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很难受吗?”顾扬撑起半边身子,望向背对他的谢离殊。
谢离殊额间已是一片细腻的薄汗,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他闭着眼,咬牙低低挤出一句:“你别动……就还好。”
顾扬「哦」了一声,又躺了回去。
他眯了眯眼,惬意地往里拱了拱,微软的发丝挠在谢离殊的背脊,引得那人往里瑟缩些许。
长夜漫漫。
第二日的谢离殊果然没有睡好。
日上三竿,连顾扬都醒了,谢离殊却还沉在梦中。
顾扬缓缓坐起身,慢慢取出来,宛若堤坝开闸般汹涌,他垂下眸,轻轻擦去水渍。
不得不说,真是温暖。
他勾起唇,餍足地一笑,恨不得住在这里一辈子。
指尖轻轻拂过谢离殊的脸侧,顾扬撩起一抹发丝把玩。
这两世,要说他没有半点报复的心思,那是自欺欺人。
原本也只是想让谢离殊吃点苦头便罢了,这人却真愿意忍让迁就。
顾扬也看不明白。
他唤侍人帮忙,取来水盆和一块干净的帕子,为谢离殊擦去身上残留的痕迹。
那些肮脏的痕迹,仿佛在无声印证昨夜是怎样的荒唐。
顾扬眼眸黯淡些许,落在那些斑驳之上,细细抚摸。
这是他的师兄……他的离殊,他半生渴求之人。
即便是这人让他去送死,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他,可还是恨不起来,厌不起来。
他仍贪恋这人身上的每一寸温度,每一寸温柔乡,怎么都不够。
不对,是无论多少次也不够。
顾扬酒足餍饱,心情也好上些许。
只是谢离殊为何还不醒,这人的身体再怎么也不该如此不济。
顾扬眨眨眼,怀疑自己做得有些过,心头些许不安,伸手抚过谢离殊的额头,果然发觉那人浑身滚烫不已。
这是发烧了?
他一下慌了神。
谢离殊在原书里不是最皮实抗揍的么。除却心魔戾气发作,寻常的伤病根本没办法祸害他。
也都怪昨晚,他本来只是随口一提,谢离殊却还真同意了……
顾扬难免生出些愧疚,从储物袋里取出药,给红肿的地方细细抚上冰凉的药膏。
昏睡中,谢离殊又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眠者额间微微汗湿,俊朗凌厉的面容上更添几分憔悴,他指腹细细擦拭过谢离殊滚烫的身体,忽而听见那人声音低低的,似乎在睡梦中诉说着什么。
惶惶之中,顾扬听见是在唤他的名字。
顾扬低头凑近。
“顾扬。”谢离殊含糊呢喃着:“你个混账!”
果然没什么好话。
他浑不在意地将滚烫的手帕蒙在谢离殊额头。
然而,谢离殊后面说的几个字,却让他顿住了身子。
他听见谢离殊还在喃喃自语:“是师兄……是师兄没能……”
顾扬蓦地俯下身,心脏像是被什么猛地抓紧。
没能什么?谢离殊后悔了吗?
他指尖攥紧,攥得掌心尽是血痕,眼眸却还死死看着谢离殊翕动的唇,只等他说出下一句话。
可惜谢离殊的梦魇沉得太深,终究没能再说下去,只是微微摇着头,眉头紧锁。
而后缓缓地,眼角滑落一滴泪。
顾扬伸出指尖,任由那滴泪落在他的指尖。
温暖湿润的泪,化开指腹的纹路,晕开一片水痕。
他看着谢离殊紧抿的唇,呼吸沉沉。
末了,干脆半伏靠在榻边,侧脸枕在臂弯处,静静望着谢离殊眼角未干的泪痕。
到底……该拿谢离殊怎么办。
罢了,就再最后好好照顾师兄一次,毕竟也是他惹的。
顾扬脚蹲麻了,起身拂去衣服上褶皱不平的地方,推开门去为谢离殊熬药。
一阵烟熏火燎后,顾扬便端着一碗苦得要死的药汁和一碗甜得要死的豆花回到寝殿。
他轻轻咳了两声。
谢离殊没醒。
于是又伸手揉了揉谢离殊发烫的脸颊。
还是没醒。
顾扬皱起眉,干脆地靠在他耳边,拔高了声:“师兄,起床了!师尊要罚人了!!”
