嫩的豆腐们最近纷纷变身成冻豆腐,一个个挺直腰板别提多骄傲了。
「蹄髈汤炖豆腐……想想就美滋滋……我们肯定能变得美味又多汁!」
听说一起炖的还有大白菜,冻豆腐们更加高兴了,「咱们和白菜可是最佳搭配!」
葱姜蒜这些厨房老将自然也不能少,新年第一天就开始了去腥提味的本职工作。
蹄髈化冻得差不多了,清洗干净,然后冷水下锅,加料酒和姜片,大火煮沸后,撇去浮沫,去除蹄髈的血水和腥味,舒服地冲完热水澡的蹄髈干净多了。
锅里放少许底油,将葱姜、八角、香叶小火炒出料香味,然后放入沥干水的大蹄髈,炒过的蹄髈炖出来更香,汤汁也更浓郁,锅边淋少许料酒再次去除腥味。
蹄髈炒至表面微微焦黄,加足量的温开水没过蹄髈,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炖。
淡淡奶白色的汤汁逐渐醇厚,蹄髈也开始变得软糯,浓郁的肉香从锅盖边缘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蹄髈炖至软烂后,将切好的大白菜和冻豆腐倒进汤锅里,让它们浸泡在奶白色的浓汤里,继续炖煮个二十分钟。
直到软烂的大白菜渐渐变得清透,豆腐也在浓汤里咕嘟咕嘟吸收着鲜美清甜的汤汁。
最后加入适量的盐和白胡椒粉调味,这一大锅蹄髈炖锅就大功告成了。
大铁锅里的蹄髈软烂脱骨,汤汁浓稠鲜美,吸满肉香味的白菜软嫩清甜,胖乎乎的豆腐也是吸足汤汁,一口下去浓香入味。
中午打饭的时候,林小棠看到严战,想起早上那枚硬币,赶紧掏出来递还给他。
“队长!这个给你!我也吃到了呢!”林小棠笑得眉眼弯弯,一脸的开心。
严战看了看她手心里的硬币,并没有伸手去接,“给你了就是你的。不用还。”
“您真不要啦?”林小棠确认道。
“嗯。”严战点点头。
“那行吧!”
林小棠这才美滋滋地收下了,攥着手心里的两枚硬币,她小声给它们俩分配任务,“这枚是队长给的,保佑我学习越来越好,这枚是我自己吃到的,就保佑我做饭越来越好吃吧!就这么定啦!”
正端着饭盒准备转身离开的严战,恰好听到这稚气又认真的愿望,忍不住无声地笑了。不过,他觉得小丫头的新年愿望,其实不需要硬币的保佑也已经实现了。
据他的观察,这个小炊事员在食材处理和调味上,有着近乎天生的直觉,毕竟只要是经她手做出来的饭菜,从来就没让人失望过,不管是大锅菜还是小灶汤,味道更是好到没话说。
就像今天中午这顿蹄髈炖锅,战士们吃得呼啦呼啦,大冷的天吃得直冒汗,香得很!
食堂里暖烘烘的,空气里还飘着点儿蹄髈炖白菜豆腐的余味儿,战士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唠嗑,还有几个精力格外旺盛的甚至围成一圈,开始掰手腕较量。
眼下是李连长和陈大牛正较着劲儿,这两人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战士们的起哄和加油声几乎快要把屋顶掀翻了。
“连长!加油!干到他!”
“陈大牛!加油!再使劲!”
两人的手死死扣在一起,李连长额头青筋直爆,陈大牛黝黑的脸憋得通红,两人都撸起了袖子,大冷天两人硬是憋出了一头的汗,谁也奈何不了谁。
战士们嗷嗷叫着给各自支持的战友加油助威,拍桌子的拍桌子,敲碗的敲碗。
两人正僵持着,食堂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凛冽的寒风裹着风雪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众人一激灵。
所有人扭头看去,只见团长的通讯员小陈浑身是雪的站在门口,脸被冻得通红,他大口喘着气,神情严肃地没有半点过年的松快劲儿。
食堂里的喧闹戛然而止,大家这才注意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又飘起了大雪。
“报告!紧急命令!”小陈大口喘着气,声音又急又响,“所有连级及以上同志,立即到团部作战会议室集合!十分钟内必须到位!不得有误!”
