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城外围,黄独小队处。
黄独处理掉了服务站里的污染物,二人重新回到车上,开过了服务站,车窗外的景象终于变了,道路不再破旧,远处也出现了城市的轮廓。
她们似乎行驶在一段高速路的尾巴上。
只是佛城看起来相当不欢迎她们,她们接下来遭遇了鬼打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服务站企图向她们收费,每个服务站里都有个红衣服的收费员。
黄独淡定得很,一路抹除收费员,最后污染物可能被她吓怕了,不情不愿放她们进入了佛城。
雾气渐渐消淡,这段漫长的高速路收尾路段总算走完了。
然而下了高速没多久,谢岑就不禁问:“……这给我带哪来了?”
仪表盘的数值显示污染程度越来越高了,可她们不像进了城里,反而像开到了郊区。
道路两侧不见高楼大厦,只有树林。
幽绿的松树林逐渐转色,最后变成了满目金黄——她们驶入了一片银杏林中。
二人神情皆是一顿。
前方的道路骤然截断,谢岑踩下刹车,一小片建筑废墟映入二人眼帘。
黄色墙面,青砖地面,这里曾经有座佛寺,如今只剩下断垣残壁。墙面受了风化,表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砖缝,隐约可见原本的内墙部分绘制有壁画,现在已湮灭模糊不清。
佛寺,佛城,一看就知道两者强相关联。
佛寺废墟旁还插着个路标,上面写着【佛城一院由此前进】。
“一院?”谢岑喃喃,“不像是佛寺,像在说医院……”
频道里副指挥突然下了命令:“下车。”
黄独推开车门,向废墟走去。
佛寺还保留着基本的结构,她们穿过摇摇欲坠的房梁与断墙,进入院子中央,只见佛寺的后院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压着沉重的石头,是某种石雕壁画的残件,上面刻着两只起舞的骷髅。
“老朋友了啊。”黄独凝视那骷髅片刻,轻嗤一声。
谢岑的表情则变得很难看,隐隐发青:“尸陀林主……”
这名字对谢岑来说是一道阴影。那是2174年的事,黄独25岁,刚刚成为正式军人还没多久。
然后,她就遇到了自己人生里第一个可以用艰巨来形容的任务。
罗刹海乡爆发了一次大规模污染,名为“银杏尸陀林”的污染域从中逸散了出来。
黄独作为第二批先遣部队进入了其中,谢岑与她搭档,同批还有她们一起毕业的同学。
所谓的尸陀林,起初只是一片看似十分正常的银杏树林,甚至可以称得上漂亮。唯独不正常的就是树林里弥漫着的气味,地上腐烂的银杏果比普通的银杏果更臭。出入战场的士兵们都能闻出来,那是尸臭味,只是却找不到尸体的来源。
这是树林的第一层,也是最外层的幻象。
当她们抵达第二层时,林中弥漫的美丽雾霭变成了毒雾,就连高科技产品也无法抵御毒性,只能靠队伍里的治愈系庇佑。
到达第三层时,所有的银杏树都变成了血肉之树,地上落的银杏果变成了会转动的眼睛。她们才终于知道那腐败气味的源头是什么。
树木的根系开始捕捉人类,有一支小队还没有反应得过来,三人就被根系锁住脚踝,拉进了泥地里。这一层找不到任何可以撬动的线索,她们只能靠暴力平推迅速通过。
到了第四层,树林里出现了大量的佛寺、医院、火葬场,三种建筑彼此连接,形成了迷宫。
迷宫的墙上满是石雕壁画,雕刻着舞蹈的骷髅。
上一批先遣部队止步于这一层。也是到了这一层,她们才确定了这片树林的原型。
尸陀林,是古梵语中“弃尸之地”的意思。而掌管弃尸之地的主神外貌形似骷髅,被称为尸陀林主。
第四层还多了很多会动的尸体,身上大部分都穿着病号服。谢岑至今都记得布料和腐肉黏连在一起的触感。
这些污染物每个都想取代她们,让她们成为替死鬼。
第一批先遣部队考据后猜测,它们生前全是求医而不得、最后只能死在医院内外的病患。它们受到宗教影响,精神力融合投射,形成了掌管尸体的邪神。
探索队行进艰难。黄独一路走过来,不知道消除了多少具尸体,但死去的鬼魂仿佛无穷无尽。
银杏尸陀林的机制并不复杂,它只是单纯地占地面积广,且杀伤力巨大。
甚至要黄独评价,她还会说这个污染域的污染物太套路了,全都是差不多的血肉怪物。
它的无解之处在于,她们消解不了污染源。
所有人都知道,污染源一定处于最深的那一层里,是一位被人心投射出的邪神;而且一路来的景象足够她们猜出,那个污染源是死去患者们的怨念集合体。
可是她们无法付出抵达最深一层的代价。
专家给出了对于树林层数的猜测,认为最有可能的数字是八层或十八层。
八层对应着尸陀林传说里的“八大寒林”,十八层则对应着地狱。
可是行进到第七层时,队伍的伤亡人数就已经过六成,而杀死过异能者的树林还在不断扩大增长,破坏城市,攻击避难所,捕捉居民。
于是黄独发动了自己的异能“消”,抹除了这个污染域。
她付出的代价是一双眼睛。
谢岑当时快要被她吓疯了,因为她当场就双目流血地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而此刻,谢岑仿佛有一瞬间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染血的银杏林。
“这个地方,恐怕就是银杏尸陀林的发源地了。”黄独倒是好端端的,一点都没犯怵。
她用剑鞘点了点那块残破石碑,“上面的气息很危险啊。”
一片龙卷风高发的海域,就算一次性把那里的所有龙卷风都抹除了,它未来还是会酝酿出新的龙卷风,因为整个大环境并没有改变。
罗刹海乡就是那个“大环境”。
这里不会再酝酿出当年那个“银杏尸陀林”,但却还是会生出新的污染域。
这块石碑上,“龙卷风”又有萌发的趋势。
四周静悄悄的,忽然间,不知何处传来童音的笑声。
“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嘻嘻嘻哈哈哈……”
它哼唱着古语歌谣,仿佛来自树林中,又仿佛是从井里传来的。
谢岑脸上厌恶更甚,这种精神污染的做派,也很像当年污染域的第六第七层。
“污染物就不要搞什么真假千金文学了。”黄独啧了声,“替身和正主我都不想再见到。”
谢岑:“……”
我的队友平时都在看什么文学?
