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联盟先遣部队深入罗刹海乡的同时,遥远的帝国大陆。
荆棘勾了勾手指,金属刺飞出一名实验员的咽喉,后者的尸体软倒下去咽了气。
抬眼望去,满地都是血迹和尸体。
这段时间,她们已经破坏了三座伊甸之树。
荆棘第一次知道,预知类的能力在实际应用中竟然有这么恐怖。
祭司甚至能直接推演出敌方的分布图,然后再规划出一条路线隐匿突入。
她只需要跟在祭司身后,根据她的指令杀人。敌方的系统对她们来说像是透明的,任由她们穿进穿出。
随着任务里的深入接触,荆棘隐约能感觉到,新祭司的预知异能是以类似“模拟推演”的形式运作的,和老祭司有微妙的不同,后者是能够看到某条命运的线,但不知道命运另外的道路。
荆棘总是忍不住想,在祭司推演的世界里,她们是不是已经死过无数次了?
祭司从一次次死亡和失败里推演出最正确的那条生路,然后带着她们走下去。
越是与祭司接触,荆棘越是觉得祭司的心性深不可测。拥有这样的能力,她的精神竟然还能稳定如磐石。
又一批全副武装的敌人将武器对准了她们,可随着荆棘的迈进,对方竟然畏惧到后退了。
这场景着实惹人发笑,荆棘这边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今天才被派遣过来的增援,浑身上下携带的武器只有三块金属片。
对面却足足有一支编队,乌泱泱的好似潮水。
荆棘手指一转,金属化为细丝,刹那间割开了射过来的枪林弹雨,而后又切断了敌人的头颅。
地上的血迹又增浓一分。
敌方有所顾忌,不敢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否则她们的突入也不会如此轻松。
荆棘揣测,他们恐怕是在顾及伊甸之树里的东西——里面有污染物和封印物。
对面的人像不要钱一样又来了一批,这次换了服饰,瞧着像是皇家警卫队。
这么些天,她们已经快把帝国的强悍势力都看个遍了。皇室警卫队、帝国官方警察、阿尔法公司的安保部门……
荆棘手里悬浮的液态金属波动起来,有人想要争夺控制权。
她不耐道:“啧,真他爹的烦人。”
——以上那些势力有个特征,它们无一例外都特别喜欢模仿她的金属操控能力。
而且它们竟然还不自量力地显摆到她面前,荆棘简直要被逗乐了。
对方似乎也有自知之明,尝试的争夺不成,并不打算反过来攻击她,只是启动了金属防御板,围成墙掩护后方的实验者撤退。
“一、二、三……”荆棘一个闪身走到了两堵墙面前,闲庭信步地慢下脚步,嗤道,“十个队伍,三十个金属操控异能者,全都是我的赝品。你们又在做新的测试?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了?”
金属板中间突出尖刺,试图将她钉死。荆棘眼睫毛都没动,尖刺就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像是被无形的手定住。
她冷笑,伸手粗鲁地一挥,尖刺从金属板内部反向突起,两侧的金属墙沉重地向远离她的方向退去,发出轰轰巨响。
金属墙后传来接二连三的惨叫,片刻之后,金属板的连接处渗出血迹,还有被碾碎的肉沫。
“可以进入这栋伊甸之树了。”祭司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开口。
刚刚突破入口的全程都像是荆棘的个人秀,祭司和另一位成员只需要在远处观赏就行。
三人踏着血泊,如履平地地跨过了破碎的大门。
熟悉的实验室场景出现在眼前,荆棘沉默着不说话,心底却越来越愤怒,为这些天她在伊甸之树的见闻。
她经由祭司介绍,已经知道了“灵魂之雨计划”是什么。
原来这个星球上还有另一片大陆,在祭祀的描述里,那是个“女儿国”——荆棘贫瘠的想象力无法构建出一个全女性的社会,只能用这三个字去概括它。
她不知道另一片大陆有多好,但知道它一定已经好到足够帝国忌惮了,以至于帝国不惜投入无数财力人力,去入侵渗透对面。
伊甸之树在这个计划里出场颇多。
它们幕后投资者是阿尔法公司,帝国是一个由资本和大公司掌控的国家,这是每个新人加入荆棘之火后第一堂必修课就能学到的东西,没什么好惊讶的。
所谓的两个资本大派系,一个是阿尔法系,一个是赫曼系,分别占据了帝国的半壁江山。