谢离殊猛地睁开眼。
见谢离殊竟然醒得如此快,顾扬忍不住笑道:“平时怎么不知道你怕师尊,一喊就醒。”
谢离殊刚要说话,却先咳了两声。
“咳咳……你声音这么大,谁能不被吓着?”
嗓子哑得厉害。
顾扬心虚地端过来黑乎乎的药汁:“师兄,喝药吧。”
谢离殊蹙起眉,扭过头气闷:“不喝,我没病。”
“你看看你都睡到多久了,还说自己没病,快喝。”顾扬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了一口,递到谢离殊面前。
“听话,快喝吧,很甜的,喝一口就好,喝完就给你吃一口豆花,好不好?”
谢离殊茫然看向他,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果真像极了那只雪白的狐狸。
顾扬低头望着药汁,正要得逞地将勺子送入谢离殊的唇中。
“唉,对了……就这样慢慢喝。”
谁知勺子才碰到谢离殊的齿关,就被谢离殊扬手打翻。
药汁洒下来,雪白的被褥都污脏了。
“苦死了,我要吃豆花!”
谢离殊咬着唇,眼眶通红,直直看着那碗豆花。
他现在是病人,顾扬总不至于这都不让着他。
但可惜顾扬还真是这种人。
顾扬故意将豆花端得远远的,扬起眉:“你不喝,就是这个下场。”
顿了顿,又故意威胁:“我可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不肯喝药,我就真把豆花倒了。”
谢离殊瞪着他:“你威胁我!”
顾扬挑挑眉:“是又如何?”
谢离殊刚想下床,却「扑通」一声,上半身栽下去,险些将脑袋摔着。
生了病,本就不好的脾气更是雪上加霜。
“顾扬,你别仗着我如今惯着你,你就得寸进尺!”
顾扬笑眯眯的:“只是劝师兄吃药而已,算什么得寸进尺?”
难得两人气氛如此和谐,谢离殊却真恼了。
他浑身都酸疼,连腿都有些并不拢,顾扬不但不给他吃豆花,还故意趁他病重欺负人。
顾扬故技重施,舀起一勺药汁递到他唇边。
“喝吧。”
谢离殊眸色淡淡,眸中竟透出些罕见的委屈,连着人身上的戾气都削薄几分,才勉强喝一勺,就又开始要豆花。
顾扬无奈地将豆花端回来。
怎么对豆花的执念如此之深。
“只能吃一口。”
谢离殊并不理他,手心按着碗多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顾扬忙夺过碗。
“不准再吃了,喝药。”
谢离殊仍嘴硬:“我没病。”
“病的人都这样说。”
谢离殊抿着唇,眼尾泛起薄红。
“真拿你没办法……”顾扬重新拿起碗哄他:“喝了吧好师兄,天底下最听话的师兄,乖乖喝药,喝了就给你喝豆花,好不好?”
谢离殊眉眼一怔,看向顾扬那笑眼弯弯的模样。
恍惚间又回到五年前。
那时的顾扬,待他也是如此热忱温暖。
他无意识地微微启唇,顾扬趁机将药松了进去。
如此折腾大半晌,总算哄骗着谢离殊将药喝完了。
顾扬刚松口气,就被一股力道拉回床榻。
谢离殊喝了药,已然恢复气力下榻,他站起身,又挺直脊背理了理衣袖,垂下眸俯视他:“你躺着。”
顾扬被他这波动作弄得不明所以。
“我说过会好好待你,日后你就躺着休息,想要什么,与我说,全都给你。”
顾扬哭笑不得,这是把他当金丝雀养啊?