战士们全都愣住了,互相看了看,“紧急命令”四个字让所有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李连长也愣了一下,他猛地松开手,起身后严战对视一眼,大年初一,刚吃完午饭,这么大的雪……“紧急命令”?
严战脸色凝重,他在小陈闯进食堂的瞬间已经站了起来,像是预感到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他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沉声下令,“全体都有,检查装备,随时待命。”
李连长也顺手抓起桌上的棉军帽扣在头上,紧跟着严战往外走,两人一前一后踏进风雪里。
严战经过通讯员时,低声问了一句,“小陈,知道什么事嘛?”
小陈摇摇头,同样压低了声音,“不清楚,团长脸色很沉,将所有通讯员都派了出去。”
严战点头,没再多问,加快脚步,迎着风雪快步朝着团部方向走去。
而食堂里,刚才还沸腾松懈的气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战士们放下袖子,快速整理着装,各班集合,迅速带回。
而热闹的过年气氛,还有那场尚未分出胜负的掰手腕比赛,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会议室烟雾缭绕,郑团长掐灭烟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营连长,还有严战。
“人都到齐了?关门,说个事儿,指挥部刚下来的死命令,紧急任务。”
郑团长压住心头火气丢下手里的文件,“江那边又不老实了,近来小动作不断,就在今天凌晨,他们的巡逻队公然靠近我方黑螺岛,指挥部判断,他们是贼心不死,想趁着这个冬天搞点事情出来。”
这话像一颗炸弹,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所以,指挥部命令我们,”郑团长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大家,“立刻抽调兵力上岛给我钉在那儿,把咱的旗子牢牢地插上去!插稳了!”
团长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几个人“唰”地站了起来。
“团长!我去!”
“我们连上!”
“二连随时待命!”
郑团长看着大家脸色稍缓,但语气依然凝重,“好!要的就是这个劲儿!同志们,这不是演习,更不是训练,这是真刀真枪的一线对峙,随时可能会发生冲突。”
严战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团长,我和他们交过手,熟悉他们的路数,我申请带队上岛。”
其他几个营连长一听这话急了,也纷纷反驳,“团长!我们连熟悉地形!”
“团长,我们连冬季拉练成绩全团第一,抗冻耐操咱就没输过,战士们早就嗷嗷叫,憋着劲要跟对面碰一碰了!”
“论吃苦,我们营当仁不让!团长,让我们上,保证把岛子守得跟铁桶一样,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过来!”
郑团长抬手压了压大家的请战声,目光最终落在严战身上,他心里确实最属意他。
“好!严战你带队,带上你的侦察兵,我再从各连里给你抽调最硬的兵,这不是一个连的任务,这是全团的任务。另外,团里会全力保障物资补给,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给你们送上去,但是,你们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有没有困难?”
“没有!保证完成任务!”严战挺胸抬头,男人一贯冷峻的眼神里多了抹坚毅和决然。
“记住!”郑团长再次强调道,“岛,是咱家的!寸土不能让!骨头要硬!但是,没有命令,谁也不准乱开枪!你是去守岛,不是去打仗,但这比打仗可困难多了,去了那一切行动都要听从指挥,有任何情况要及时汇报。”
会议迅速结束,严战被郑团长单独留下来,“那地方冬天啥样你都知道,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棍儿。你们上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老子刨工事、搭窝棚,把过冬的物资都给老子归置好,别仗没打,先让老天爷给收拾了。”
“团长,无论哪支队伍上岛都会确保黑螺岛万无一失,咱们生来就没怕过谁,敌人不可怕。”严战看向郑团长,“这时候上岛最难的恐怕是后勤补给,特别是炊事班的保障要过硬。”
“走,去后勤!”郑团长看向严战,两人向后勤方向疾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