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林小棠哼着不成调的歌儿，蹦蹦跳跳进了炊事班。
“丫头，今天怎么这么早？”老王班长打着哈欠从后门进来。
“班长, 今天我想做玉米面发糕，打算试试新法子。”
闻言, 玉米面粉在缸里雀跃着欢呼，「今天该我们上场啦！」
林小棠挽起袖子, 手指轻轻戳了戳大盆里明显膨胀起来的面糊。
“发得不错嘛！”
躲在笼布底下呼呼大睡的面糊被戳醒，每个气孔里都发出细微的“噗嗤”声，像是吐泡泡的声音。
林小棠从橱柜里取了少许碱面搅拌成水，面盆里撒上薄薄一层，搅拌均匀, “你们可要好好干活哦！”
调好的面糊糊倒入蒸屉里, 这里需要静置几分钟, 让它自己“冷静冷静”, 等着它慢慢把肚子里的起床气都排出去。
趁着这功夫，林小棠转身去收拾大白菜, “今天让你和豆腐做伴儿。”
水灵灵的白菜刚切块放到大盆里，笼屉里的面糊表层已经迫不及待地鼓起了肚皮。
“哎呀, 今天这么精神？”林小棠戳了戳鼓起的面团, 面团立刻调皮地弹回去。
灶膛里很快燃起了大火, 小灶间的大蒸笼理也慢悠悠的聚起了热气。
不多时, 蒸笼里渐渐溢出甜香, 混着白菜豆腐的鲜味, 在后厨慢慢飘散开来。
八月的天气实在是热，这才早起，外间的蝉鸣声已经连成了一片。
林小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满意地听着食材们叽叽喳喳的讨论。
「我说老黄大哥，」大铁锅里的豆腐轻轻晃了晃身子，「你这身上的香味，能飘到训练场不？」
「训练场我天天去溜达，」热气里的发糕鼓了鼓腮帮子，压低声音道，「有一回我差点就到了哨岗，谁知道突然间改了风向。」
「今儿瞧着可比上回蒸的还暄乎！」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冒着泡，躺在夹缝里的白菜羡慕道，「你这身板可是扛饿的主力军！」
「我也就是占了个实在，」蒸笼里的玉米面发糕伸了个懒觉，把表皮撑得更蓬松了，「要说清爽，还得是你们白菜豆腐！」
「那倒是，没有我们给战士们添加点维生素，大家嘴角起泡找谁去！」白菜抖了抖叶子，有点小骄傲。
白白嫩嫩的豆腐也喜滋滋，「就是！就是！书上都说了，我负责补蛋白，发糕大哥管饱，白菜补充维生素。」
「那叫碳水，不叫管饱。」热气腾腾里玉米发糕得意的挺起肚子。
最近大家都跟着小棠妹妹学知识，他听得可仔细了，尤其是自己的本事，他记得再清楚不过。
林小棠抿嘴笑了笑，刚准备掀开蒸笼瞧瞧，突然外面响起一阵急促尖锐的哨声。
“咻……咻咻咻……咻咻咻！”
哨声短促有力，林小棠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炊事班的大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全体集合！”老王班长的大嗓门从外间一路传过来。
虽然炊事班时不时也会有演习，不过这还是林小棠第一次真正遇到紧急集合的情况，她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着其他人一起背上背包，拎起大网兜，快速往操场跑。
「哎呦，」蒸笼里正准备出锅的玉米发糕差点折了腰，「要命咯，这么急！」
操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林小棠猫着腰溜到后勤队伍末尾，垫脚往前张望。
“全体都有，稍息！现在宣布紧急特训任务，特种侦察连，出列！”
十几个高大身影齐刷刷向前一步，动作干脆利落。
领头的严战身姿笔挺，神情肃穆。
林小棠垫脚数了数，正好是特种兵小分队的十二个人，他们个个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军包。
“接战区指挥部命令，此次特训为团级对抗演习，蓝军为二团，特种侦察连任务代号‘孤狼’。”团参谋长洪亮有力的声音回荡在操场。
“任务要求，一月内按预案路线抵达青石岭地域，途中需隐蔽行进，避开蓝军警戒，自带三天干粮，后续自行补给，完成目标区域侦察后，与红二连汇合交接情报。”
“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严战利落地敬了个礼。
团参谋目光扫过右前方队列，“红二连负责肃清外围警戒，给特种侦察连创造渗透窗口，现在各单位检查装备，十分钟后出发！”
严战转身对队员们做了个手势，特种兵立刻散开蹲下最后检查行军包，动作整齐地像是一个人。
林小棠正看得入神，忽然被人拽了拽衣角，是后勤的通讯员，“林同志，主任叫你过去。”
与此同时，团参谋的通讯员匆匆跑来，低声对严战说道，“严队长，参谋长叫你过去一趟，说有要紧事。”
严战大步走向操场旁边的台阶旁，团参谋背着手站在那里，听到脚步声抬头。
“严战，对于这次行动计划，指挥部对你们特种侦察连还有一个安排。”
“请指示！”严战目光沉静。
“你们行动小组需要增加一名炊事人员随行。”团参谋言简意赅。