真要坐实他吃软饭的名头。
谢离殊还当真像那努力赚钱养家的丈夫,转身就出了门。
他这次又去了承载龙族戾气的洞窟。
这次依旧是纱嗒硌亲自为他护法。
待吸纳完戾气,谢离殊体内的灵力已是雄浑汹涌滚动,龙血沸腾之下,一掌便能毁去一座山头。
纱嗒硌忙拍马屁:“帝尊殿下真是厉害啊,实力不减当年。”
谢离殊对此不屑一顾:“少来,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帝尊放心,殿内已备下伏魔阵和石傀儡,只待请君入瓮。”
“嗯,做得不错。”
纱嗒硌沉了片刻,疑惑道:“只是……帝尊为何确认他会来夺窥天镜?”
“这还用问?”谢离殊傲然仰头:“一来,他一直以鬼面见人,便是担忧旁人猜出他的身份,如此关键的证据在这,他怎会坐视不理?二来,窥天镜之象可布六界,鬼丝缠如今已窥入六界之中,若只有人界畏其威力,或许还不足为惧。但要是引起其他界的注意,知他魔族如此狼子野心,定会群情激愤,共举征讨,魔界即便实力再强,也不得不忌惮。”
“他定不会放过窥天镜的。”
纱嗒硌若有所思:“帝尊英明,只是他修为那般高深……”
“有本尊在,无需担忧。”谢离殊道:“你只需要安心做好分内之事便可,旁的不必多说。”
纱嗒硌依言退下。
——
魔族古月宫,幽月遮天。
人面烛分立两旁,幽火自枯骨眼眶中丛丛燃烧,映照着房梁上密密麻麻的妖魔鬼面,狰狞扭曲,似是茹毛饮血的猛兽。
赤发黑衣的男子斜倚靠在王座之上,龙角蜿蜒盘旋,魔气缭绕,他危险地眯着眼,尖利的耳微微一动。
身后白衣金鬼的身影幽幽步入。
那人覆着面具,步履沉沉,白衣纤尘不染,在昏暗的魔宫之中格外刺眼。
金鬼之下,白衣人只露出刀削斧凿般锋利的下颌和薄唇,行至男人面前。
赤发龙角的男子缓缓睁开血红的眼眸,目光落在雪白的衣衫上,眸色微动。
他轻笑一声,声音慵懒:“你回来了。”
白衣人抬起手,修长的指尖轻点,半句寒暄也不愿多说:“借你的魔灵之力一用。”
“唉,还未好好叙叙旧,你便又要出去。”魔尊惬意地枕着手臂,赤发如飞瀑流泻而下。
他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再说,你何来求人的样子?”
白衣人似是恼怒:“少废话,你又有魔尊的模样了?”
男子邪溜子气地勾起一抹笑意,龙角黯淡:“就非得去?”
“不去便是魔界受难,魔尊自行抉择。”
赤发男子微微摇头:“罢了,吾劝不动你,真是一个脾性,多少年也改不了。”
白衣人眯起眼,眸色微动:“你别忘了,他如今的实力已经到了什么境界,若再不出手,便要骑到你头上了。”
“好吧。”魔尊幽幽叹息一声,掌心魔气翻涌:“那你打算多久动手?”
“三日之后。”
魔尊不再多言,轻轻抬起指尖,一缕黑色灵力如活物般玷污上纯净无暇的白衣。
白衣人得了魔灵之力,身形渐渐后退,明明是一身纤白如九天白鹤,却化为一摊肮脏黑水,隐没入尘埃之中。
魔尊面色沉沉。
——
九重天上,云霞出曙。
才不过午后的时辰,顾扬又觉得喉间干渴,看着云海翻涌,脑子里又念及谢离殊的身影。
或是因五年未见,小别胜新婚,实在是念得紧,亦或是因为开了荤后就再也忘不了那档子事的滋味。
即便心头还有道坎,却还是念念不忘谢离殊的模样。
顾扬非常不奈何地想了片刻,考虑如此这般是否太过孟浪。
但……他确实很喜欢谢离殊身上的味道。
清冽干净,如雪气朦胧后的挺立松竹,却又带着一丝极淡的沉重檀香。
既然这人说了「你要什么都给你」,那他也该讨回些代价才是。
顾扬舔了舔唇,喉结滚动。
他起身去了小厨房,特意熬了碗漆黑浓稠的苦药,提着食盒,堂而皇之地去寻谢离殊。
如今九重天上并未限制他的行动,顾扬便肆意横行,提着药穿过重重宫阙,步入谢离殊平日的修行之地沉心阁。
隔着一层薄薄的云纱,隐隐约约可见里面绰绰人影。
应是人界又出了事端,谢离殊正坐在檀木桌前,面色沉沉,眉宇紧蹙,模样很是苦恼。
白金袍服衬得他愈发贵气傲然,即便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眉宇间也透着神圣不可侵ꔷ犯的帝王之气。
真不愧是敢脚踏六界,独自称帝之人。
即便少了几个金手指,对谢离殊而言也不过少了些许皮毛罢了。照他这实力与心性下去,荡平六界,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他,竟然能和这样厉害的人……做那样的事。
顾扬喉间滚了滚,不再犹豫,跨过门槛,径直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谢离殊抬起眸,眸里的深重淡了些许,却还故作矜持:“你怎么来了?”
