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事班后院里, 老王班长正蹲在井台边磨刀,“嚓嚓擦”的声音里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班长!班长!”林小棠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严队长说我以后是特种兵的营养员……”
“知道了。”老王头也不抬, 就这蹦蹦跳跳地脚步声,整个炊事班就只有这丫头没别人。
“周主任刚刚来过了。”老王看了眼兴奋的林小棠, 又举起菜刀对着光亮看了看刃口,“丫头, 这可是好事,你的天赋确实不该只窝在食堂里做菜。好好干!记住了,这不管什么事儿,只要想做好,就得用心琢磨……”
不知想到了什么, 前一刻还雀跃的林小棠, 转眼耷拉着脑袋蹲在井台边, “班长, 你觉得我能做好吗?”
“咋啦?”老王舀了一瓢水冲了冲磨刀石,抬头看了眼瞬间蔫巴的林小棠, “总军区那么多炊事员比赛你能拿‘金勺奖’,还怕照顾不了那群饿狼?”
豆渣也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 蹭了蹭林小棠的裤腿, 欢快地摇着尾巴好像也在替她高兴。
“那我……我万一跑不动怎么办?”林小棠低头小声嘟囔, 她觉得有点丢脸。
“啥?”老王手里的菜刀一顿, “严队长让你跟训?”
“明天要跑二十公里呢!”林小棠愁眉苦脸的耷拉着肩膀。
老王盯着小丫头难得皱巴的小脸看了半晌, 忽然哈哈大笑, “傻丫头,他吓唬你呢!”
“啊?”林小棠愣愣的眨了眨眼。
“不信你去问周主任,他刚刚来过, 就是专门来说明你的工作范畴,你要是还不信自个去问问……”
老王班长冲她肯定的点点头,林小棠瞬间“雨过天晴”,高兴的从井台上跳起来,豆渣还以为在和它玩呢,围着林小棠蹦跶地更欢了。
林小棠和豆渣玩了一会儿,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是被骗了,随即鼓起腮帮子“哼”了一声,没想到严队长居然还会骗人!
晚上的女兵宿舍里,沈白薇一边梳头一边说,“我们指导员可伤心了,说她好不容易看上的人,结果被特种大队抢走了。”
林小棠正往水壶里灌热水,闻言傻笑,“没事呀,你们想吃什么,我随时可以做!”
沈白薇翻了个白眼,“傻子,人家是舍不得你这个人,你要是能来我们文工团多好呀!”
“俺觉得小棠去特种兵大队也挺好的,文工团太辛苦了。”姜红梅洗好衣服走过来,“你看看你一个月才住宿舍几天,平时更是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说得也是,只要能发挥小棠的特长就好,”沈白薇翻身上床看向林小棠,“那你明天还要跟队训练吗?”
“嗯!”
原本气鼓鼓的林小棠看到桌子上放着的糖果盒,决定暂时不计较严队长骗她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林小棠背着提前准备好的水壶,到了特种兵大队训练场报到。
严战做完最后一组引体向上,余光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朝这边跑来,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训练计划。
“全体都有,加练五公里!”
“报告队长!林小棠前来报到!”
严战沉默了两秒,“……你是营养员,暂时不需要跟训,记录好日常饮食就行。”
“报告!”林小棠可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发,“我得知道他们每天的训练强度,才能做出最适合的营养餐。”
严战见她固执的站在原地,只觉得头疼,无奈只得拿起地上的训练表递给她,“上午是耐力训练,下午是潜伏侦察,回去吧!”
“队长,我请求随队观察。”林小棠往前一步,见严战皱眉,她急忙补充道,“我想知道大家的训练状态,我要实地观察,不然怎么制定营养餐?”
严战合上文件,“今天的气温会达到39度。”
“我不怕!”林小棠挺直腰板,“战士们能坚持,我也能。”
严战盯着她看了几秒,这才注意到她背着鼓鼓囊囊的斜挎包,从头到脚全副武装,就连脚上也穿了双合脚的解放鞋,最终无奈点了点头,“注意补充水分。”
“谢谢队长!”紧绷的小脸瞬间乐开了花。
严战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跟着可以,但必须听从指挥。”
“保证服从命令!”林小棠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就要跑。
“等等。”身后严战忽然又叫住了她。
林小棠回头,“嗯?”
严战沉默了一瞬,最终只是淡淡道,“……注意安全。”
林小棠瞬间露出个大大的笑脸,眼睛也弯成了月牙,“知道啦!队长!”
看着她欢快离开的背影,严战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这小丫头,还真是倔。
训练场上,陈大牛看见林小棠跟在队伍末尾,惊得差点被脚下的障碍物绊倒。
“她来干啥?”
“二班注意!跑步时保持队列纪律!”
林小棠冲相熟的几人眨了眨眼睛,严战从后面赶上来,“跟在我身后,跟不上就停下,不要逞强。”
当东方的太阳终于跃出地平线时,训练场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坠在队伍后头的林小棠渐渐像只笨拙的小山雀,严战不时放慢脚步,确保她始终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当林小棠再一次差点被土疙瘩绊倒时,一只结实的手臂将她稳稳拽住,严战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
“抬头挺胸,注意呼吸节奏,两步一呼。”
林小棠回头看向来人,阳光落在帽檐上,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阴影笼罩下的嘴唇紧闭,眼神刚毅。
这一刻林小棠觉得严队长身上的气息很特别,像是村头烈日下曝晒的石头,滚烫又坚硬,莫名让她很安心。
训练场上,特种兵列队完毕,看见跟在队长身后的林小棠,李小飞捅了捅身边的战友,“炊事班的小丫头来干啥?”
“大家安静!”严战一声令下,全场立刻肃静,“林小棠同志是新调任的特种兵营养员,她的工作关系到每一位的身体健康和训练效果,所有人必须配合她的工作,明白吗?”