它们看起来不同,实则多有勾连,本质相同。帝国的皇室只不过是资本的玩具,它们想让谁上台就是谁上台。
公司的行为,事实上就是帝国的行为。
它们使用人造子宫,为帝国培育出一批一批的工具人异能者,部分精挑细选的异能者会被送去“灵魂之雨”这个计划的部门,培养成间谍。
伊甸之树是间谍的培养基地,里面还有着计划的传送仪器。
三人熟练地绕进了传送仪器所在的楼层。
高大的黑色祭坛中央矗立着数个不规则的立方体石柱,如同巨人般俯视着入侵者。没有启动的状态下,祭坛黑暗一片,涌动着浓烈的污染气息。
无论见了多少次,荆棘都想感慨:不愧是“父神”宗教的产物,灵魂之雨计划的传送机械长得一点现代味都没有。
第一次看到祭坛时,荆棘的心神动摇了一瞬间。
只要启动仪器,她的灵魂就能去往那个女儿国……
不可否认,荆棘有那么几秒心动了。
但她很快又冷静下来,这个仪器会把灵魂传送进一个未知的躯体里,多半还是会受到那边帝国探子的控制,而她在这边的身体也没有用了。
祭司照例地上前,在祭坛周围加了几个荆棘看不懂的封印物。
荆棘抱手站在一旁围观。三次打劫,祭司都没有破坏掉祭坛,可能是留着还有用。
结束了这项工作,她们又往上进了一层。
“她们进来了!快躲起来。”
孩子的絮语和脚步声响起,她们不知道以三人的耳力能听得清清楚楚。
荆棘对孩子更宽容。她收敛了举动,等待祭司安抚小孩。
她们从伊甸之树救出了不少小孩和少年,这些孩子长期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分不清谁好谁坏,对她们百般抗拒。
不过也有聪明的,而且聪明的孩子多半是领头人,起到表率作用,大大缓解了她们的压力。
足足三位数的人,组织险些就消化不了了。
荆棘也算明白了为什么组织早就知道伊甸之树的性质,却现在才组织救援。因为太早出手,哪怕只早个一年,她们的后勤都根本运转不过来。
而且这些孩子毛病颇多,组织传回来的情报里说,她们私下竟然还瞒着伊甸之树信别的邪教,叫什么海母菩萨。
她们不信父神当然是好事,但信别的邪神又算个什么事啊?
荆棘光是听听就觉得头疼了。
这些孩子大都是“未来间谍”,还有少部分……
荆棘转过脑袋,看向旁边白色卧室的一小撮孩子。她们看起来更文弱,怯生生地看着闯入者,被她的视线惊到,纷纷慌乱地低下头。
伊甸之树还负责从民间挑选筛选“白修女”的候选者。
荆棘很早就听说过白修女的概念,知道她们都居住在白塔里,衣食无忧,接受白伊甸的教育。
但她直到这几天才明白白修女究竟是什么。
“大人物”当然不能从工具的肚皮里诞生,它们以自然人为荣。
而白伊甸里的白修女,她们就是“纯净无瑕”的自然人,而且具有“强大却无害”的异能——多半是评级极高、但不属于强杀伤系的异能。
整个白伊甸就是一座“新娘学院”,里面的女人都会被帝国高层娶走,成为合格的“新娘”。
她们都被植入了芯片,异能被压制,然后孕育孩子时,芯片就会启动,将异能导给下一代。
所以在帝国的上层,有很多“大人物”也有异能。
高层的男人就是这样获得异能的。
它们深知异能的威胁性,即便科技再发达,也很有可能被异能钻空子。它们不满足只请异能者作为保镖,只有自己也拥有力量才不会担惊受怕。
它们总是在想办法剥夺属于她们的东西,哪怕自己天生不该拥有,也要想尽办法弄到手。
荆棘垂下眼,祭司得到过白伊甸的居住许可,而且在那里面住了整整七年。
它们或许认为,给一个人造人进入白伊甸的许可,已经是无上的褒奖。
荆棘真不知道祭司如何能做到这么不为所动。
换做是她,肯定隐忍不了那么多年。代入想一想,她都替祭司感到窒息和狂怒。
白伊甸居然认为祭司的异能“强大却无害”?预知系的能力看起来的确如此,可祭司的远比她更老谋深算。
没有一个人是必然无害的。这是它们最可笑的轻信。
荆棘瞧了眼任务列表,荆棘之火后勤成员快到了。她们可以继续向上。
到达伊甸之树的最后一层时,她们三人中的最后一位成员摘下兜帽,摘下眼罩,露出紧闭的双眼。
她是组织里的一位S级精神系异能者,异能叫“梅杜莎的注视”。
神话传说里的梅杜莎能够通过目光将被注视者变成石雕,她们的这位成员也一样。
她在组织里的代号就是“梅杜莎”。
通常情况下,在对异能者使用该异能时,梅杜莎只能让对方石化一定时间,而不能永久石化。
不过好就好在,她们的敌人大半都是男人,而她们从未见过男人能成为天生的异能者。