顾扬取出药碗,面色不动:“我来看看师兄。”
“烧退了吗?”
谢离殊默不作声,低下头用朱笔批阅奏报,笔尖微微顿住:“已经退了。”
“听着你嗓子还是有些哑,还是染上风寒了?”
顾扬走近,将药碗放在桌上,扫过谢离殊有些发烫的面色。
谢离殊看见他手里晃荡着那碗黑乎乎的药,竟连半碟甜豆花都没备上,心头发怵,转过头:“我本就没病,不要。”
顾扬眯了眯眼,凑过去,几乎要亲上去。“怎么……靠这么近?”谢离殊眼睫微动,指尖缩紧。
顾扬的目光落在他眼底那颗泪痣上,非常直白地试探道:“师兄……我又想要了。”
他在试探,试探谢离殊是否真的对他予索予求,试探那人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谢离殊面色微红,脖颈也染上些淡粉:“这才过多久?”
顾扬轻轻揽上他的腰,隔着衣料轻轻捏着那紧实有力的腰身线条,声音低沉,活像个蛊惑明君乱政的妖妃:“师兄不是说,我要什么都给我吗?”
谢离殊偏过头,耳根子都红了:“也罢,那今晚回去再……”
顾扬指尖一转,探向他腰间玉带:“我现在就要。”
“胡闹。”谢离殊皱起眉,按住顾扬的手:“待会还有人要来禀事。”
“那又如何,师兄只要不出声就好了。”顾扬不退反进,将他圈入怀中,挺立的鼻尖轻轻摩挲过谢离殊的侧脸。
谢离殊呼吸急促:“不行,顾扬,这不能应你,要是被发现……”
“发现就发现吧。”顾扬低笑,气息扫过他的颈窝:“毕竟我是帝尊养在深宫的小白脸,总不能什么也不报答帝尊,是不是?”
谢离殊还想说什么,忽然惊呼一声,顾扬已经松开他,蹲下身子。
“你要做什么?”他面色红得快滴血,用手背捂着唇,羞得紧张地看着四处门窗。
顾扬仰起脸,眨了眨眼,满脸无辜:“喂师兄喝药呀。”
谢离殊以为顾扬又要强迫他喝药,当机立断:“我不喝,拿一边去。”
“当真不喝?”
谢离殊蹙起眉:“不喝。”
“那好啊。”顾扬卷起唇角,端起药碗。
“你要做什么?拿开。”谢离殊蹙起眉,避开他。
“我自己喝啊。”顾扬眨眨眼,在谢离殊惊讶的目光中,含着一口苦药。
生涩的苦汁被含在唇齿之中,温润热和。
谢离殊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道:“你又没病,喝什么药?”
顾扬将那药汁压在舌底,渐步逼近,指尖落在那繁复精致的白金帝袍上,顺着衣襟贵重纹路,反复研磨而下。
很快,谢离殊就知道他究竟打算如何喂自己喝药。
他指尖攥紧,抵靠着顾扬的肩头,咬牙切齿:“别!”
“这里喝药怎么可能有用!”