“明白！”严战的神色未变，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团参谋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不问问为什么？”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严战回答的干脆利落。
“好！”团参谋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他身后示意，“随行的炊事员也不是外人，你也熟悉，她到了。”
严战转身就见林小棠手里拎着个网兜，一路小跑着过来，明显大一号的军用背包在身后一颠一颠。
“报告队长，炊事班林小棠，前来报到！”林小棠挺直腰板，声音清亮。
严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正常。
林小棠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察觉到，仅是一个照面，自己已经被严队长归类为“老弱病残”人员，体力值和战斗值基本为零。
林小棠兴奋地晃了晃网兜，还有身上的背包，“我带了些调料，野外做饭肯定用得上。”
这兴奋劲，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出去游山玩水呢！
严战没说什么，只简单点了点头。
看着严战紧绷的脸，团参谋长摆了摆手，只让他们准时出发，他怕自己待久了会忍不住哈哈大笑。
指挥部真是煞费苦心，给他们找了个最弱的“拖油瓶”，这摆明是要增加行动的难度，看来是有人想对特种兵提出更高的训练要求。
没想到团参谋长和严战竟然在林小棠这个问题上，默默达成了一致，这就是个行走的“拖油瓶”。
严战利落地敬了个礼，转身走向自己的队伍。
林小棠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网兜里的瓶瓶罐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操场另一侧，特种兵小组已经整装待发，看见自家队长身后跟来的林小棠，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
雷勇小声嘀咕，“后勤竟然这么有心，还单独派人来给我们送能量小饼干？”
因为总部答应了郑团长提交的压缩干粮的新配方，所以郑团长暗戳戳想要自己先实验的想法被迫放弃了，所以目前战士们配的还是先前的压缩干粮，偶尔会配发少量的能量小饼干。
“全体注意，”严战看了眼众人，队伍立刻安静下来，“林小棠同志是这次行动的随行炊事员。”
简短的一句话，威力十足，特种兵面面相觑，他们执行过无数次野外训练，从来都是啃压缩干粮，自己找野食。
什么时候还给配上炊事员了？而且对方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这是来帮忙的吗？这是来拖后腿的吧！
不管旁人的反应如何，反正自从接到这个任务起，林小棠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跃跃欲试的林小棠拎着网兜站在严战身后，她冲着目瞪口呆的特种兵们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没人知道，荒草丛生的野外，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快乐老家般的存在。
看着还没有背包高的林小棠，李小飞忍不住小声嘀咕，“带个丫头片子去渗透侦察？指挥部这是疯了吧？”
“闭嘴，执行命令。”严战一个眼神扫过去，所有人肃静。
随着出发命令的正式下达，十二人特种兵行动小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区，确切的说，是十三人的行动小组。
林小棠被安排在队伍中间，这是最中心也是最安全的位置。
直到出了营区大门，这群身经百战的特种兵还没完全消化这个事实。
林小棠自然感觉到背后几人探究的目光，她不甚在意的调整了一下背包带。
网兜里的瓶瓶罐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肃静的队伍里格外刺耳。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林小棠缩了缩脖子，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过糟糕的是，无论她怎么小心翼翼，网兜里的黄豆酱罐子和那瓶珍贵的小油瓶总会凑到一起。
严战走在最前面，耳朵却时刻注意着身后的动静，他预计不到五公里，这丫头就会开始掉队。
小路越来越陡，也越来越难走，不过，林小棠的小短腿倒是倒腾得飞快。
离开营区不到三公里，林小棠竟然大摇大摆走到了行动小组的最前列。
毕竟她可是轻装上阵，最重的行军锅刚出发时也被严队长接手了，比起这十几个全副武装还负重几十斤的特种兵来说，她实在是轻松多了。
“走这么快？知道我们要往哪个方向？”突然出声的严战吓了林小棠一跳，她正四下张望。