梅杜莎的异能还有一个用法,就是让不可见的异能或污染产物“显形”。
这个异能的弊端就是,梅杜莎平时必须闭着眼睛,否则就会让自己的同伴们也变成石头。
梅杜莎睁开双眼,拿掉了用于遮盖的纯黑色瞳片,血红色的瞳仁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眼前,状似空空如也的玻璃缸里,一点一点浮现出触手的轮廓。
“这就是偷窃你异能的东西,一种人造的实验污染物……或者应该说叫‘封印物’。”
薛策开口,“这里是伊甸之树最大的分基地,果然,它们被保存在这座基地里。”
她拿起一旁的实验资料,准确翻到了某页,上面标注的名字是【神明之触】。
薛策快速翻阅:“它们的产品迭代了很多代,现在的触手已经能够做到无色无形,而且无需长期寄生于异能者体内,只需要接触过异能者的精神力就能实现复制。”
“当然,复制出来的效果很一般。”
荆棘瞪视着触手,一阵恶心恶寒。祭司的意思是说,她之前无意识与这东西数次擦肩而过?
梅丽莎的红眼睛再次发光,头发也如蛇一般晃动了起来。
实验室里所有隐藏的神明之触都被她找了出来,无所遁形。
荆棘活动了一下手腕,张开手,实验室里的金属材料自动飞到她手里,融合成一根大金属棍。
她拿着金属棍在实验室里发泄,一通乱敲,把所有的石像敲得粉碎。
薛策弯了弯眼睛:“这样一来,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复制体来烦你了。”
荆棘用鞋跟把一小节触手碾碎成粉末,冷哼:“它们最好是。”
薛策合上资料,说:“接下来,我们要等一个人,她会加入我们,成为我们的新成员。”
梅杜莎重新戴上了睡眠眼罩,好奇地问:“她是什么样的出身?”
“嗯……”薛策沉吟,“这么说吧,我在白伊甸里的时候,也结交了不少人脉,她们后来都离开了白伊甸。而这个人,就是当时的人脉之一。”
荆棘偏见地说:“她们也能算人脉?”
不过都是笼中金丝雀。白伊甸放出去的优秀新娘,就算出去了也是做有钱男人的上流富太太。
薛策:“任何人都是人脉,只要加以合适的利用。”
荆棘有点不爽:“我承认白伊甸的人都是受害者,但没有靠自己成功逃离的家伙,怎么能加入我们的组织……”
薛策静静地注视着门口,脸上露出一个小酒窝:“待会儿看到她你就明白了。你会喜欢她的,即便你们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
*
罗刹海乡,佛城。
寺院里,众人研究了一番,最终薛无遗拍板决定:下井。
这井里已经干涸无水,但井壁上还满是青苔,滑不溜丢,难以下手。邢万里变出了新的攀爬道具,一群人像壁虎一样往下溜,薛无遗打头阵。
周围的光线、湿度、温度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渐渐的重力开始扭曲。
她们逐渐从“向下”,变成了倒挂着“向上”。
薛无遗用力眨了眨眼睛,缓解太阳穴的不适,整个人转了个方向继续爬。
这套路太熟悉了,她们在游乐场就遇到过,那次是泳池,这一次是井。
在井口外面,也有个像方舟乐园一样的“里世界”吗?
咕噜——
突然间,薛无遗的头顶碰到了一层水膜。
她继续朝上爬,一个荒凉破败的寺院出现在眼前。
而她分明整个身体沉在井水里,头从水面冒了出来。
这感觉像做梦一样魔幻,薛无遗简直都说不清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湿漉漉地从井口里爬出来,转头说:“这里看起来挺安——”
薛无遗话还没说完,就消散在了喉咙口。
井里空无一人,她的队友们竟然凭空消失了!
薛无遗背后瞬间出了一层冷汗,这瞬息无声的消失,竟然连她的异能都丝毫没有觉察到不对。
忽然间下一秒,她脖颈感受到了一阵微风,耳朵听到了细微的摩擦声。
战斗的本能启动,薛无遗猛然转过身,抽刀抵御——
“铮!”
金属相碰的声音在寺院里炸响,薛无遗瞳孔一震,只见袭击者竟然和她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准确来说,是镜像的“一样”,对方的五官与她镜像相反,连脸上的小斑纹都像在照镜子。
袭击者动作不停,手上出现一把子弹枪,近距离对着她扣动扳机!