副指挥发出了明确的指示:“消除这个还未长成的污染域,然后找到一院并进入,准备协助其余小队。”
“遵命。”
黄独笑微微地应答,拔出了佩剑。
按照校长的意思,有别的小队也会进入一院?
她挺好奇是哪个小队。
*
佛城内,烂尾楼基地中。
几人对着那一大团腰带,都感到背后凉飕飕的。
她们不清楚苦修会腰带等级的区别,只能推测。
祝熔琴的腰带是黑底,五朵火,这些腰带则是白底,三朵火。
在某些武术流派里,黑底比白底更高位,从火焰的朵数来看也是如此。
它们应该属于苦修会的中坚层。
莫非苦修会曾在这里损失过大批中流砥柱?
她们得是遭遇了什么,才落得这个境地?
薛无遗把腰带一根根分离出来排成一排,共有48条。
而且很快,她就发现了更微妙的细节。
这堆腰带不仅是火焰数量相同。它们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苦修会成员的腰带应该都是手缝的,针脚粗陋。哪里缺了一针、哪里的线歪了,看起来分外明显。
而这些腰带上的针脚全都一比一复刻,唯一的区别只有新旧。
空气陷入诡异的沉默,李维果弱弱地说出猜测:“它们……该不会都是同一个人的腰带吧?”
时间循环?复制人?我杀我自己?
青姐会是一个已经被复制过无数次的污染物吗?她曾是火灾苦修会的成员?
薛无遗捏了捏眉心。
梦里的叶障说,警惕“12”。
……可这样的青姐,为什么还被她的异能识别为人类。
薛无遗的太阳穴又开始胀痛了,到了罗刹海乡,她的精神力仿佛受到了掣肘。她觉得自己触及到了什么,但只是真相的表层,真正重要的线索还没有浮现。
任何的污染物看似毫无逻辑、有万千种可能,但都一定有由来。
为什么佛城里会有复制人?仅仅征税切片的解释还不够。
薛无遗思考再三,还是把这些腰带重新封了回去,方溶撤销了洞口,墙面看起来从未改变。
观千幅留下了一根头发与水泥嫁接,这样如果有谁再次将它打开,她能感应到。
几人悄摸和教官们同步了消息,回到熄灭的篝火堆旁,青姐好笑道:“你们都便秘了?这厕所上得可真长啊。”
薛无遗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打开异能不住地看青姐。
无论怎么看,对方都还是绿色友善阵营,甚至一点中立的黄色都没混。
她心中叹了口气,暂且还是相信对方吧。
“佛城叫这个名字,城市里肯定有不少佛寺吧?”
薛无遗问道,“我们觉得它们可能就是污染的源头,打算找个佛寺看看。青姐你有线索吗?”
“有倒是有……对哦,你这么一说,我怎么之前没想过?我真是脑子不会转了!”
青姐用力一拍大腿,“离咱们很近的,隔壁街区就有个。昨天你们不是都听到午夜撞钟的声音了?那就是从佛寺里传来的。”
她为找到了方向干劲满满起来,一跃而起,说带路就带路。
几人即刻出发。
佛城又是新的一天,薛无遗探头特意看了眼,昨天那个被征收消灭掉的小摊位已经彻底被其余摊位覆盖了。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没有谁能想象到那儿昨天发生过“凶杀案”。
街道上还是那样车水马龙,污染物如鱼群般来来去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见证过征税的那一幕后,薛无遗总觉得这些居民们都一脸苦愁相。
“我们就这样打扮没关系吗?”李维果压低声音问青姐,“需不需要给自己加个触角之类的?”
“没必要,它们也有长得像人的怪。”青姐也压低声音回,“咱们这样,还会被当成大人物呢。”
薛无遗捕捉到了一个信息点:佛城的高层,外观可能接近人形。
想想也是,昨天那几个征税官,外观看不出什么异常。
几人开着武装车融入车流,大约半小时后,视野内出现了佛寺的尖顶。
许问清选了个位置停车,薛无遗摇下车窗,正打算先看看,眼前却突然冒出了一张脸。
“您可有忧愁未解?可有病灾未消?”
一只污染物扒着车窗,笑眯眯地问她。
这污染物是十几岁学生的模样,圆圆的脸,细细的眉,弯弯的嘴唇,就像年画里经典的童子像,乍一看竟然毫无异化的迹象。
只有当它睁眼时,奇特的眼睛纹路才显示出它并非人类。
它眼中没有眼珠眼白的分界,只有一片幽蓝,像从深海里裁下来的两片漩涡。
见薛无遗没有打断它,它语气更加殷勤了,虔诚地双手合十道:“若您有苦痛,来追随我们的谟无海母尊菩萨修行吧,祂是一切的母亲,能渡所有苦厄,带领我们去往无底海国。”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心说自己的阅历是越来越丰富了,居然遇到污染物给她传教。