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暖阳透过炊事班的窗户,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后勤处刚发完中秋水果,各连队按人头都领完了,角落里还剩下小半筐梨子。
老王班长背着手看着那筐梨, 有点犯愁,“这剩下的咋分?一人半个也不够啊……”
林小棠端着洗好的笼布路过, 正巧听见老王的嘀咕,她眼睛一亮立刻举起手, “班长!班长!咱们熬梨子汤吧?”
林小棠放下盆子凑过来,苦恼地皱了皱小鼻子,“最近天太干了,中午晒得不行,晚上又冷嗖嗖的, 打饭时我都听见好多同志在干咳了, 要是能喝点梨汤润润嗓子也能舒服点。”
最近林小棠正在看队长给她的那本食谱, 她赶紧现学现卖, “书上说梨子最能止咳润肺了,您要是不信, 可以去问军医?”
“就你懂的多!”老王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梨子润肺我能不知道, 就这还用问军医?三岁娃娃都知道的事。”
话虽这么说, 不过老王也觉得丫头这主意不赖, “行吧, 就依你, 把这些梨子都处理了, 中午加个汤。”
“好嘞!”林小棠高兴地应了一声,立刻搬来个小马扎,坐在梨筐前开始干活。
削皮可是她的拿手活, 只见林小棠手里的小刀在梨子上轻轻转着,薄薄的梨皮就一圈圈地旋下来,又长又薄,几乎没有多余的果肉。
旁边几个想帮忙的小战士看得目瞪口呆,大家伙都围过来瞧稀奇。
“小棠同志,你这手也太巧了!这皮削得,跟纸皮似的!”
“就是,别说用刀,就是啃,我都不见得能啃这么薄……”
“那当然!”林小棠有点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当初班长嫌我瘦没力气,还不想留我呢,我可是靠着这削皮的本事才留下来的。”
林小棠说完,还偷偷瞄了眼老王班长。
老王正在检查蒸笼,闻言老脸一红,偏偏嘴硬反驳道,“现在也没见你长几两肉,每顿那两大碗饭也不知道吃哪儿去了,力气还没有人家小姜一半大。”
“我吃的都用来长个子了呀!”林小棠一听不乐意了,她还跳起来比了比,“李婶您说是不是?”
正在摘菜的李婶笑着点头,“这倒是,小棠这半年窜了不少个头,刚来的时候连上灶台都够呛,现在都能掌勺了。”
不过听到班长提起姜红梅,林小棠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夸道,“红梅姐的力气是很大,可我会做饭呀!她可以背起一麻袋花生不喘气,我呢,就把花生变成花生糖,我们个个都厉害!”
说着,她还得意地抬了抬小下巴,阳光洒在她明媚又灵动的小脸上。
林小棠还乐呵呵地说起姜红梅报到时扛着一麻袋花生的事,炊事班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那丫头确实像咱们炊事班的。”李婶想起姜红梅的身板,还有那一身的力气,忍不住笑道。
林小棠很快就将梨子削皮切块了,根本不用其他人帮忙。
用老王的话说,“这帮小子削皮就跟刨地似的,太浪费了。”林小棠可舍不得他们削。
白生生的梨子被倒进大锅里,水花溅了一身,梨块在清水里来回滚了几圈,看着空荡荡的锅底委屈地嘟囔。
「这地方怪冷清的,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
正当梨块耷拉着脑袋叹气,一块皱巴巴的陈皮从上面掉落下来。
「别怕,我来陪你啦!」陈皮略显干硬的身子在水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这还是林小棠做月饼剩下的那几块陈皮,她刚想起来就赶紧洗干净切碎了一并洒进锅里。
梨子眼睛一亮,赶紧往陈皮旁边凑了凑,「你是谁呀?闻着香香的。」
两人正说着话,又有几块老冰糖“叮叮当当”跳下来。
「我们也来凑热闹啦,只有你俩怪没滋没味的。」
梨子这下彻底开心了,在水里开心的撞了撞陈皮,又碰了碰冰糖。
「这下好了,咱们仨凑一块儿,谁也不孤单啦!」
陈皮舒展着蜷缩了许久的身子,「就是,等会儿咱煮的糯糯的,甜丝丝,保管让人喜欢。」
老冰糖在沸水里慢慢化开,梨块和陈皮在滚烫的锅里上下翻滚,水果的甜香在后厨弥漫,清新又好闻。
中午开饭时,战士们看到窗口热气腾腾的梨汤,又惊又喜。
“呦!竟然有梨汤喝?”