“明白!”特种兵齐声应答。
“同志们好,大多数人应该在炊事班已经见过我,我叫林小棠,从今天开始,我会跟随大家训练几天,方便了解你们的体能训练情况,也会记录一些大家的饮食需求,”林小棠的气息还有点喘,不过她依旧大声道,“我一定努力给同志们制定出适合的营养餐,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队伍里响起热烈的掌声,更多的是交头接耳的议论,严战一个眼神扫过去,顿时鸦雀无声。
“今日科目,二十公里负重越野。”严战看了眼林小棠,“你跟着保障车。”
这回林小棠没有反驳,乖乖的爬上后勤处的卡车,却在车子启动后,一直趴在车斗边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跑步的队伍。
中午休整时,严战发现她一个人蹲在树荫下,正往小本子上写着什么,走近一看,原来是在记录上午训练的科目和时长,当然还有战士们的即时反应。
比如李小飞同志嘴唇发白,流汗非常多,心跳明显加快,雷勇同志总是抽筋扭脚以及多人出现眩晕呕吐,细致到几位同志出现了肠鸣和嗳气,竟然连人腹痛去了几次厕所都有记录。
严战挑眉,“观察得挺仔细。”
“那当然!”林小棠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求表扬的语气,“我看得可仔细了。”
第一次跟训,今天她可是有备而来,特意带了炊事班最擅长交际的小辣椒,当然还有她最靠谱无花果干。
刚出营区,斜挎包里的辣椒就开始咋咋呼呼,「有情况!旁边那个兵哥哥好帅呀!哇哇哇!近看更帅了!」
无花果干翻了个白眼,「不要胡闹,咱们今天可是来做正事的。」
“那你看出什么了?”严战好奇。
“干粮太硬了,训练后唾液分泌不足,如果没有水,很难吞咽。”林小棠之前只是从郑团长口中得知,说实话并没有太真实的感觉。
不过今天第一次跟训,林小棠就受到了很多震撼教育,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总是私下叫眼前这人“活阎罗”。
负重越野对体能消耗极大,更不要说战士们还要负重几十公斤在丛林山地里进行长距离奔跑穿梭。
期间有战士不小心滑倒在苔藓上,有人眩晕腿软,栽下去就吐了一地酸水。
“保持速度,注意脚下!”
不管怎样,严战的声音总是从队伍最前方传来,他背着全队最重的装备包,却走得最稳当。
“全体注意,负重增加五公斤!”
林小棠看着他亲手往每个战士的背包里塞石头,有人膝盖控制不住地颤抖,严战眼也不眨一下毫不犹豫地放下石头。
“报告!”旁边的战友突然出声,“张铁柱比赛时受了伤,现在身体还没恢复……”
“不舒服?”严战头也不抬,手指还按在那块石头上,“现在就打报告退出。”
张铁柱猛地挺起腰板,“报告!我能坚持!”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战场上敌人会问你舒不舒服?难不难受?准备好了吗?”严战转身看了看表,“继续训练,全体加练一小时。”
背包细细的带子重重的勒进肩膀,在迷彩服上压出深深的凹痕,特种兵奋力前行,不断奔跑,拼命突破身体的极限。
这一刻,林小棠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在旱季持续时,只能将根系深深扎进地下,拼命寻找水源以求自救。
这不是自虐,而是生存的本能。
就像何三妹的丈夫,战场上只是慢了那几十秒,结果就再也没回来……
“陈大牛!”
“到!”
“你负责后勤保障车。”严战看了眼手表,“十二点务必抵达指定地点。”
“收到!”
即便如此,等到休息调整时,战士们却还要硬撑着咽下梆硬的压缩干粮,而此时大多数人的水囊已经所剩无几。
这回就连压缩干粮也忍不住哭丧着脸哀嚎,「我想泡澡,冷水澡也行啊!」
战士们还在休整,严战却没有歇息,他打开地图,开始调整接下来的路线。
林小棠解下水壶晃了晃,无花果轻轻撞着壶壁,仿佛在无声地催促她动作快点。
“大家喝口水。”林小棠挨个往战士们的水壶盖里倒淡盐水,当然更多的希望无花果水可以稍微抚慰大家不适的身体。
“这水……”陈大牛咂咂嘴,“小林同志,你这淡盐水咋还有点甜呢!”
林小棠眨眨眼,“山泉水都这样。”
转身不其然撞上严战的视线,“报告队长!”林小棠举起水壶摇了摇,“淡盐水,解暑的。”
严战摇头,示意她分给其他人,林小棠却谨记自己营养员的责任,小跑着凑过去。
“队长……仓库里临期的压缩干粮,可以批点给我吗?”
虽然林小棠上午大多数是跟着后勤的保障车,不过遇上车辆需要绕行的时候,她也是跟着特种兵的行程,所以这会看上去有些狼狈,下巴上也不知道什么蹭上的泥。
“好。”严战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她。
不过却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仓库里的干粮临期了?”
“当然是它亲口告诉我的。”
林小棠狡黠的眨了眨眼,见队长依然盯着她,这才耸耸肩,明明她从不说谎,可是偏偏大家总是不信她说得真话。
林小棠认真解释道,“因为它的油脂香几乎淡到闻不出来,而且口感不仅硬,还有了明显的粉质感……”
除了这些可以告诉严队长的理由,还有受潮的干粮们沉闷的叹息声。
「明明我们是最好的食材,偏偏抱团后再没人欣赏我们。」
林小棠安抚着干粮委屈的抱怨,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今天跟训后,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听见战士们的胃在“呻吟”着求救,这在之前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就比如现在,她就一直听着严队长的胃在哀嚎,「饿……饿……」
而眼前的男人似乎毫无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