顾扬低下头,又托起谢离殊的腰,让他坐得出来了些。
“师兄再躺下些。”他含糊着,气息落洒:“不然就喝不了药了。”
谢离殊低头,看见那污黑的药汁淅淅沥沥流出来,落在帝袍下摆,喉间滚了滚,呼吸沉重,仿佛浑身力气都散了。
“别……不行了,你别这样!”
顾扬抬起头,唇角还有乌黑的药汁,眼眸却亮闪闪的:“那我再问一遍,师兄喝不喝药。”
谢离殊还在嘴硬,声色酥麻:“我不喝。”
顾扬挑挑眉,又含了一口药汁,俯身覆上去。
谢离殊再也承受不住,脊背弓着低吟一声:“呃!放肆!”
看着那苦涩的药汁终于入了嘴,顾扬用舌头在谢离殊的嘴里搅弄一番。
谢离殊眼尾泛红,泪痣上也被描摹上情动的艳色。
“有人,别……别继续了。”他声色支离破碎,几乎在哀求。
顾扬舔去嘴角苦涩的药汁,笑意深深:“还有那么大一碗药呢,师兄不想用嘴喝,那就我来帮师兄——慢慢喝。”
话音未落,忽地有声音传来。
“帝尊,属下有事禀报。”门外是纱嗒硌的声音,谢离殊手下的护法。
谢离殊终于松了口气,正要屏退他。
顾扬耳目一动,突然抬起头,眼中落入一丝恶劣的挑衅意味:“让他进来。”
谢离殊咬牙瞪他,眸底水色深深,羞怒交加,将他的头推开:“别乱来。”
顾扬握住他手腕:“师兄不让他进来,那我可就继续这样喂师兄喝药了。”
谢离殊眸间似有恼意:“让他进来,你就不胡闹了?”
“当然。”
谢离殊闭了闭眸:“那你好好躲在桌下,不许出声。”
“帝尊?”
纱嗒硌在门外等了许久,久未得到回应,又提高声音唤了一声。
终于等到谢离殊让他进门。
殿内,药香弥漫。
谢离殊衣衫不整,白金衣袍下摆尽是深色水渍,顾扬埋在谢离殊的膝头,仰着脸,活像只骨子里坏透了的犬类。
他本就是个恶劣性子的人,如今得了允许,更是毫不收敛,温热的气息隔着衣料熨帖,不肯轻易放过谢离殊。
纱嗒硌还未察觉异常:“禀帝尊,近几日在人界的中州与东州发现鬼丝缠踪迹,属下已派人剿灭,此次行动,有人发觉碎天魂的气息,是否还要再追查下去?”
谢离殊手心一顿:“碎天魂?”
“是,魔族应该已经掌握以鬼丝缠操纵碎天魂之法,碎天魂本就可裂化百万雄兵,若再被鬼丝缠全然控制……怕是后患无穷。”纱嗒硌声色沉重,带着些担忧的意味。
谢离殊沉下脸思忖此事。
而此时,顾扬正趴在谢离殊的膝头,恰好抬头看见谢离殊沉入政事、心无旁骛的模样。
这人倒是真把藏在下面的他给忘了。
顾扬无声笑了笑,低下头,又送了一小勺药汁进去。
“嗯……”
谢离殊握住笔的手收紧,指尖发白,险些将笔杆子直接折断。
纱嗒硌自然不知他在受着怎样的折磨,疑惑道:“帝尊,怎么了?您的脸好红……可是染了风寒?”
谢离殊喉间沙哑,顿了半晌才回他:“无事……你继续说。”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伸到桌子下面,按住顾扬的头,想阻止他胆大包天的行径。但又不敢做太大动作,怕引起纱嗒硌的注意,如此一来一回,反倒像是在欲拒还迎。
顾扬轻巧地躲开他的钳制,甚至更加得寸进尺。
他微微侧头,真是佩服极了谢离殊的定力,这都能不出声。
于是整个人钻入下摆里面,指尖探去。
谢离殊呼吸沉重,却还故作沉静,面上维持着平日的威严,不过……纱嗒硌后续说的话他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帝尊……帝尊,您听见了吗?我说是否还要往中州派遣兵力?”