仅仅只是一个交手照面,薛无遗就意识到了这个“自己”的身体素质是她前世的水平。
薛无遗现在的身体不像最初那么虚弱,但还是比不上前世那具被专门制造出的战斗机器。
她这具身体的“产地”是赫丝曼隐藏在联盟里的小黑作坊,前世的身体则产自在帝国横行无忌的阿尔法公司。
虽然同出一源,但前者比后者落后。地狱点来说——就是她现在的型号更低配。
同样的战斗意识,同样的动作,但薛无遗节节败退。
镜像体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薛无遗百忙之中甚至还冒出个念头:难道她平时的表情就是这么惹人手痒吗?!
她打了个滚,惊险地避开了开枪,同时启动了异能【一击必杀】!
薛无遗其实根本看不到对面的等级等等信息,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
镜像体的动作凝滞了一秒,脖子上的皮肉炸开外翻,但没有伤及颈动脉和呼吸口,只是肌肉被破坏了。
这说明对方的等级和她差不多,她没法真正完成一击必杀。
镜像体表情抽痛,往后退了几步。
薛无遗一下子意识到,太好了,对方好像不会用她的异能!
镜像体快速拔枪,薛无遗飞身以井口为掩体,风化了的径口砖石被子弹炸碎。
两人在院子里周旋,所有的动作都发生的太快了,薛无遗几乎只能靠本能去操控身体。
在大约第三回 合的时候,她看到了对方的异能。
【异能:游戏手柄】
【等级:A】
【精神等级:A】
【你的赝品,它可以将自己变成现实里的“游戏人物”,精准操控自己的每一寸肌肉,像游戏一样无缝切换武器,实现最高效的战斗。】
现实里的人要换武器,得做出卸下旧武器、掏出新武器等一系列动作,就算再快也得以秒计数。
但游戏里的角色要换武器,只要按一个“切换”键就行了。
镜像体可能也意识到了周旋越久,它的赢面就越小,攻击越发激进。
足足十几样武器被它无缝切换,连一丝停滞都没有,也看不出切换弹匣的动作。
激光枪、子弹枪、小型手炮,轮番在小小的院子里炸响,简直是展示军火。
薛无遗之前借取过队友的异能,借助李维果的光剑挡回了大半,一边用观千幅的异能给自己治愈。
即使如此,她手臂还是中了一枪,幸好只是激光擦过,如果是被子弹擦过,当子弹碎片炸开,她的整条小臂都要报废了。
她心惊胆战,交战的同时疑问不可避免地在大脑里交织。
镜像体是怎么来的?是弗女士变的?它是不是就是叶障提示的那位“12”?
人和战斗意识都可以复制,但这些武器也可以吗?其中有些型号连薛无遗都没见过,她觉得那根本不是联盟的型号,而是帝国的型号!
这里面也有帝国掺和一脚?!真是蟑螂啊!
这名镜像体连异能都和她很像,虽说强度比她低,但比她更加专攻战斗。
薛无遗是个指挥类异能,玩的是花活,一时间还真分不出上下。
“呃……!”
高强度的战斗非常消耗体能,她一个失误,被爆炸的气浪掀翻撞到了柱子上,可能断了一根肋骨,胸口隐隐作痛。
薛无遗咬了咬牙,暂时动不了了,脑海里不断排演尝试,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任由镜像体逼近,然后在对方举起枪口的一瞬间,总算成功发动了自己的影子。
——她在刚刚来到这个空间的时候就尝试调动过自己的影子,只是还稍有滞涩,现在终于调动成功了。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那是她与娄跃共享的异能,无需通过复制技能来启动。
影子是复制体没有的东西,也是她的底牌。
影子如同粘稠的液体,钻入镜像体的口鼻。薛无遗毫不犹豫,直接用影子摧毁搅碎了对方的大脑。
它的脸上还停留在专注刺杀的时刻,来不及惊讶,身体就已经软倒下来,瞳孔涣散。
薛无遗脱力地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气,精神力在命悬一线的紧张时刻大量消耗。
这时候,影子里也传来了娄跃和方溶的声音。
“……突然不见了……指挥姐姐!我感觉到她的气息了!”
“你冷静点,这里有空间夹层,我正在尝试破解。”
【滴!】
恰在此时,一个红色的光标出现在薛无遗的异能面板上,她挑了挑眉。
她的【精神标记】被触动了。
这光标只有一个意思:亚当的分体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