“上午刚发了梨子,中午就喝上汤了!”
“咱们的炊事班真是神速!”
听说是因为最近咳嗽的人多,特意煮的,战士们端着碗,喝着温热的梨汤,只觉得这汤格外的甜。
午饭过后,炊事班终于忙活完了,后厨的人也开始吃午饭。
严战找过来时,林小棠正捧着她的大海碗,端坐在后院的小马扎上埋头吃饭,那碗只怕比她的脑袋还要大。
看到队长过来,林小棠赶紧放下碗筷就要站起来,严战摆摆手,示意她继续吃。
“是这样,我们队里想把梨子交给炊事班煮成梨汤,让不舒服的同志多喝几顿,不知道这合规矩不?”
林小棠咽下嘴里的饭菜,眼睛弯弯的刚想答应,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捂住嘴,她眨巴眨巴眼,看了看旁边坐着的老王班长,又瞟了眼队长。
“这个……班长您说呢?”林小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点不确定。
老王和严战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老王满意地点头,“你这丫头,总算长进了。”
老王沉吟片刻,“严队长,战士们有心了,这当然是好事,我们炊事班没问题。”
没想到这边刚说好,李连长也挠着头找过来了,说的也是同样的事儿。
“我们连队咳嗽的人更多,战士们说,梨汤给咳嗽的同志多喝点……”
老王自然也答应了。
于是接下来的一礼拜,东食堂的梨子汤连着煮了一礼拜,战士们不仅喝到了陈皮梨子汤,还有红枣梨子汤、百合梨子汤、枸杞梨子汤,甚至还有银耳梨子汤。
变着花样炖煮的梨子汤让其他连队的战士羡慕坏了,可没办法,他们的梨子发下来当晚就被啃光了,谁能想到还有煮汤这回事啊。
不过,这回可不是林小棠说出去的,她嘴巴可严实了,谁都没说,顶多是在削皮的时候和梨子念叨几句,这次是东食堂的战士们自己说出去的。
没办法,热乎乎的梨子汤下肚,战士们的干咳声果然渐渐少了很多,晚上睡觉都舒服了,忍不住就和其他连队炫耀起这事儿。
这天后勤开例会,会上有个炊事班长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东食堂这算是搞特殊嘛,待遇真好!”
这次没等老王开口,一向喜欢和东食堂别苗头的老魏先拍了桌子。
“啥叫搞特殊?”老魏的大嗓门还挺响,“人家这是主动关心战士,照顾照顾身体不舒服的战士怎么了,这是同志们间的团结友爱,相互照顾,这也是咱们部队的老传统了,我看挺好!”
虽然老王有点意外,不过他还是赶紧接上话,“对,而且熬汤的时候,每个班都有派代表过来帮忙,我们炊事班就是指导一下大家。李连长过来帮忙的时候还说呢,这也算是咱们连队的一次集体活动。”
老王笑呵呵道,“咱们炊事班不都是想让战士们吃得饱,吃得好嘛,这和搞特殊可沾不上边。”
散会后,老王班长快走几步追上老魏,“刚才……谢了啊!”
老魏脸上有点不自然,扭开头,“哼”了一声,“谢啥?我这是就事论事,谁帮你了!”
说完,他加快脚步走了,老王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这天林小棠正在窗口准备打饭,食堂门口忽然出现几个熟悉的身影,她眼睛一亮,踮起脚尖使劲挥了挥手。
“沈姐姐,沈姐姐,这边!”
“小棠!”沈白薇端着饭盒小跑到窗口。
林小棠惊喜地探出半边身子,两人刚打了个照面,几乎是脱口而出。
“咦,小棠,你怎么黑了?”
“沈姐姐,你晒得好黑呀!”
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
沈白薇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无奈地叹气,“哎,别提了,我们这次去边境慰问演出,那边海拔高,太阳毒得很,抹再多雪花膏都不顶用,戴再大的帽子都没用,该黑还是黑。”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们团里好几个姐妹都晒伤了,我这还算好的呢!”
沈白薇原本白皙的皮肤确实晒黑了不少,脸上还带着些奔波的疲惫,但更多是完成任务的轻松。
“没事,养一养就能白回来。”林小棠一点没发愁,因为她有很多新奇的事情想告诉沈白薇,“沈姐姐,我跟着特种兵去野训了!”
“啊?听说特种兵训练可辛苦了?”沈白薇一脸惊讶,“你没有哭鼻子吧?”