“报告！队长，我们这是要去哪？”
林小棠偷偷抬眼，正对上面无表情的队长，她眨了眨眼，认真地虚心请教。
严战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这小丫头背着包走了三里地，竟然脸不红气不喘，确实出乎他意料。
队伍后头的雷震斜看了他弟一眼，“这小同志体力倒不错！”
“这才哪到哪？咱们走着瞧！”
李小飞凑到陈大牛耳朵小声嘀咕，“看来跑步没白练，至少没有那么累赘……”
林小棠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几人的异样，知道了行进的大概方向后，她干脆甩着胳膊，大步往前走。
不一会儿，她的注意力就被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菜吸引了。
接下来队伍继续前行，原本勇往直前的林小棠终于放缓了速度。
她不仅跟上了行军速度，还时不时从路边采一把野菜，动作熟练得就像在自家菜园子里，斜跨的网兜渐渐鼓了起来。
队伍里几个特种兵困惑的交换着眼神，可队长不发话，他们谁都不敢出声。
半天下来，行动小组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片隐蔽的树林里休整。
特种兵收到指令分散休整，动作迅速，但即便是休息中，几人依然是防御队形。
林小棠傻乎乎地站着，好奇张望，离她最近的雷勇悄悄比划了一下，“小林同志，这里休息会。”
目光扫过她塞得鼓鼓囊囊的网兜，向来活跃的雷勇忍不住低声问她，“你捡这些干嘛？”
“吃啊！”林小棠头也不抬，“难不成你们真打算啃一个月的压缩干粮？”
正在一旁调整行军路线的严战听到对话，嘴角抽了一下。
带着毫无隐蔽经验的炊事员执行渗透侦察任务，无疑会极大增加了暴露风险。
目光落在这个意想不到的随行人员身上，严战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但是不管怎样，特种兵的目标只有一个，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而此时林小棠正蹲在一旁和新摘来的野菜们“聊天”。
「我们苦是苦了点，但论清热解毒，我认第二，谁敢认第一？」马齿苋晃着肥厚的叶片向她保证。
「别听它的！」婆婆丁和曲麻菜异口同声，「干啥啥不行，吹牛第一名！」
婆婆丁的白绒花在风里颤了颤，梗着翠绿的叶径反驳。
「你那点小伎俩也能叫本事？我们可是全身上下都是宝，叶子能凉拌，根茎还能泡水喝，嗓子疼离了我们试试看？」
旁边的曲麻菜跟着连连点头，锯齿状的叶子往婆婆丁身边凑了凑。
「就是！我的败火力道可一点不含糊，不管是咽喉肿痛还是上火起疖子，我都能搭把手，再说了，咱们各有各的本事，凭啥就你最厉害？」
马齿苋一人对阵两个也丝毫不含糊，它“嗤”了一声。
「本事没见多长，口才倒是见风长！我说你俩长得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偏偏名字还不一样，就是故意想糊弄人吧！」
婆婆丁气得头顶的花苞都快绽开了，「你懂什么，名字那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一看你们马家就没什么规矩。」
「就是！一天到晚酸溜溜的，就你也能跟我们比？别以为长得胖嘟嘟就了不起，真论起清热解毒，你还差着一大截呢！」
林小棠见它们吵作一团，忍不住当起和事佬。
“好啦！你们都是好东西，少了谁都不行，马齿苋治拉肚子，婆婆丁消疮，曲麻菜败肝火，各有各的能耐，争啥第一第二哩！”
「咦，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婆婆丁晃着脑袋上的白绒花一脸疑惑。
“当然是看书学到的啦！”林小棠正愁没人聊天，干脆吊起了书袋子，“书里好玩的东西可多了，我不仅知道你们，还认识你们的邻居呢……”
一不小心开启话痨属性，林小棠把这周边认识的不认识的植物都唠了个遍。
「哎呦不得了，小姑娘，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还是个文化人！」
原本掐成斗鸡眼的野菜们这会竖起脑袋排排坐，忍不住发出一阵又一阵惊叹声。
“你在这干嘛？”
林小棠正聊得眉飞色舞，突然被走过来的严队长打断。
严战是见她一个人蹲在树影里，半天没动静，不放心走过来查看。
此时不放心的还有留守炊事班的老王班长和李婶他们，特种兵野外训练从不带炊事员，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他们不都是啃干粮，训练野外生存技能嘛！”
老王班长一边掀开蒸笼一边嘀咕，等到打开后看清里面的玉米面发糕，手微顿了一下。
只见蒸笼里的发糕颤巍巍的，蓬松胖乎的憨态实在喜人，可惜了这锅发糕，特种兵们看来是没这个口福喽！
老王咽下刚刚还在念叨的话，想了想，算了，他还是先替她尝尝这锅发糕吧！
那丫头是个直肠子，向来不会转弯，这会头疼的人恐怕是严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