谢离殊强忍着异样感,一滴浓墨落在纸上,下唇都要咬出血痕,才从齿关里逼出一个字:“派。”
他正欲开口说「你退下吧」,谁料纱嗒硌又耽搁道:“哦,属下还有一事要禀报。”
“说……”谢离殊的声色断断续续。
“魔族近来频繁异动,属下认为,可以向十二宗提前传达战令,早做防备。”
“此事容后再议,你先下……”他的声色已经带上颤音。
纱嗒硌浑然不觉谢离殊的煎熬,又补充道:“等等,帝尊,还有最后一件事!”
“你究竟还有多少事?”
“真的是最后一件了。”
谢离殊额角青筋狂跳,这两个人一明一暗,怎么都如此烦人,一个个都要将他往绝路上逼。
顾扬还在故意以指尖探寻。
“说!”话到此时,已是嘶哑至极,他几乎要咬紧舌尖才能忍耐不发出声。
纱嗒硌却还不慌不忙,犹疑道:“帝尊,您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要不要属下为您唤药医来!”
“不必……快说!”
几乎同时,顾扬指尖辗转。
“啊!”谢离殊再也遏制不住,低呼了一声。
纱嗒硌大惊,当即冲过来,就要扶住谢离殊颤抖的身躯。
“帝尊殿下,您怎么如此不适,可是旧疾……”
“闭嘴!”谢离殊暴戾的眸彻底按捺不住怒意:“我说我没事,你继续说!”
纱嗒硌被他的模样骇住了,忙道:“哦,哦。”
“滚远点!”谢离殊喝道。
纱嗒硌委屈巴巴往外走了一点:“就是……属下想告假两日。”
“成亲宴在即,你要告假?”
“这不还有两日么……属下已经大半年没有休息了……”
纱嗒硌小声嘀咕:“便是驴也不能这么用啊。”
谢离殊此时难堪,只觉自己快忍不住,只想快些结束这煎熬。
“好,你今日就去。”
纱嗒硌顿时如蒙大赦:“多谢帝尊!”
“没什么事……就……快走!”
纱嗒硌见他面色红润,眼眸如有湿润水汽,向来冷峻威严的脸上竟现出支离破碎的情态,终是放心不下,担忧地多问了一句:“帝尊您真的……无碍吗?”
桌下的顾扬勾起唇,忍耐得亦是辛苦。但玩弄高高在上的师兄,这样亵渎的快意,实在让人沉溺其中。
如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实乃金盆洗手,万般豪情皆过往啊。
“滚出去!”谢离殊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
纱嗒硌再也不敢多留,连滚带爬地走了。
「哐当」一声,那合上门的声音才落下,顾扬就被人狠狠拽了出来,提着领子扔到地上。
谢离殊居高临下,面沉如水:“顾扬,你如今真是放肆惯了。”
顾扬迎上他冰冷的目光,知道他真被自己惹怒了,指尖意犹未尽地擦过自己的下唇,恨不得舔上一口:“师兄别动怒呀。”
刹那间,天旋地转,谢离殊将他压在冰冷的地上。
“你这个混账东西!”
“师兄不是说……我要什么,你都能给我吗?”
谢离殊气息不稳,眼尾的红意更甚:“我是答应了你……但也没让你如此胡来!”
顾扬眸色暗沉,再也按捺不住,他翻过身,反客为主,将谢离殊按在冰冷的地上,而后抬起他的腿,架靠在自己肩头,药汁已将此处按摩酥软……
“你!”
顾扬如是要将往后余生的恣意都在今日挥霍完般,和谢离殊翻来覆去。
“师兄,这才刚刚开始。”
两人在冰冷的地面上纠缠,气息交融,从地面到桌案,又从窗边到门前,不知餍足。
谢离殊连瘾症都不犯了,他扶着桌案无力:“等等,你今日怎么这么……”
顾扬还无辜地眨眨眼:“哪有?明明是师兄说好的,我要什么都可以给。”
“你到底还要多少?”