“才没有!”林小棠摇了摇头,兴奋道,“路上可好玩了!我们爬了好高的山,还碰到了沼泽地,对了,我们还抓了野兔和野鸡,还采了好多蘑菇……晚上睡在林子里,抬头就能看到星星呢……”
林小棠越说越兴奋,要不是她手里还拿着饭勺,估计早已经手舞足蹈了。
“真的啊?那你们在树林里碰到狼了吗?”旁边几个文工团的女兵也围了过来。
“没有,不过我们抓到了野猪。”林小棠刚想继续说,抬头却见进入食堂的战士越来越多了,她赶忙刹住话头。
“不说了,我得给大家打饭了,要不……”林小棠眼睛滴溜溜转了转,“要不你们晚上过来我们宿舍?”
林小棠感觉自己想了个好主意,凑过去神秘兮兮地补充,“咱们可以把被子支起来,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这样指导员就发现不了!”
几个脑袋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盘算着晚上怎么“躲猫猫”不被发现,冷不丁身后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
“哦,原来你在宿舍不好好睡觉,就琢磨这些?”
低沉的声音有点耳熟,林小棠吓得跳开老远,她挺直腰杆,脸上的表情要多正经有多正经,偏偏眼神飘忽得都不知道往哪儿看,其他文工团女兵也假装看窗口的菜色,或者整理自己的衣领。
严战带着几个特种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们身后,一个个憋着笑,看着这几个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没有的事!”
林小棠心虚的握紧勺子,结结巴巴地解释,“报、报告队长!我们熄灯后就好好睡觉了,我们……我们就是说梦话,我,我也没有躲在被窝里看书!真的!”
她越说声音越大,好像声音大就更有说服力似的。
文工团的姑娘们红着脸端着饭盒悄悄溜了,沈白薇临走前还给林小棠使了个眼色。
特种兵憋着笑排队打饭,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严战,眼底里流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林小棠被他们笑得有点懵,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支起被子这一招我们新兵连就用过了,老套。”雷勇冲她做了个鬼脸。
“小棠同志,手电筒电量够不够?”李小飞憋笑。
特种兵挨个上前打饭,每个人经过窗口都要逗她一句。
严战走上前,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尖,觉得这丫头那点机灵劲儿大概全用在琢磨吃食上了。
林小棠偷偷瞄了眼队长,又赶紧找补道,“我们真的可老实睡觉了,每次指导员查寝时都说我们宿舍最安静……”
严战递过饭盒,嘴唇弯了弯,“以后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微笑就行了。”
不然她只要开口,就全是破绽。
林小棠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点头,露出一个格外傻气的笑容,“嗯!知道了,队长!”
她拿起勺子,给他打了满满一勺菜,又特意多舀了点快要见底的辣椒酱扣在盘子里。
打饭的队伍越来越长,林小棠牢记队长的“教导”,给每个人打饭时都附赠了一个超灿烂的笑容,搞得战士们想笑又不好意思,只能辛苦地憋着笑。
林小棠一边打饭,一边忍不住在心里琢磨,他们到底在笑啥?
晚上女兵宿舍,手电筒的光从被缝里漏出来,照见三颗凑在一起的脑袋。
“山洪可吓人了,”林小棠比划着,“河水浑得跟泥汤似的……”
“真的啊?”沈白薇屏住呼吸,“那你们咋发现的?”
没多久传来姜红梅的羡慕声,“真的呀?你还下河抓河蚌了?上次怎么没有说……”
“嘘,小点声!”
“然后呢然后呢?”
午饭时间,东食堂一如既往地热闹,战士们端着饭盒排队打饭。
没一会儿伸长脖子往窗口张望的同志们就察觉出了不对劲,平时那个总是笑眯眯地问“够不够?要不要多来勺汤?”的小姑娘今天不在。
“咦,小林同志今天没来嘛?”二排长端着饭盒嘀咕。
“班长,小林同志呢?咋没见着她?”窗口的战士也扒着窗口好奇地问。
侦察兵的战士们已经打好饭,大家围坐在常坐的那张桌子旁,雷勇环顾四周,没看到熟悉的身影,忍不住问,“队长,小棠同志今天不在食堂啊?她没事儿吧?”
对面的严战闻言,头也不抬道,“她老家来人了。”
众人“哦”了一声,这才安心吃饭,只是觉得少了林小棠叽叽喳喳的声音,食堂好像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还真有点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