他又将小狐狸压倒,尽情玩弄着狐狸的耳尖和白蓬的尾巴,声色低哑:“不够,就算几天几夜也不够。”
自此以后,谢离殊连着几天都没犯瘾症,后面再看向顾扬,眼底也多了些莫须有的忌惮。
敢情从前那些不过是过家家,眼下才是顾扬的真实模样。
——
腊月,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
顾扬一身喜袍穿戴齐整,却半分没有「新嫁」的自觉,兀自坐在轿子里,抬手掀开喜帕,看向轿子外来来往往的人影。
九重天上的婚仪,结亲的对象还是九州声名赫赫,盛名在外的恒云京,排场自然马虎不得。
连摆三天的宴席,红绸铺天高挂,按照规矩还需仙鹤引路,彩锻丈天,只是谢离殊不喜这样的奢靡,诸如此类的种种仪仗,便也就此作罢。
轿子行得慢,渐渐的外面的人声都淡了下去,顾扬皱起眉,捏着嗓子问身旁抬轿子的几个轿夫:“还有多久才能到?”
谁知轿夫和喜娘没有一个理他的。
他心下微沉,暗觉怪异,看向身旁的几人,动作僵硬,面目模糊,宛若活死人般。
乍一看,又和寻常没什么分别。
他默不作声放下轿帘,沉了沉眼,指尖捻起一丛灵火,轻轻落在轿厢的内壁。
忽地——
火光骤然汹涌,眼前轿子被火引燃,不过片刻就被灵火吞噬殆尽。
顾扬纵身而出,滚了几圈稳住身形,再抬眼时,才看见身旁的那几个轿夫和喜娘竟然也被灵火烧了个干净。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全都化作一捧纸灰。
顾扬惊了半晌,看向四周,哪里还有什么锦绣红妆,宾客如云。
身旁尽是枯死的枝桠扭曲伸向暗空之中,只有乌鸦的凄厉叫声撕破死寂。
他明明是白日出发,怎么一转眼,就变成黑夜了?
这是鬼打墙吗?
顾扬站起身,拂去喜袍上沾上的灰。
“撕拉——”
一片滚烫的东西蒙上顾扬的眼,他刺痛地将那纸片取下来,睁眼一看,掌心赫然是一颗活脱脱的眼珠子!
刚刚那些轿夫都是纸人做的!
真是撞上鬼了。
可鬼界如今怎么可能敢轻易惹怒九重天的谢离殊。
他踩在沙沙作响的枯叶,一步一步向前探去,四周只余死一般的寂静,唯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顾扬慢慢走着,指尖捻起幽幽灵火,照亮眼前模糊的路,往前探寻。
脚下的泥土渐渐变得粘腻湿软,他蹲下身,灵火所照之地暗红色的血迹新鲜淋漓,还未干透。
顾扬以指尖触及,还带着微微的热意。
他心有微紧,一步一步顺着血迹继续往前寻。
“砰”
万籁俱寂之下,只能听见自己蓬勃的心跳声。
他一时未留神,忽然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磕到他的额角,鲜红的血顺着眉骨流下,窜入温热的脖颈。
不过……这血不是他的。
顾扬猛地抬起头。
!!
一张惨白灰蒙蒙的面庞死死瞪着眼,自高而下地盯着他,那眼珠子几乎要脱落出来,嘴角溢出的鲜血还在一滴滴往下落,砸在他的脸上。
顾扬当即退后两步,将灵火举高,火光所及之处,望见是一根黑红的丝线将女人吊了起来。
他心惊肉跳,再回眸望去,才看见灵火所照之处的每一颗枯树枝桠上,竟然都挂着一具晃晃悠悠的尸体。
这到底是……何处?!
“救……救我……”
顾扬隐隐约约听见昏暗中有活人微弱的呼救声,忙点起灵火往那处奔去。
可一路上都有横生的枝桠与乱石绊脚,实在走不快,待跌跌撞撞寻到声音源头时,那声音已经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
“有人吗?”
“谁在那求救?”
“师兄,你在吗?”
他担忧地四处张望,却只见一片荆棘丛生的草丛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已燃尽,咳咳,小剧场再拖一天,明天多写点(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